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天降女王(2 / 2)

这一时刻在卡塞克的脑中迟缓而静穆地延伸拉长,他可以充分注意到某些细节,比如矛与盾上突起的钉刺,木材的每道细纹,逼近的敌人眉角所滑落的黑色雨滴,其脸颊上烙刻的疤痕,一只蓝一只黑的双眼,黑眼上方的一颗痣……

之后,声音把他拉回到现实里。在卡塞克佯攻时,一柄战锤袭来。他假装用长矛去戳那巨人的脸,但却在对方举起盾牌时转攻其下盘,把这个层层裹甲的敌人逼得直退。在皮革、织物和血肉被划破的当口他发出一声尖厉的吼叫。对方跌倒下去,他猛扭武器,可矛柄却啪地断了。

卡塞克拔出了斧子。这时大群的霍莫人从前方泛涌而来,战友却也急于杀戮从后面冲上来,他立时便被夹在其中。汗臭味儿让他窒息,前后的盾与胸甲挤得他动弹不得,没有任何空间可以让他挥舞战斧。有东西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头盔,嗡嗡作响,头盔也随之开裂。其时,有粗大的手指掉下来,纠结于他的头发之中。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脱离地面。

他一脚踢在空气里。那怪物瞪着他,抓住他的头发提起他的身体不住地摇晃,然后挥舞其另一只手里的巨剑。眼看他马上就要人头落地。

“你这蠢猪!”卡塞克吼了一声,抡起斧子,锋刃把巨人的牙齿击得粉碎,接着第二抡又砍中其脖颈。这个霍莫人咆哮着扔掉他,想用自己的手去止住汩汩外流的鲜血。卡塞克将其脚腱砍断,继续前进。

战斗依旧沉闷而血腥,他不知道这到底要持续多久。他每杀一个霍莫人,总会有另一个钻出来,或者另两个、另三个。当城门就在眼前时,他竟然忘掉他的目标就是城门。透过层层挤压,他瞥见咒文剑在闪烁,还有赤褐色发丝和暗淡的青绿之光。接着他被冲挤了回去,直到城门消失在视野里,更消失在意识中。

雨住了,但天空却变得更加黑沉。卡塞克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只能看到血液流淌与铁器上下翻舞。他的臂膀已经脱力,无法举起,更无法杀敌。他的五十个同伴,现在仅剩下八个,站成一圈,里面有泰尼尔。可巨人们却不愿善罢甘休,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犹如诸神齐鸣。一股新的浪潮从他身后席卷而来,成百的战士从壕中蜂拥而出,形成一堵叫喊的人墙,碾向敌人。卡塞克第一次从死亡中抬起头来,见证了奇迹。

要塞的巨大铁门被铰链吊起,扭曲得差不多无法辨认,其下有燃烧的白色火光。

战事从他们身边扫过,就在卡塞克快要垮掉栽倒时,泰尼尔扶住了他。

“她做到了,”卡塞克道,“你的天降女巫做到了!”

“我说过她会的,”泰尼尔道,“我告诉过你。”

内堡陷落时,卡塞克并不在现场。他的伤口崩开了,需要再次裹缠。但当乌云散尽,垂死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吐出血色光芒时,泰尼尔来了。

“她希望你在那儿,”泰尼尔说,“这是你的荣幸。”

“我们大家的。”卡塞克纠正道。

紧跟着泰尼尔,踩过鲜血四溅的楼梯,他爬上巨大的中心塔。最后一步时,他忆起自己戴着镣铐走向竞技场时的光景,那些镀金的栅栏与怪异的雕像,在司皋斯罗羿的巫光中,曾是怎样地绮丽而可怖。

尽管它们现在已经被粉碎变黑,但仍然会带来恐惧。是对主人的恐惧,是对那些会灼伤灵魂的无形之鞭的恐惧,也是自孩提时代便根深蒂固的恐惧。

如今它看起来像一个骗局,极像另一场精心策划的游戏,像一种主人从奴隶们的痛苦与无助中获取愉悦的方式。

但当他们跨进大厅,当卡塞克看到维吉尼亚·戴尔的长靴踩住奴隶主的咽喉时,他明白他们赢了。

司皋斯罗羿主人仍戴着面纱。卡塞克从没见过他的脸,现在也一样。不过他听到他的笑声从女王的脚底传出。卡塞克可能永世都不会忘记那种笑声,嘲弄虚伪又幽灭不定。

但维吉尼亚·戴尔的声音压过了他的笑。“我们已经摧毁了你的壁垒,击散了你的势力和军队,你,现在就要死了,”她说,“如果这让你发笑,何不早些?我们乐于让你早点解脱。”

笑声戛然而止。他开口了,吐出的语句就像死人嘴上蠕行的蜘蛛一般,纤弱细微,却又悚然致命。这声音会不知不觉捕获你,使你心首异位。

“我很开心,”他说,“因为你们认为自己赢了。可是除了腐败之外,你们什么都没赢。你们妄用了圣堕的力量,愚蠢的孩子们。

“你以为我们不懂圣堕?蠢货。我们有能力阻止腐败的行进。你们诅咒了自己,诅咒了你们的下一代。在最后的日子里,我们世界的终结,将比你们的干净。你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筹莫展。”

天降女王啐了他一口,说:“这是回敬你的诅咒。”

“不是我的诅咒,奴隶,”他说,“是你们自己的。”

“我们并非你的奴隶。”

“你们生而为奴,至死方休,只不过找了个新主子而已。你们的儿女将面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并永生永世湮没于此。”

在眨眼的瞬间,一道闪电凌厉而过,卡塞克看到一个幻象。他看到绿色森林腐烂枯萎,看到一轮毒日沉入阴冷贫瘠之海。他在白骨遍地的城堡与都市上行走,脚底窸窣作响。然后他看到,天降女王维吉尼亚·戴尔伫立于万物之上,在笑,仿佛那给了她极大的乐趣。

接着幻象消失。与室内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也倒在地上攥住头呻吟痛泣。只有女王仍旧站着,白色火焰从她的手中滴落,脚底之囚沉默不语。

“我们不怕你的咒语!”维吉尼亚说,“我们不再是你的奴隶。我们无所畏惧。你的世界、你的诅咒、你的力量,而今统统消失。这是我们的世界,是人类的世界。”

主人抽搐了一下,算是回答。没有再开口。

“让他慢慢死,”卡塞克听到女王压低声音说,“非常,非常慢地死。”

对卡塞克来说,那便是结局。有人把囚犯带走,而他也就再也没见过。

天降女王扬起下颌,向所有人致意。卡塞克与她的目光交合的瞬间,再次感受到一道如火的闪亮,这让他差点跪拜于她的膝下。

不过他再也不会下跪了,不会为任何人下跪。

“今天,便是我们重新纪元的日子,”她说,“今天是勇者之日,是瓦斯芮·斯拉侬!从即刻起,年季月日,都用我们自己的时间!”

撇下创伤与疲乏,他们的欢呼充满整个大厅,震耳欲聋,经久不息。

卡塞克和泰尼尔回到庆典开始之地。就个人来说,卡塞克只想睡觉,只想遗忘,只想不再做梦。但泰尼尔让他想起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约定。

在他的创口变硬结痂后,他们的承诺便兑现了。他们喝着泰尼尔的白兰地,而卡塞克则坐在玉髓王座上,俯视那个他曾经战斗过也杀死过许多同伴的竞技场。

“我在城门口杀掉一百。”泰尼尔宣称道。

“我杀了一百零五。”卡塞克回答。

“你根本数不到一百零五。”泰尼尔反驳道。

“怎么数不到!那是我上你妹妹的次数。”

“哦,”泰尼尔沉思道,“那肯定是我妹妹帮你数的。看样子,在我数完双手双脚之后,只得数你老妈的了。”

随后两人歇了一会儿。

“我们可真是一对活宝啊,不是么?”卡塞克哼哼道。

“我们是人,”泰尼尔更加严肃地说,“而且是活人,自由人。这就足够了。”他搔了搔自己的脑袋。“但我不明白她最后说的那个名字,我们要用来纪元的那个。”

“她给了我们无上的荣誉,”卡塞克说,“那是委瑞·克洛塔尼的一种古老说法,是我们父辈的语言。瓦斯芮是黎明之意。斯拉侬是……啊哈,我不知道用你们的语言该怎么说。”

“那就多说几个词。”

“美丽,完整,还有健康。就像一个新生儿,完美无缺。”

“听起来像首诗啊,卡塞克。”

卡塞克感觉自己脸红了。他指向竞技场换个话题喃喃道:“我从来没从这儿看过它。”

“有什么不同吗?”

“很不同——小多了。我想我喜欢。”

“我们成功啦,卡塞克。”泰尼尔嘘了口气,“正如女王所说的那样,世界现在是属于我们的了。我们拿它怎么办呢?”

“天知道。我从来不考虑这事儿。”突如其来的腹痛使他屈缩了一下。

“卡塞克?”泰尼尔关心道。

“我会好起来的。”卡塞克又吞了一口热辣辣的液体。“告诉我,”他说,“趁我们上语言课这会儿。在战壕里你说什么来着?说你们的族人不是天降人?”

泰尼尔再次吃吃地笑了起来:“我总以为你们那样叫是因为我们最接近这片土地,是因为我们是司皋斯罗羿所抓获的最后一批奴隶。但是,谁知道仅仅是因为误听。”

“装神弄鬼,”卡塞克对他道,“我就要死了。麻烦你可不可以讲清楚些?”

“你不会死的,你这臭烘烘的家伙,不过我尽量说明白点儿。当我们的族人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们以为我们所到的地方叫维吉尼亚。我想那是因一位女王的名字而命名的,是一个旧国度吧,我不清楚,我是在这里出生的。但我们的女王也用了相同的名字——维吉尼亚·伊丽莎白·戴尔——这是她的真名。当我们说维吉尼亚时,你们这些哑巴克洛塔尼人却认为我们在说你们的语言,认为我们称自己为委瑞·维吉尼亚——也就是你们语言里的天降人。懂了吧。”

“噢!”卡塞克说完便瘫倒在地。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四天之后,他很满足,至少没有做梦。

那是新纪元——伊贝龙·瓦斯芮·斯拉侬——的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