威廉看着他弟弟的脸,比往日的那张脸显得更加从容,几乎可以说是平静。
“你要杀我?弟弟?”他问。
罗伯特心不在焉地搔了搔脖子。“你已经死了,我告诉你。你从马背上跌下来时摔断了脊背。还是要保持点体面嘛,威廉。”
威廉眼里溢满了泪,但并没有流出来。空气似乎不是真实的,黄蒙蒙的一片,仿佛梦里的色彩。
他抛开恐惧与担忧,问:“为什么,罗伯特?为什么要这样屠戮?为什么要谋杀我?”
“别担心,”罗伯特说,“去极乐世界的路上有许许多多你的同伴呢。玛蕊莉今天就会死,还有你的女儿们。丽贝诗早就在那里等着你了。”
“全部?全部?”威廉的手可以动,这会儿他发现它们抖得跟中风似的。“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你不是戴尔家的人!你不是我兄弟!”
罗伯特的声音里最后还是有了一丝恼火。“可这是你自作自受,难道不是?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你就不会不把丽贝诗订婚的事跟我说。我绝不会原谅你!”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还把她的手指割下来愚弄我——为什么?还有我的孩子们呢?我的妻子呢?都是因为那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的手把住了易青刀的刀柄。每一位战士都把这小刀藏在身边一处特别的地方。
是孤注一掷之刀。
“还为了寒沙与克洛史尼的统一,将来还有莱芮,”罗伯特显得心不在焉,“但仅仅那件小事已经足够。我在这个家里被忽视得太多了!被欺瞒得太多了!”
“你疯了!克洛史尼不会容许你,而且寒沙——”
“几乎已经是我的了。”他笑道,“这是一个秘密,暂时也会保守下去。我有跟死人交谈的方法,虽然你的灵魂会远离我们戴尔家族的祖先,但我可没那么愚蠢去冒那个险。感谢你的帮助,哥哥。”
“帮助?”
“我不能派遣舰队去对抗悲叹群岛。你帮我做了。你知道莱芮领主们已经发现那些船只的身份了吗?要是你再多活几天,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你应该感谢我使你免遭那个莱芮老笨蛋费尔正义的谴责。”
“我不明白。”
“你就动一次脑子吧,威廉。莱芮领主们会发现我们原来在帮助盐标对付他们的同盟国。我已经暗中放出诱饵让他们上钩了。”
“但我同意那样做只是因为丽贝诗——”
“嘘,听我说。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理所当然。每一个相信丽贝诗被绑架的人都死了。反对你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而你和奥斯保已经死了,永远的和平还想继续维持下去?实在让人怀疑啊。特别是你们还死在莱芮制造的箭下。”他的笑像个死人般恐怖。
“会爆发战争的,”威廉呻吟道,“圣者啊,那将是一场和莱芮的战争。”
“对,尤其是在玛蕊莉的死被发现之后。她的家族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为什么是玛蕊莉?为什么是我的女儿们?”
“你宣布她们可以成为合法储君的时候,就已经把她们杀死了。玛蕊莉当然也不得不死。她那么美丽,我不会介意让她当我的王后,只可惜她脾气太烈了点儿。”
威廉总算明白了。“查尔斯呢?”
“一如既往。你那可怜的白痴儿子会成为国王,我会是他的首相大臣。那些女孩子——即使是艾瑟妮——都可能自己拿主意。再加上个母亲就太棘手了。但查尔斯——永远不会。”
“我懂了。”威廉口齿不清地嘟哝道,期待着罗伯特的靠近,“可如果说你是为了篡夺王权,为何又要跟莱芮挑起战争?这听起来荒谬不堪,这只能削弱你自己的实力。”
罗伯特大笑起来:“的确是。强壮的克洛史尼跟莱芮联盟,寒沙就永无获胜的机会,甚至连你这样一个昏君在位时也得不到好处。毕竟你的一些将军们还有点见识。但现在——即便不挑拨他们发动战争,最起码跟莱芮的联盟会解除。无论怎样,寒沙都在将来的战争中占尽优势。”
“将来的……你要寒沙统治克洛史尼?你彻头彻尾疯了?!”
“你懂了?”罗伯特小声道,“连你都懂得个中理由了,尽管只有一点点。不过太晚了,亲爱的哥哥,现在到时间吩咐举行你的葬礼了。”
他走向威廉的足边,弯下腰去拽它们。
“等等。你是怎样杀死玛蕊莉的?”
“显而易见,我还没有下手。我在这里,她在卡洛司。说实话,她的死不会经由我的手。有其他人会要她的命。”
“谁?”
罗伯特开始含糊其词。“不,不,我不能说。只是一些与我有共同目标的人,暂时性的,只是暂时性的。”他舔了舔嘴唇。“他们要玛蕊莉的命是因为……迷信。我不过利用了他们的轻信。好了,现在只需要你再忍耐一下,拿出一点点你那著名的戴尔家克己的精神来……”
威廉看到罗伯特抓住了他的脚踝,但没有感觉。罗伯特吃力地拖着他,离悬崖边还有几英寸。
“告诉我钥匙在哪里?”罗伯特说,“你没带在身上。”
“什么钥匙?”
“别总是这么小气嘛,威廉。就是那把国王必须随身携带的传秘人房间的钥匙。”
威廉抓住了一点希望。“我可以带你去拿,”他说,“但我不能跟你说。”
罗伯特摸着胡须想了想,而后摇头道:“我会找到的。很可能就在你房间的保险柜里。”
他继续他的搬运。
请圣芬德威赐予我力量!威廉祈祷着。
“再告诉我一件事,罗伯特。”他问,“你将丽贝诗的尸体怎样了?”
“葬在现场的那个花园。”
威廉的脚几乎已经挂在悬崖上摇晃了。罗伯特皱着眉,他没法直接就那样把他哥哥抛下去。“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咕哝道,似乎是对他自己而不是对威廉,“少点儿尊严,就好办了。”
他拉着威廉的腿转了个方向,使其与崖边平行。威廉听到了下面海鸥的叫声。如果罗伯特把他的腿扔出去,他就会随之坠落。
“我不是问她葬在哪里,罗伯特,”威廉说,“我问的是在葬她之前除了割下一根手指之外,还把她的身体怎么样了?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对着妹妹的尸体肯定会找点乐子吧,特别是一个你那样不合情理地希望得到的妹妹——”
他的话被踢中头部的一脚打断了,一片血红蒙蔽了他的眼睛。
“我没有!”罗伯特尖声叫道,他的镇静跟脆弱的玻璃一样粉碎了。“我们没有!我对她的爱是纯洁的——”
“纯洁的欲念,你这恶心的臭狗屎!”
又一脚踢了过来,不过这次威廉抓住了它,并用易青刀一刀戳进小腿肚。这出其不意的疼痛使罗伯特尖叫一声并跪倒下来,膝盖磕在威廉的胸口。随着一声模糊的叫喊,威廉起身一刀刺向罗伯特的心脏。
深深地直没入刀柄。
罗伯特猛推了他一下,接着威廉就在空中了,没有重量。他伸手去抓,几乎已经碰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握住。
岩石挡住了他,但没有疼痛。大海波涛的飞沫,这个世界的咸血,溅湿了他的脸。
玛蕊莉,他想,玛蕊莉。
他听到深渊处飓流的歌唱,悲哀又贪婪地朝他席卷过来。
至少他杀死了罗伯特。
他的眼睛闭上了,风儿也死了。灰色背景下出现一个影子,像皮影戏里的偶人一般。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模样的影子,抑或不是,鹿茸似的角从头部伸展出来。这个影子做了个手势,接着威廉便看到伊斯冷浓烟滚滚,崩溃于它的掌心之中。他见到克洛史尼的中心地带枯萎凋零在它的另一只手里。从它的眼里,他看到了火光看到了战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号角的悲鸣响起。
这个鹿茸作冠的影子开始增大。它的角开始添枝加叶,它的身体膨胀起来并撕裂成黑色的树干、荆棘和缠绕的蔓藤。现在根本没有人形了,更像是座森林。这之间,它一直叫着一个名字:
安妮 。
这个名字分裂了他的灵魂与躯体,而这就是克洛史尼皇帝威廉二世生命的终结。
罗伯特的嘴在抽动,想吸取空气。他盯着胸口那把刀柄,感觉蠢不堪言。
“干得好,威廉,”他咕哝道,“干得好,圣者诅咒你。”在这种时候为他的兄长感到自豪这事听起来很奇怪,可的确就是。
“亲王殿下!”
罗伯特认出这是他的夜骑队队长的声音,可听起来好遥远。
罗伯特没有回头去看,他无法把视线从刀柄上移开。在他看来,它就仿佛是一座背对着大海的塔。
他想他听到远方传来狂野的号角之声,随后,天塌下来盖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