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传秘人(2 / 2)

“如果妨碍到你的话我就不再提了。”瑟夫莱不以为然地保证道。

他们继续前行,但路上却不再安静。除了他们脚踩石板的足音之外,多了一种嘶嘶之声。那不是某种空气流动的声音,也不是地底深处的水流之声,即使存在可以形容的字句,威廉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离目的地越近,这种声响就越明显。

这个老人是正确的吗?传秘人真的在召唤他吗?一些含糊的词汇冒了出来,就好似从某种没有嘴唇的生物口中所发出的一样。Hrüyah。Hrüyah Darrrr……

“为什么传秘人没有名字?”威廉忽然问道,想把那声音从头脑中驱逐。

“我想你能感觉到原因。名字会带给他一点点力量。别怕,他很虚弱,我可以控制他所拥有的力量。”

“你确定?”

“这是我唯一的职责,陛下。你的祖父经常来这儿,你的父亲也是。他们信任我。”

“好了。”他停下来,注视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扇门。那是一扇铁门,在如此潮湿的地底它的表面却并未生锈。在灯火光下呈黑色,其上所镂刻的曲折文字则看起来颜色更深些。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像是树脂燃烧的气味。

保管人靠近铁门,把手中的钥匙插入两个锁之中的一个。接着停了下来。

“并不是非进去不可,陛下,”瑟夫莱说,“你可以选择回去。”

他认为我比父亲和祖父软弱,威廉羞愧地想。他在意志上示了弱。

“我想我必须进去。”他说。

“那么还差一把钥匙。”

威廉点点头,从衣服下面取出了另一把。这是他登基时就开始保管的钥匙,也是从卡瓦鲁时代起每一位克洛史尼的国王都要随身携带的东西。威廉嫌它挂在胸前又重又冷,所以平常并不把它带在身上,而是锁进了他床头的保险箱。但下地牢的那天早上他把它取了出来。

跟铁门一样,这钥匙也是黑的,似乎永远不会生锈,不会受时间侵蚀。

他插进锁孔,开始旋转。几乎没有任何响动,只有极其细微的咔哒之声在门上某处响起。

我是王,威廉想,这是我的特权,我并不害怕。

他抓紧门柄开始拖拉,同时为它的庞大而惊叹。但不论看上去有多么沉重,门还是在动,但与其说是因为他手臂的力量不如说是因为他手的触摸。

声音增大了,突变作一阵低沉怪异的语声,似乎是在笑。

“陛下,在我们打开内门之前,”保管人说,“您得把提灯熄灭。光在那里没有容身之地。”

“知道了。你可以指引我吗?”

“这是我的工作,陛下。我并非不称职的人。”

威廉吹灭提灯,于是黑暗便从这个世界的心脏正中喷涌而出。他感受到了身体四周那些古老尸骨的压力,黑暗中岩石似乎在流动,在渐渐爬近,把他也吞没在内。

稍顷,他听到一阵金属的拖沓声,气味强烈起来。是一种他曾不经意间被蜜蜂蜇后在自己的汗液里闻到的气味。

“馗克斯卡那,”瑟夫莱高声道,威廉还从未听到他这么大声过。“馗克斯卡那,ilhidhitholuh, uleqedhinikhu。”

“好啊,”一个嗓音响起,如此接近如此熟悉让威廉几乎跳起来。“好啊。你来了,克洛史尼的国王。你来了,我的甜心儿君主。”

其措辞语气并非不恭,但威廉却感觉受到了嘲弄。

“我是一国之君,”他强制性地鼓起勇气,“嘴巴放干净点儿。”

“蜉蝣国之君吧,还活不过我两次心跳的时间。”传秘人回答。

“要是我让你心跳停止的话就不一样了。”威廉说。

威胁结束后传来一阵鳞甲刮在石头上似的声音,还有更加空洞的笑声。“你能吗,你能吗?我真想替你流下黑石榴的眼泪,微不足道之王。真想替你流出白金的血,拉出钻石的屎。”接着是一阵让人烦躁的咳嗽。“不能,小君主,”传秘人继续道,“不能,不能。这违反我们的游戏规则。你的婊子祖先定下的规则。滚回你的阳光礼堂里去,去抱着你的恐惧发抖吧。忘掉我,回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馗克斯卡那,”保管人严肃地说,“你是受控之身。”

传秘人咆哮起来,一种狂暴的情绪注入他的语音。“我的名字。比你的种族还要古老,你却像用抹布去擦排泄物一样叫得那么轻巧。”

威廉绷紧了嘴唇。“馗克斯卡那,”他说,“以你的名字起誓,回答我。”

传秘人的愤怒来得快也去得快,他低声回答道:“噢,小君主,我很乐意。回答问题可以给我带来快乐。”

“要诚实地回答。”

“一定,自你祖上那个红头发的婊子锁住了我,我就一直很诚实。这你知道。”

“没错,陛下,”保管人同意道,“不过他可能答非所问。您得斟酌他的措辞。”

威廉点点头:“馗克斯卡那,你能预见未来吗?”

“我要是能预见未来,还待在这地方干什么?真蠢。但我能预见注定要发生的事,跟你指的未来不太一样。”

“我的王国是否在走向战争?”

“哦?又要血流成河了。真让人感到无比的悲哀。刀剑又要给喂饱了。”

恐惧攥住威廉,但他没有惊诧。

“我可以阻止吗?”他不怎么有信心地问道,“战争可以被阻止吗?”

“你可以拥有死亡,或者让死亡拥有你,”传秘人说,“没有其他选择。”

“你是指我应该发起战争?去进攻盐标,或者寒沙?”

“无所谓。你愿意拥有死亡吗,小君主?你愿意把它放在心脏旁并且成为它的朋友吗?还是愿意把你的家庭、你的国家、你们人类那可怜的灵魂当作它的食饵?我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办。你可以不灭不朽,君主。你可以跟我一样,成为你们一族的末裔。永恒的!而且没有谁会来囚禁你。”

“我们一族的末裔?”此话令人糊涂,“最后一个戴尔?”

“噢,没错。也是最后一个瑞克堡,最后一个莱芮——可悲可怜的你们种族的末裔。是你们的第一个女王杀了你们全部。这是迟来的死亡,是沉睡的死亡,但是现在它觉醒了。你没法儿阻止它。不过你可以成为它。”

“我不明白。没有战争能消灭所有人。你是说的所有人吗,馗克斯卡那?只有一个人可以幸免于这次屠戮?简直鬼话连篇!”他看了看保管人,“你确定他没撒谎?”

“他不会故意撒谎,不会。但他往往会把事实说得模棱两可。”保管人回答。

“我可以告诉你,”馗克斯卡那柔声道,“你可以成为那最后一个。你可以破坏所有重新开始一个新的世界。”

“你简直疯了。”

“会有人那样做的,小君主。你知道那个荨麻人已经苏醒。腐败已深入地底,而蛆虫正蠕动着向上爬。即使在这里我都能嗅到腐败的气息。你可以成为那一个。你可以披着黑夜的礼服,挥动堕落的王杖。”

“说清楚点儿。你是在暗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当然不是。只是你家族的末日,你王国的末日,包括你那蠢笨的小小种族的末日——显而易见。”

“会有一个人引发此事?”

“不,不。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啊?难道你没听明白?有一个人会从中受益。”

“代价是什么?”威廉疑惑地问,“是不是沦为你这样?”

“代价就是光明,是你妻子,你的女儿们。”

“什么?”

“人总是会死的。你可以当做她们是被屠杀了。”

“够了!”威廉怒吼道。他转身要离开,旋即又转了回来。

“有人企图谋杀我的妻子。是因为这个?因为这个连你都承认自己不能真正预见的所谓预言?”

“我承认过吗?”

“你承认过。回答我,馗克斯卡那。这个预言,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传秘人有一阵子喘不过气来,空气似乎温暖了点儿。“当你们这些肮脏的奴隶脚踩在我同族的尸骨之上,”他咬牙切齿地说,“当你们烧焦了所有美丽的东西,自认为你们——这些卑贱的寄生虫——最终拥有了世界。我告诉过你们会发生什么。我的话开创了一个新纪元,你们称之为伊文龙时代,还在许多地方被纪念。”

“所以我妻子要被谋杀?”

“我不知道。或许是个巧合,你们种族对谋杀这事儿很感兴趣。你们这些天生喜欢这种娱乐的奴隶。不过她会丧命的,你的女儿们也一样。”

“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威廉说,“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只是想欺骗我。”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就是吧。”馗克斯卡那说。

“够了!我根本就不该来这儿。”

“的确。”馗克斯卡那同意道,“你的确不该来。你并不像你的祖先们一样把那片铁带在身上。他们对此不会犹豫。再见,蜉蝣王。”

威廉离开回到上面的走廊,但仍能听见笑声跟在背后,好似一条千足虫一般。那晚他去了艾丽思·贝利那里,没有睡觉。

他让整个房间灯火通明,让她弹鲁特琴,唱欢快的曲子,一直折腾到太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