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罕修士双手叉腰,一脸忧虑地看着斯蒂芬收拾。
“留心德思蒙跟他那一帮子人,”小个子如是说,“他们没有一个高兴看到你这么快就踏上巡礼路。”
“我知道。”斯蒂芬耸耸肩,“可我能怎样?他们要跟踪我就跟踪。如果让他们发现我独自一人在森林里,无论他们是否发难,我都不能怎样。”
“你可以跑啊。”
“那他们会在下一座圣殿前等着。我还是不能走完巡礼路。”
“但你可以活下来。”
“那倒是。”斯蒂芬同意。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满意这次奖赏啊。”
“有心事烦着他呢,”爱普林修士说。他刚刚从葡萄园回来,头上仍戴着一顶遮阳的宽檐帽,“但并不是德思蒙修士的事。”
“难道想家了?”宜罕略带嘲弄地问。
“不。”斯蒂芬回答。虽然他的确在想。想的是这个还有存在价值的世界,而非某个固定的家。
“那你怎么了?”宜罕继续问道。可斯蒂芬没再吭声。
“他愿意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们,”爱普林说,“对吧,兄弟?无论怎样,不要再担心德思蒙,主教大人昨天已经把他打发了。”
“打发了?”斯蒂芬说,“你是说离开这里了?”
“没那么好运。只不过被派去做点儿教会的工作。”
斯蒂芬忽然记起那晚在山坡上,德思蒙放过自己,奇怪而安静地走开。
“去采购生活品或者其他?”
“哼,”宜罕咕哝道,“不是。他派他们去照看什么东西。德思蒙走过圣满瑞斯巡礼路。他差一级就成为教会的骑士了。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身强体壮?都是圣满瑞斯所赐。你来这里的前些天,一群山贼袭击弥登的贝德尔修道院,那个时候主教大人也是派了德思蒙跟那一伙去。”
“他们摆平了那些山贼,而且是压倒性的胜利。”
宜罕的眉头皱起来。“那可能更糟。万一那些残部还滞留附近,出没于林间野地怎么办?如果你被山贼大卸八块,他们还有托词呢。”
“等等,”斯蒂芬说,“我不信主教有那么大的权限。他只能在自己的修道院范围内安置防护人员。而派人前往这种命令只能来自护法。”
“伊斯冷的赫斯匹罗护法大人所派的信使昨天刚刚到达。”爱普林说。
“哦。”
“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德思蒙,”爱普林说,“他很中意这次旅行。反正他想什么时候杀你都行。”
“那最好不过。”斯蒂芬说。
爱普林笑了:“另外,要走完巡礼路,你必须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才行。”
“我尽力。”斯蒂芬说,“你能告诉我一些可以期待的事吗?那感觉怎样?”
“不能。”宜罕与爱普林异口同声道。
“但你会变得不一样。”宜罕加上一句,“那之后,没有任何东西是相同的。”
宜罕大概是想借此说法鼓励他一下,但在斯蒂芬听来,却像腹部给开了个口子一样。自从离家以来,他就接连不断地遭遇意外,一次比一次过分。他以前所熟知的世界被整个颠覆,内心的忧虑也在逐步加深,无论这第一次巡礼路会怎样,事实都将会全然不同。更何况还存在着这些讨厌的经历再次上演的可能性。
所以,尽管他努力虔诚地寄希望于圣者,尽量以一种深思冥想的心绪踏上旅途的第一步,可当他脚踩巡礼路,到达十二座神殿之一的圣德克曼殿时,还是忍不住地浑身颤抖。
踏入修道院中殿的脚步声,在斯蒂芬自己听来竟然有些入侵者的味道。他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空旷和静寂。他只希望有普通的回响,能跟其他人说说话。但不可能,直至巡礼结束,他都将是孤独一人。
他站立了一会儿,审视支撑起天花板的拱壁,惊异于脆弱而充满缺陷的人类竟然可以创造出如此的美。这是否就是圣者们在人类身上发现的所谓潜质?这些美的价值是否就值得那些恶人大动干戈?
这些问题他找不到答案,这里没有任何启示。
他在阶前站定,口中念念有词。十二尊微型壁龛里镶嵌着圣德克曼的塑像或浮雕,神态各异。雕像本身并没有力量,但它们却让他想起了即将肩负的东西,因为巡礼路跟这些小雕像很类似,都是被夸大的东西。
在点上各处的蜡烛后,他准备进入首殿。它就在中殿背后,由一扇小门相连。此门周围的石头看上去要比别处的年代久远得多。肯定没错,在神殿还未在这片土地上建成之前,在可怕的司皋斯罗羿还没被打败之前,圣者就已经在这里做下了标记。
除了一座小山外,此地曾经什么也没有。建神殿或修道院虽不能起到增强圣堕力量的作用,但可为那些拜访之人服务,同时与圣者沟通,以预见未来。
当他的手触及门柄之时,胸中忽然感到一阵针刺般的痛,而他明白,要不是自己斋戒了三天,就将错过里面的东西。
他站着,目不转睛,不情愿扭动门柄。
他没有准备好:思绪与目标不统一,血肉与灵魂不统一。有太多非神圣的东西阻挡。
所以,他只好跪倒在门前,想进入冥想。
有时,夜里他会无法入睡,那是因为当天的所见所闻一直缠着他不放,就跟老鼠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一样。他应该怎样,不应该怎么样——会反反复复无数次地在他脑海里重现。而此刻的状态也跟失眠一样。他竭力要把那些想法赶走,想像沸水煮盐一样把它们消溶,但它们还会重新成形,且一次比一次顽固。
而这些想法中最要紧的只是个简单问题:在他做完那样工作后,他还配得到圣者的祝福吗?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斯蒂芬意识到空洞的冥想毫无用处,于是改变了策略。与其辛苦地让脑子化作空白,不如去回忆。如果能在记忆中找到几处平和,或许就能拾回进入首殿所需要的沉着。
所以他闭上眼睛,打开追忆之门,将里面的影像逐一浏览。其身形冻结,宛如一幅画。
他看到吉夫瑞修士站在贵族学院的讲厅里,阴郁的光线从狭长的窗棂射进,照在那挺直而高大的身形上。吉夫瑞修士在阐述圣堕的神秘,措辞激昂,宛如吟唱。
他父亲,罗瑟因·戴瑞格,跪拜于凯普·查文海角的断崖边,头上有蓝天,身后有吐着白沫的海水。那是父亲给他上的第一堂课,教他在教堂的行为举止。那年斯蒂芬八岁,既敬畏于父亲的学识,又对即将参拜祭坛这件事感到无所适从。
他的姐姐凯依,在整个圣特诺斯欢庆宴上都一直牵着他的手,而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头戴骷髅面具,手持枫脂香炉的人。海岸线上排列着人形的营火,就跟焚祭的泰坦一般。瑟夫莱演奏者与杂技小丑们浑身都涂得跟骷髅似的,一旦太阳西沉,便发狂般围着人群蹦跳雀跃。而祭司们都穿着黑衣,拖着镣铐,站在他们身后高唱挽歌。凯依告诉他说瑟夫莱会抓走小男孩儿,而被抓的孩子从此就会永远消失。那是他生平最为震撼的体验之一,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类世界里圣者与鬼魂的存在,并且是如此活生生的有血有肉。
在这些记忆图片之中,有一位老主祭——柏登,是引导斯蒂芬逐步接近自身所需的年长祭司。斯蒂芬此刻能够看清他青灰的面庞,一瞬即逝的悲怆笑容,还有他的眉宇,几乎跟老迈的蜥蜴皮一样——时间在他身上的走势,似乎跟普通人大不一样。
但他的声音还算平常,那日他领着斯蒂芬进入祭坛后室的小藏书阁,语调十分柔和。
斯蒂芬集中精力,接着放松下来,直到记忆之图开始转动,他才重新使用属于十二个夏季之后的耳目,去审视聆听那段过去的岁月。
他环视着阁内的盒子与卷轴,见到父亲的笔记,见到母亲在腰带上绣着的祈祷文,但都无法理解。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圣者所授予的最大礼物便是知识。”柏登主祭抽出并打开一个褪色的牛皮卷轴对他说,“最优雅的礼拜方式就是学习那些知识,就像呵护风中摇曳的火苗一样,要让它们活着并传递到下一代。”
“里面讲的是什么?”斯蒂芬指着卷轴问。
“这个?我是随便抽的一卷。”祭司凝视着内容,“啊哈,看,这是有关圣米切尔所有称呼的抄录。”
可斯蒂芬一点儿也不懂。
“圣米切尔有不止一个名字?”
柏登点头:“更确切地说,圣米切尔是一种无名力量的许多名称中的一种——这种无名力量就是圣者的本质,我们称作圣堕。”
“我不明白。”
“有多少圣者,斯蒂芬?”
“不清楚,几百个吧。”
“如果我们以名字来数,”他沉思道,“的确是几百个。比如圣米切尔——他同样被人们称作圣泰武、圣诺德、圣满瑞斯、圣特文——而这只不过是四十种里面的四种。同样,雷神还被叫做丢沃、法刚、冰斗湖等等。”
“噢!”斯蒂芬回答,“你是说在其他语言里的叫法啊,就像莱芮语或者克洛塔尼语。”他笑着仰头朝祭司看去。“我跟一个海船船长学过莱芮语,你想听听吗?”
祭司咧嘴一笑:“你是个聪明孩子,斯蒂芬。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的语言天赋,是它把你交付给了神职。”
“父亲也这么说。”
“你好像不太高兴。”
斯蒂芬低头看地板,并尽量不再扭动身子。父亲不喜欢他老是扭来扭去。“我——我不认为自己想成为一个祭司,”他承认道,“我宁愿当个船长,可以驾船航行到许多地方,去看许多东西。或者当个画地图的也成。”
“好,”柏登主祭说,“那是以后的事。而现在,你刚做了一次敏锐的观察,一些圣者的名字的确就是其他语言里的称呼。但实际上比那还要复杂得多。圣者最真实的本质——也就是圣堕——是没有任何名字或者形式的。我们的体验与称呼只不过是圣堕变化多样的表征,而每个圣堕都有着许多表征。在王国言语里,我们给每种表征都加上一个称呼。比如在寒沙,他们叫其安苏,或者天神,但在维特利安却被称作领主。在荷瑞兰兹,叫安吉鲁。无论怎样叫都无关紧要,教会允许他们对表征拥有符合地方风俗的叫法。”
“那,圣米切尔和圣诺德是同一位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