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梅柯文环视山坡,查看有无埋伏的迹象。他低声催促暴风赶快跟上横坐马鞍走在前面的王后和依伦女士。
“王后陛下,”他第三次说道,“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同感。”依伦说。
“我了解你们的看法,”王后摆手回答,“事实上我已经听过不下两次了。”
“去卡洛司是为了寻求保护。”依伦指出。
“不错。”王后回答。
“可如果我们不在卡洛司,它又能提供什么保护?”依伦朝他们身后依然可见的要塞比画了一下。要塞不是很大,但拥有三层防御墙,一支卫戍队,还有处于山上的绝佳地势,一条宽广的防护河。曾有十名守军挡住了两千名来犯之敌。
“我没法确信在要塞里面会比外面安全,”王后回答,“它可以用来抵抗一整支军队,这我承认。但你认为会有谁派一支军队来谋杀我的女儿或者我?我越来越倾向于尼尔阁下的意见。”
“什么意见?如果我可以提问的话。”依伦态度温和地问尼尔,同时瞥了他一眼,眼光尖锐得可以切开钢铁。
“威廉送我们来这里是受了某人的蛊惑——也许是罗伯特或者葛兰夫人——是希望我们离开宫廷一段时间的人。”
依伦眯起眼睛。“我也并非没有怀疑过,”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尼尔阁下没有跟我提到这点。”
我只是一把剑,记得吗?尼尔想。“我毫不怀疑您有更多真知灼见。”
“你是对的,”依伦回答,“有人策划王后陛下和她的女儿们到这里来,可是什么让你认为其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削弱她们在宫廷的影响,另外还有加害她们的可能?”
在尼尔回答之前,王后笑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最后一个栖息之地就是这个要塞了,我们所假定的阴谋者希望我们聚集在这里,就如同等待屠夫铁锤的羊羔。”
“除非他们指望你做些蠢事,比如离开这里去幽峡庄。”
王后转了转眼睛。“依伦,我们被关在卡洛司将近两个月了。艾黎宛的家要不到半天路程,而且还有十二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和三十名步兵跟着我们。”
“对,我们实在太显眼了。”依伦评论道。
“依伦女士,尼尔阁下,别再多说什么了,”法丝缇娅从后面迎上来,“母后一旦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至少依伦你应该了解。我们这是去见艾黎宛姑妈,就这么简单。”
“就是!”艾瑟妮加入进来,“那座老城堡我都厌倦了。一切都是那么无聊。”她叹口气。“我实在怀念宫廷。丽贝诗姑姑的未婚夫凯索王子,现在应该到了吧,我好想见见他。”
“你很快就可以见到的。”王后安慰她。
尼尔用一只耳朵听她们的谈话,另一只在时刻注意着有无危险。他们所走的路大部分是空旷的乡间——梨子园、苹果园,小麦田、黍粟田。这样的地理环境给敌人提供了充足的行刺机会。可能仅仅因为藏在某个枝丫后的一支暗箭,就全都完了。
正如依伦所说,他们的队伍十分壮观。王后、依伦、法丝缇娅、艾瑟妮和他自己处于层层防护的正中。奥德拉和米若——分别是法丝缇娅和艾瑟妮的女仆——在几码地后面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查尔斯王子离得更远,唱着一首儿歌,猎帽儿雀跃着徒步跟在他旁边。今天这个小丑的红色帽子大得几乎盖住了他的膝盖,尼尔肯定这个瑟夫莱利用了某种技巧来看路,因为那顶大帽子上并没有开口。
在王族成员周围,骑马的御前护卫与皇家步兵排列成松散的正方形,随时随地都准备着收紧迎敌。
这并没让尼尔感觉多少安慰。因为他知道,他们中的某些家伙或者所有的人随时都可能调转矛头指向他自己。如果那样的话,王后则是正确的:在要塞里光天化日之下也可能发生谋杀。
“为何这么阴郁,骑士阁下?”
震惊之中尼尔蓦地回过神来。因注意力集中到了远处,他没有注意到法丝缇娅缓下脚步跟上了他。
“不,宫管大人。只是有些紧张。”
“可你看起来不光是紧张,还跟被狐狸追逐的兔子一样慌乱。你真的认为这里有危险?我们是在罗依斯,毕竟不是寒沙。”
“您母后受到袭击时是在伊斯冷。”
“是啊。正如我刚才所说——母后是不会被劝服的,所以你得做到最好。”她笑了。她平日总是沉稳而又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不自禁地也跟着笑了笑。
“这样看起来好多了。”她仍然笑着。
“我——”他忽然担心起自己牙齿上是不是有只虫子什么的。“有什么可笑的吗,宫管大人。”
“转过头来看看你身后。”
尼尔照着她的话做了。身后有查尔斯王子、猎帽儿、女仆……
当他的视线触及奥德拉和米若时,她们立刻转过头去,脸红得跟樱桃一样,随后爆发出一阵嘻嘻的笑声。羞怒之下,尼尔迅速转过身去。
“她们一整个早上都在背后议论你,”法丝缇娅说,“她们似乎真的对你怎么看都看不够。”
尼尔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大概和她们脸红的程度有得一比。“我不——我的意思是我没有……”
“没有跟她们说过什么话?我知道。如果你跟她们说了,我想她们一定会从马背上跌下来。”
“为什么?”
“尼尔阁下!你是个英俊小伙子,你得知道这点。莱芮也有女孩儿吧,难道没有?”
“啊——呃,有一个。”对这个话题他感觉很不自在,特别是跟这位一本正经的法丝缇娅。
“一个?整个群岛就一个?”
“我是说,只有一个,我,呃……”
“只有一个情人?”
“她从不是我的情人,”尼尔说,“我们认识不久她就订婚了。”
“你那时多大?”
“十二岁。”
“她在你十二岁时就嫁人了?而那之后就没有年轻姑娘追求过你?”
“有一些吧,我猜。但我已经心有所属。我对她许诺过,在她有生之年我不会喜欢其他任何人。”
“十二岁的诺言。她没有把你从诺言里解放出来?”
“她因难产而死,公主殿下,在一年前。”
法丝缇娅的眼睛瞪大了,接着变得非常温柔。他从来没见这双眼睛这么温柔过。“圣安妮会祝福她的,”她说,“很抱歉让你想起难过的事。”
尼尔只点了点头。
“可是——如果听起来很残酷的话请原谅——你现在已经从诺言中解放了。”
“没错。但又有了一个——保护你母后。”
“啊,”法丝缇娅点头道,“我想,你会发现极少有男人像你这样信守承诺。”一丝苦涩爬进她的声音里,“特别是有关姻缘的承诺。”
尼尔想不出得体的话来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而后法丝缇娅显得愉快起来。“我可真让人讨厌啊,”她说,“安妮跟我正相反。”
“我从没觉得您讨厌,”尼尔回答,“我在宫廷里见过的所有人中,您是对我最亲切最有帮助的。”
法丝缇娅脸颊有些微红。“你可真好,阁下。你在过去几个月的陪伴让我非常感激。”
尼尔突然担心起他跨越了某道不应该接近的界线,于是又重新把视线集中到周遭地形上去。在路旁,一种鲜明的橙色花朵以及其细长的状似微型螺旋梯的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您知道那花的名称吗?”他问,为的是转换话题,“我在莱芮从没见过。”
“叫杰米塔花,”法丝缇娅说,“你知道吗,我可以叫出路上任何一种花朵的名称。”
“您能为我介绍一下吗,公主殿下?这可以帮助我保持警醒。我知道在谈话时东张西望很不礼貌,但……”
“我完全理解。我很高兴为你介绍那些花朵,尼尔阁下。”
当他们停下休憩饮马时,法丝缇娅用法丽金花做了两个花环——一个送给所有女孩和查尔斯,另一个给尼尔。他觉得戴着实在显得很愚蠢,但拒绝又很不礼貌。
在队伍重新召集时,尼尔为了找个更佳的视点,骑马上了最近的一座山丘。
这片土地连绵起伏十分美丽,有一些杂木林,但绝大部分是牧场,其间点缀着褐白相间的奶牛。一里格远处,一座城堡细高的尖塔映入眼帘——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幽峡庄了。
一阵马蹄声告诉大家詹姆斯·凯斯美与瓦格斯·法瑞的到来。
“唔,如果你不是王后护卫队的统领,”凯斯美说,“机会又有几成呢,队长?你认为你能搞定她?”
“什么?”
“你真是个极佳的策略家啊。博得冰雪公主脸上的笑,是赢得她芳心的第一步。”
“詹姆斯阁下,我极为诚挚地希望你的话并不像听起来这么含沙射影。”
“我从来都口无遮拦。”
“粗鲁归粗鲁,”瓦格斯插话道,“你似乎对她的确很有办法。”
“除却那身衣服外,她仍然是个黄花闺女,”詹姆斯说,“他们说那个蠢猪奥瑟尔几乎没有碰过她。但直到现在我都从没见她发痒痒。”
尼尔严肃地盯着詹姆斯。“法丝缇娅公主,如果你们所指的是她的话,是位完美而优雅的女士,”他说,“我敢担保她对我的所有好意都来自于她的教养。”
“那,就让我们期盼她非常有教养地舔你的——”
“住嘴,阁下!我警告你!”尼尔吼道。
詹姆斯马上照办,脸上伸展开来一个露齿的坏笑,接着吃吃笑着离开。
“尼尔阁下,”瓦格斯说,“你太容易成为詹姆斯攻击的靶子了。他没有恶意,但他很乐意看到你血气上涌的样子。”
“他不应该那样谈论宫管殿下。这是大不敬。”
瓦格斯摇摇头。“你是费尔阁下引荐的。我知道他教过你,说尊敬有其存在的场所。而轻率,甚至一点点粗鲁也都有其存在的场所。”当队伍下山后,他挥了挥手。“我们时刻准备着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献出生命,詹姆斯阁下也不例外。开一个小小的没有恶意的玩笑又有何妨?更重要的是,如果你这么拘谨呆板冷淡,护卫们不会喜欢你的。可你需要他们喜欢你,尼尔阁下。你不是要为王后挑选护卫,并且统率他们吗?”
“我正在这样做。”
“最好挑选那些喜欢你的人。”
“无论我怎么表现,大部分人都是不会喜欢我的。我并非贵族出身,许多人认为这令人不快。”
“可许多人也并不这样认为。团结战士们需要的是关系的纽带,不是头衔或者阶级。你必须去营造这样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