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陛下!”一个护卫抗议道,“您不能——我是说,这样——”
玛蕊莉瞪了一下面前这个下巴短小身材高挑的年轻人。他的胡须修剪得极为考究,身上的葛兰家族的灰蓝制服更是熨烫得连个褶子都没有。玛蕊莉想不起他的名字,也不愿刻意去回忆。
“不能什么?”她的语调突然变高,“我到底是不是你的王后?”
于是那个护卫畏缩着点头哈腰,仿佛他从一见到王后就一直没停过。“是,王后陛下,当然是,但——”
“难道葛兰女士不是我丈夫房中的一位客人?”
“是的,陛下,的确,但是——”
“但是什么?这是我的房间,阁下,虽然你的女主人也算是住在这里。走开,别挡了我的路,我要进去。除非你说出我不能进去的原因。”
“求求您了,王后陛下。葛兰未亡人正在……娱乐。”
“娱乐?她确实成了国王的娱乐,即便此事非我所愿。阁下,你准备告诉我葛兰女士正在娱乐我的丈夫?”
很长一段时间,年轻的骑士站在那里,张口结舌,却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他的目光从玛蕊莉移到依伦,再移到手握剑柄的尼尔·梅柯文骑士身上。最后终于叹了口气。“不是的,陛下。我不准备那样告诉您。”
“那很好。开门。”
于是,她大步跨入了套间。爱德蕾·塞尔格瑞——葛兰的侍女——见到玛蕊莉朝着卧房走去时发出了小声的尖叫,针线也失手落地,但当碰到依伦的严厉目光时,这个小小的金发女子无声地坐了回去。
玛蕊莉在双重门前驻足,对身后的尼尔与依伦说:“在外面等会儿,让他们有点时间维持礼节。”说完她便推开了门柄。
葛兰夫人与威廉二世在她的大床上正扭成一团。房事中的人看起来总是很滑稽,玛蕊莉这样想,同时有种和自己不相干的奇怪感觉。无助与滑稽,就跟失去活力的行尸走肉一般。
“圣者啊!”玛蕊莉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到底在跟我丈夫做什么呢,葛兰女士?”
葛兰夸张地尖叫了一声,声音里除了愤怒,半点害怕也听不出来。而国王则发出了一声公牛般低沉的咆哮。不过两人倒是同时匆匆忙忙拉过短被单来盖住自己。
“玛蕊莉,以圣者的名义,你这是要——”威廉红着脸呼喊道。
“你怎么敢闯进我的房间——”葛兰怒吼道,她一只手抓住床单,另一只手把灰黄的乱发挠向脑后。
“都给我闭嘴!”玛蕊莉叫道,“特别是你,葛兰女士。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事……在教会看来是不合法的。我丈夫也许可以凌驾于教会之上,但我向你保证,你不可能,他也不会——在这种时期——挡我的路。我想来就来。”
“玛蕊莉——”
“安静,威廉。不是要打仗了吗?你宁可冒着王国分裂的危险也要跟这种人鬼混?你说,你是要我家族的无敌舰队与大批骑士军团的支援,还是要这个女人父亲指挥的四十个骑着皮包骨头的老马、拿夜壶当头盔的蠢猪?”
葛兰比威廉更先察觉话语里面的恐吓之意。虽然她已经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却只得安安静静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再言语。
威廉紧抿的嘴角终于也软化下来。“你要什么,玛蕊莉?”他疲惫地问道。
“要你的关心,丈夫。听说我将被船载到卡洛司。我并不记得自己有过去那里的决定。也不记得被问起过。”
“我仍然是你的丈夫,仍然是国王。为了保障我妻子的安全,我需要征求谁的意见吗?你可是差点送命啊!”
“你说你关心我?那你到葛兰这里来就是为了和她讨论对我的关怀?你深切的忧虑以及对我的安危的关注也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威廉忽略了此番挖苦,耐着性子解释道:“伊斯冷对你来说不安全,玛蕊莉。那是明摆着的。在卡洛司你可以得到更好的保护。那就是为此而修建的。”
“那把整个宫廷都移至那里好了,不要单单只送走我!”
“不切实际。我必须留在这里,在舰队旁。但法丝缇娅、安妮、艾瑟妮,还有查尔斯都跟你走。我也不能让我的孩子们冒险,城里刺客太多。”
“我拒绝你的保护。送孩子们走好了,如果你愿意。”
威廉的脸绷紧了:“依伦,跟你的女主人谈谈。”
眼角的余光中,玛蕊莉看见依伦与尼尔骑士踌躇了片刻,然后才走了进来。
“她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陛下。”依伦回答道。
“依伦女士,你、你至少应该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
依伦礼貌地鞠躬道:“是的陛下。如果您说是的话,陛下。”
“我的确在说是!”威廉突然跳下床,抓起地下的一件长袍,往自己肩膀上套。
“玛蕊莉,”他焦躁地喊道,“跟我到葛兰夫人的日光室来,快点。其余的人都留在这里。我才是一国之君,见鬼,永远给我记住!”
威廉靠着窗扉,凝望着夕阳西沉,说话时也没回头看玛蕊莉。
“你太幼稚了,玛蕊莉。幼稚又消极。那些话怎么可以在公开场合里说出来?你难道真的愿意让葛兰女士认为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是想让她到处传得沸沸扬扬?”
玛蕊莉把眼泪一口吞下:“你本来就什么都没告诉过我。若不是听人提起,我一直都蒙在鼓里。为何谁都认为我知道?我宁愿被认为是个被弃的愚蠢女人。”
威廉极度疲倦地瞪着她。“你我的生命已走入了不同寻常的轨道,”他断言道,“当一切恢复正常时,我自然会信任你并征求你的意见。我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愿意走,但我却需要你走。你是对的,战火随时都可能燃起,而且他们已经打算杀死你。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我敢打包票连你那位老古董依伦都一无所知。”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卡洛司很安全?”
“因为在所有的领地里,那里的防御工事最为完备。可以阻挡奇异幻术,还有任何其他可能跟去的邪恶与危险。那里有一整座要塞,所以即便他们调遣一支军队去,你也是安全的。你知道那地方,玛蕊莉。这些理由够了吗?”
“面对危险的时候,明枪总比暗箭要好。可我不喜欢通过谣言得知自己的命运。如果是四年前,你也不会这么对待我。可现在变成了这样。难道是你听多了葛兰的悄悄话?你真的打算替换你的王后?”
有什么浮上了威廉的脸,是她许久都不曾见过的表情。他再次转过身去,没能回应她的凝视。
“所有的国王都有情妇,玛蕊莉。你自己的父亲也一样。”
“这不算对我问题的回答。”
他背对她道:“你是我的王后,我的妻子,而且我想,也是我的朋友。”
“我们曾经是朋友。”她说,语调温柔了些,却不乏困惑。
“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就这么简单。我可以没有安波芮,没有艾丽思,或者其他任何人。但若没有了你……”他的手臂无助地垂在身侧,“没有你来督促我做一个好人,做一国之君,会辛苦万分。但你从来就没有那样督促过我,你甚至从来都未曾提及过我的情妇。可为何偏偏现在,当事态变得极糟极为脆弱之时,你才用这种方式……突然……突然爆发出来?”
她扬起下颌:“我不知道。我猜大概是因为这是我头一次真正感到厌恶。上次谋杀事件后,你来到我身边,很温柔,就像回到了从前。可之后呢,哼!什么都没有。好像只用一个晚上就可以驱除我所有的恐惧似的。而到了现在,你又要送我走,就当我是个小孩儿一样,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受够了!”
他垂下头:“今晚,我们今晚能好好谈谈吗?在彼此都稍稍冷静之后。”
“你要我去陪你和你那满身属于她的恶臭?你把我当什么?当作毫无廉耻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女人?我是德·莱芮,去你的!威廉!”
她知道自己此刻如果不离开马上就会哭出来。“我会走的。如果孩子们在卡洛司更安全,我也会带他们去。但不是为了我自己!你的嘲笑奚落无关紧要——”她未能说完,便旋身离去,下楼穿过卧房。
“依伦,尼尔阁下,跟我走。”
来到大厅时,她的肩膀已开始抽动;走到阶梯旁,泪已流了下来。
尼尔慢步跟进前厅,思忖着自己该做些什么。就在几小时前,他才刚刚成为唯一的圣赖尔护卫。王后极少对他说话,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竟然是自己的君主——那个授予他红玫瑰的人——而且还一丝不挂地与他的情妇在一起。
现在王后已经回到她的卧室,跟依伦女士一起闭门不出。
其他被指派的骑士们只能待在大厅,只有尼尔得以进入内室。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伸出头去问问其他人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但瓦格斯并不在那里,也没有詹姆斯,其余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门吱吱地响起来,他立刻转身,手放在黑鸦剑的剑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