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世凯石冈(1 / 2)

斯蒂芬·戴瑞格边骑马边在脑中构思着一篇论文,题名为《关于普通守林兽的乖僻行径与粗陋举止的考察报告》。

这个浑身是刺的生物脾气暴躁、情绪恶劣、体味刺鼻,它绝不容许仁慈慷慨、温文尔雅的人们靠近。礼貌让其恼火,亲切使其愤激,理性也只能博得它的雷霆之怒,就像一只窃蜜的黑熊,发现一只蜜蜂飞进了它的——

“让你的马停一会儿。”御林看守粗暴地命令道。

它主要依靠呼噜、咆哮与大放响屁等手段来与外界沟通。在这些方式中,后者是最能让人理解的,尽管没有人会为言语而困惑——

“我叫你停下。”埃斯帕已经止住了自己坐骑的脚步,俘虏们的坐骑也已经停住。

“为何?”

随后斯蒂芬明白了原委。因为御林看守好像听到了什么,或者是正专心地想听到什么。

“那是?”

“如果你保持安静,或许我会弄清的。”

斯蒂芬竖起自己的耳朵,但除了林间沙沙的风声之外,什么也没听到:“我什么也听不见啊。”

“我也是。”鲍尔咕哝道,他是绑架斯蒂芬的凶手之一。

“你给我闭嘴!”埃斯帕·怀特对鲍尔说道,然后驱马一阵小跑。“跟上来,我要在日落前到达世凯石冈。”

“世凯石冈?那是什么?”斯蒂芬问。

“是个我想在日落前到达的地方。”御林看守回答道。

“是个你可以操野熊的地方?”鲍尔问。

为此,鲍尔得到了一副手铐,过了片刻嘴里也被塞了东西。

斯蒂芬喜欢马儿,十分喜欢。他孩提时代养过一匹名叫“发现者”的马儿。最辉煌的他最珍视的记忆之一就是跟朋友一起假扮维吉尼亚的骑士,把横穿他父亲的田地,当作横扫司皋斯罗羿的防御阵地。

他喜欢奔跑的马儿,喜欢疾驰的感觉;也喜欢它们安详恬静地漫步。

但他讨厌屁颠屁颠地小跑,那太痛苦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走一会儿又小跑一会儿。斯蒂芬因颠簸而灵感大发,他的论文已经添了好几页了。

他终于也听到了某种声响,就跟御林看守所说的一样,但此刻他宁愿什么也听不到。森林开始变暗,他甚至想象过每道阴影后面可能隐藏的凶险。那些阴影在无言地倾诉,而后被距离拉扯,逐渐变作虚无;远处低沉的嗥叫声此起彼伏,似乎是在挑战听觉能力的极限,折磨一段时间后,又毫无征兆地全部消失。他尽量对其不理不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论文第四章的创作上,小标题为“守林混蛋十分恼人的个人习惯”,但那些怪异的嚎叫或是狂吠,已经渗进他的脑子,根深蒂固。

“御林看守——那是什么声音?”他问。

“猎犬。”这是埃斯帕·怀特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扼要,惹人生气。不过稍后他又加了一句:“跟你说过你会听见的。”

斯蒂芬以前听过猎犬的叫声,但印象里没有那样的。“谁的猎犬?这是国王的森林!没有人住在这里!莫非它们是野生的?”

“并非野生,也并非像你所推断的那样。”

“那声音听起来刻毒,而且怪诞,”斯蒂芬折身上鞍,眉头紧锁,“你是什么意思,‘并非像我所推断的那样’?难道不是野生或者家养的问题?”

御林看守耸了耸肩。这时,一个特别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加入了狂吠阵营,比刚才近了许多。斯蒂芬的胃缩紧了。“它们会在夜里停下来吗?我们是否应该上树,或者——”

“尿臭的圣者啊!”那个红头发的山贼艾肯气喘吁吁地说,“那是狰狞怪与它的猎犬!”

“安静,”埃斯帕说,“你会吓坏这孩子。”

“你指的什么?艾肯?”斯蒂芬问。

这山贼的脸变得煞白,甚至上面的雀斑都不见了。“肯定是独眼狰狞!它猎取森林里迷路的孤魂野鬼。噢,圣者啊,别让它靠近我!我从没故意伤害任何人!”

斯蒂芬不太清楚狰狞是谁,但在他祖父讲述的一些故事中,提到了题为半人半兽的受诅咒的圣者“长角”率领的一群夜间出没的恶鬼。斯蒂芬从没有查阅核对过“圣长角”的合理性,不知道它是否为教会所承认,也不知道它是否只存在于传说里。此刻的他后悔莫及。

“他在说什么?他说得对吗?”斯蒂芬问御林看守。

埃斯帕耸耸肩,表情似乎有些紧张不安。他回答道:“可能吧。”

“尿臭的圣者!”艾肯号啕大哭道,“放我自由!”

“你的嘴巴也想被封?”御林看守不耐烦地说。

“你从不相信有那样的生物,”斯蒂芬对着埃斯帕晃晃手指,反驳道,“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很了解你了。”

“好吧,没错,我是不信。骑快点儿。”

语毕,这位御林看守的表情已经几近惊惧了,至少在斯蒂芬看来是这样。他没有遇到过比埃斯帕·怀特更加单调乏味的人,如果连他都会恐惧的话……不经意间,似乎有一阵刺骨的冰凉“嗖”地钻入斯蒂芬的骨髓。

埃斯帕沉默了片刻,随后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听到过那些狗吠,但从来没见过。有次它们笔直地逼近我,我就把箭搭上了弓弦,静静地等。就在那时听到了它们的叫声——就在我的头顶,在夜空里。我发誓,那是它们唯一可能存在的地方。”

“听——它们在朝我们走来。马上就会看到了。别轻举妄动。”

“真是段完美的胡扯,”斯蒂芬声音嘶哑,“我不——”

“可怜可怜我,让我下来!”艾肯哀求道,“如果是狰狞怪,我们就该平躺在路上,不然就都得送命!”

“如果是它,我倒有个好主意可以给它省点麻烦。”埃斯帕抚弄着匕首的骨柄咕哝道,“毕竟该死的灵魂才最能博得它的欢心,而且最好是那些没有皮肉骨头等负担的。所以闭上你的臭嘴,堵住你的霉运,否则我把你大卸八块拿去送它!”

艾肯顿时止住了呜咽。他们开始等待,猎犬越来越近。

斯蒂芬握着缰绳的手指在颤抖。他希望颤抖能够停止,希望恐惧能随风而去。林间的天空也快黑了。树林里已经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有什么巨大漆黑的东西在路上轰然炸开,斯蒂芬尖叫了一声。坐骑向路旁跳开,而他自己就像是在做一个噩梦,里面出现了绿莹莹的眼睛和扭曲的尖角。他又尖叫了一声,猛地拽了一下手中的缰绳,他的马逆时针打起转来,如同一只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

接着,那些獒犬闯进了道路,嘴里尖尖的犬齿折射着寒光。斯蒂芬的耳朵被它们近在咫尺的嚎叫声折磨得苦不堪言。更可怕的是,它们开始包围马匹和人,就跟追到了猎物一般,而且圈子越缩越紧。

“圣者啊,保佑我们吧!”斯蒂芬大声叫喊,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跌到积满落叶的地面。

他抬起头时,看到林间有一人一马正大步流星地奔来。说他是人,是因为有人的体形,容貌却是百分百的兽面,圆球般亮闪闪的眼睛,还有乱蓬蓬的暗淡毛发。

“圣者啊!”斯蒂芬记起“被诅咒的神角”,再次喊叫道。

“是狰狞怪!”艾肯尖叫道。

“你好,埃斯帕。”这位兽面人用纯正的人类语言说道,“我希望你过得愉快。你几乎让我损失了一只牡鹿。”

“噢,你几乎让世界损失了一位祭司。瞧瞧那个男孩,他差点儿被你吓死了。”

“真抱歉。你把我当成了谁呢,孩子?狰狞怪?”

“啊?”斯蒂芬有些气结。对方走得更近了,这时斯蒂芬意识到他实际上就是一个人,只不过胡须浓密蓬乱了些,头发粗糙且长了一些。

“呃,他是个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埃斯帕介绍道,“他的那张两千年前的地图说没有人居住在国王的森林里,所以你除了是狰狞怪之外还能是谁呢?”

大胡子坐在鞍上微微一倾身,算是鞠躬。

“西门·卢克华,愿为您效劳。”他自我介绍说。

“是西门爵士。”埃斯帕强调道。

“很久以前是,”西门的语调里藏不住悲凉寂寞,“很久很久以前。”

世凯石冈在斯蒂芬的地图上同样也找不到任何影子,但它就如同夜里的每道阴影一般实实在在。

“是五百年前的高特王修筑的。”当他们终于到达山顶要塞时,西门爵士这样解释道,语调依然忧郁,“他们说高特是个疯子,建了据点要塞却不用来对付敌人,而去防备什么幻灵和另外一些死去的东西。现在那只不过是皇家的一间山林小屋。”

朦胧的月光中,斯蒂芬只能辨清大致的轮廓,不过仅从轮廓他便看出,那的确像是出自一个疯子之手。它并不大,却耸立着诡异的尖顶,还有一些莫名的角塔,毫无协调感地兀自突出。

“我开始怀疑,说不定高特根本就没疯。”卢克华补充道,声音小了些。

“你是什么意思?”埃斯帕·怀特问道。

“这两人怎么处置?”西门避开话题。

“需要一间牢房,”御林看守说,“等待国王的审判——呃,他是下个月来吧?”

“我们是无辜的!”艾肯虚弱地宣称道。

西门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得把他们喂到那个时候?”

“随你便好了。我都差点把他们丢了喂狼,不过我猜他们可能会乖乖地回答几个关于其他事件的问题。”

“其他事件?”西门说,“不管怎样,埃斯帕,你来了我很高兴。谢天谢地你回应了我的召唤。”

“你的什么?”

“布赖恩。我让布赖恩去找你回来。”

“布赖恩?我从没见过他。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我让他去考比村。”

“嚯,他肯定没找到我,但也没听说他留过任何话啊。”

他们走进一座狭窄的塔,穿过一个霉臭的小庭院。在此,西门把两名囚犯和马匹交给了一个名叫伊萨恩的壮汉。他们继续往里走,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厅,里面的布置一如寻常的乡村风格。斯蒂芬注意到那些架子,每隔四五个才有一个装有火把。一个老仆,穿了白绿相间的制服,过来给他们请安。

“打猎的收获怎么样啊,阁下?”他问。

“途中折了回来,”西门爵士说,“因为碰到了一位老朋友。能不能叫安福茜找点东西来把这张老餐桌装饰一下?”

“我想她很快就能办好。怀特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再次光临。还有这位年轻的先生,欢迎光临我们的世凯石冈。”

“我也很高兴,维黑。”埃斯帕回答道。

“谢谢你。”斯蒂芬应付道。

“我这就去为你们取一些奶酪来。”

“谢了,维黑。”西门爵士说完,老仆就告退了。他转向斯蒂芬:“欢迎光临威廉国王的猎游落脚处,也是整个王国最最穷困潦倒、吃力不讨好的男爵的领地。”

“我们的东道主在宫廷上稍微有些失宠。”埃斯帕解释道。

“天空也稍微有点蓝啊。”头发蓬乱的骑士回答道。在有光的地方,他一点也不让人感觉害怕;他看起来憔悴、悲哀,而且苍老。“埃斯帕,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瑟夫莱离开了森林。”

“在考比村我见过主母瑟丝一族。他们告诉了我很多事。”

“不只是那些敞篷车露营者。所有人,所有的瑟夫莱都离开了。”

“连哈喇族也是?”

“全部。”

“那敢情好。我二十年前就在想方设法要把那些哈喇族人赶出森林,现在他们竟然乖乖地自己走了?真难以置信。你能确定?”

“他们自己跟我说的。而且还警告我也离开。”

“警告你?”

西门的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他问:“如果布赖恩并没找到你,那你为何要来呢?”

“有个男孩子闯到考比村来,声称他的所有家人在塔夫河畔被穿着宫廷服色的人所杀。我就为调查此事而来。在路上碰到了这个小祭司,还有绑架他的几个人。因为没法儿把他们拖来拽去的,所以便带他们来老朋友你这儿了。”

“塔夫河畔!原来又有一案。”

“你是什么意思,‘又有一案’?”

“离我这里两里格远的南方,有一个伐木林场,也被杀得只剩一人。我们二十天前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另外,一些补锅匠在去维吉尼亚的路上,也同样被害。有十人之多。”

“他们有没有国王的通行许可?”埃斯帕问。

“一个也没有,都是不法入林的。”

“这么说来,有人在替我干活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