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娘娘的任命,是不容置疑的……实话告诉你吧,在如今这位娘娘之前,曾经有另一个女孩被选作娘娘。但是她的父母对此不屑一顾,认为在这个崭新的时代里,那种事简直岂有此理,就让自己的女儿逃去大阪了。”父亲按灭了变短的烟头,随即又点上一根烟,接着说道,“结果……没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毁了半个村庄。”
这便是我在河滩上对你讲起的那个事件。
“明明只要交出一位娘娘就能解决的事,却让村里数十倍的人死于非命……尤其是之前被选中的那个女孩家里的人,谁也没有出手搭救他们。听说那场惨剧之后,她也因为悲伤过度卧轨自杀了。真是怪可怜的。”
听完这话,脊背处顿时涌起了阵阵寒意。当然,原因来自多个方面——既是对立刻降下惩罚的大山感到恐惧,也是因为有那么一点觉得,置身昭和年代还对那种传说似的东西深信不疑的父亲,实在可怕。
“那……羽纯她?”
“就要成为新一任的八十八娘娘喽。”
这不可能——我只觉得整个脑子刷地热了起来。
据父亲细说,新任娘娘的人选一旦确定,就必须在之后的二十一天以内举行娘娘换代的祭典。也就是说,在从那一天起的三周之内,你就会被带到大山深处,从此我便再也不能与你相见了。
“不过啊,弘明。那可不是因为你捞起了娘娘的梳子。你要是那么认为,就大错特错了。直到任命完成为止,娘娘会不断地送出通知……如果把这当作是为娘娘传达了旨意,甚至还是相当光荣的事呢。”
父亲无疑是想要安慰我,才会那样说的吧。然而实在抱歉,每当想起这段话,我便难以掩饰地对他厌恶起来。
<h4>04</h4>
那以后的一段时间,我忽然见不到你了。
后来我才听说,每天都有许多人聚集在你家里,恭喜你被选为新任的娘娘。是的,尽管我全然无法理解,但是据说,能够成为八十八娘娘,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
然而我想,那必定是事情没有降临在自己女儿身上的人,才能说出口的话。要说你母亲当时的憔悴模样,那真是叫人不忍目睹。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变得形容枯槁,简直就像一个幽魂。
你的两个哥哥也是如此。虽然他们还是照常来到分校上学,但他们身上那种活泼开朗的气氛已荡然无存,就像被抽了魂似的,终日心不在焉。
而你则是根本不来学校(被定为山的妻子,就算学了语文数学什么的也没有用吧),眼看着就连你的哥哥们都变得委靡不振,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而今回想起来,要跟自己唯一的妹妹分别,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也难怪他们会颓废成那样。尽管如此,当时的我却比现在单纯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就是愚笨得多吧。见到自己喜欢的人精神不振,就不自觉地想去安慰。
“哥,今天放学以后,我们去学校的院子里玩三角垒,你说好不?”我一次又一次地跟你那无精打采的哥哥提议道。因为我知道,你哥他最喜欢这个游戏,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一玩三角垒,他的心情就会变好。
“嗯……”
可是不管我邀请多少回,你哥还是一脸没兴趣的表情。
对于那份痛苦的心情,我感同身受。就因为八十八娘娘和那些我根本想不明白的事,你被选为山的妻子,以至于一辈子不能与我再见——光是想到这些,泪水就在我眼眶里打起转来。事实上,我早已在家中的浴池里哭过不知几回了。
然而,小孩子的心思毕竟是单纯的,一心只想自己喜欢的人能够振作起来,哪怕只在那个场合,哪怕只在一瞬间记起笑的样子,为此甚至不惜强人所难。
“你到底有完没完!”
当时对着我的脑袋飞起一拳的人,竟是那个阿光。
“你小子,根本不理解高田君的心情,给我闭嘴!”
我可是吓了一跳呢,错愕地想着怎么居然是阿光。
说实话,我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明明是平日里到处找碴儿、尽给人添麻烦的家伙,偏偏在这时候做出一副好孩子的样子,真卑鄙啊。
而我并不知道——
那恰恰是因为,只有身为“姬御寮”家族子孙的他才了解事件真相,了解村里其余孩子都不知道的娘娘的命运。
我俩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是娘娘换代祭典举行前一周的事。
那一天,我有气无力地独自走在从分校回家的路上。当我来到通往那片河滩的三岔路口,才发现你就蹲在那里。
“羽纯!”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以为是在做梦。
你告诉我,因为这段时间得学习很多东西——虽然我不知道详细的内容——所以才出不了家门。当然,我那段时间去了你家好几次,可惜每次都被你奶奶委婉地赶了回去。
“阿弘,这个给你,旅行赠礼。”
你笑眯眯地伸出手,递给我一个小纸包。
“旅行赠礼……你去了什么地方吗?”
“我跟爸爸妈妈一起去了东京。”
我第一次听说有这回事,不由得吃了一惊。你的两个哥哥也好,奶奶也好,都对这事只字未提。
“只带了羽纯一个人去吗?”
“本来是想把哥哥他们也一起带去的,可惜我们家没那么多钱。”
我当即醒悟。这次东京之行,一定是你父母为了最后的留念,勉强凑钱带你去的……
“阿弘不是说过吗?想亲眼看一看东京塔。”
打开纸包一看,是个硬纸板做的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东京塔的迷你模型。那是一个大约八厘米高、表面镀金的小玩意儿。
“好帅气啊。”
“实物比这更帅气哦。”
我们聊着天,不自觉地向着那片河滩走去。然后理所当然地在那块熟悉的大石头上,肩并肩地坐了下来。
那天的你,给我说了很多关于东京的事,语气还跟从前一样明快,就像是在故意勉强自己表现得一如往常。
“我说啊,羽纯。”聊了差不多一小时以后,我终于忍不住插了话,“我们俩,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你没能马上回答我的问题,却也并没有表现出为难的样子。你只是浅浅地笑着,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搞得我唯有别开视线。
“才没有那回事呢。”
终于,你转头望着眼前的河流,轻快地说道——
“想见我的话,你就到大山深处来。一定会见到我的。”
“可是,一旦成为八十八娘娘,就再不能跟人见面了吧?”
如今回想,那时的你,想必已彻底了解自己的命运了。
仅仅那一瞬间,你凄楚地微微蹙眉,低语道:“没关系,一定能见到的。只是,我想那时的我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羽纯的模样了……所以,也许阿弘会没意识到也说不定。”
“你说不是羽纯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你那些话的意思,我完全理解不了。
“更具体的就不能说了。不过我相信,是阿弘的话,一定会发现的。”
当时的我,做了很多奇怪的想象,还真是幼稚得一塌糊涂。我甚至以为,你会变成仙人的模样,在山里头四处徘徊呢。
“但是啊,阿弘。”你在岩石上屈起了腿,然后双手抱膝,把脸颊贴在膝盖上,轻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把我忘掉吧……就当羽纯是搬到哪个别的地方去了,把我从记忆里抹掉吧。”
“别胡说,那是不可能的。”
听你说得那样惨然,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的确,分校的小伙伴里是有那么几个,自从跟着家人一道搬出村子就再也没见过了。那样的离别方式,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其实并不稀奇。
然而——别人的话也就罢了,要我忘记你,绝对做不到。
因为我知道,只要自己的生命还在延续,你的笑容就不会从我心中磨灭……永远不会。
“要我忘记你,绝对办不到!”
听罢这话,你杏目圆睁地盯着我好久,继而“扑哧”笑了出来。
“阿弘是个吹牛大王。”
“怎么说都行。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那是当时的我所能做的拼尽全力的告白。
沉默间,你把额头抵在自己环抱着的膝盖上,仅仅呜咽了极短的一段时间。而我,也同样不堪忍受地背对着你,哭了起来。
那便是我俩单独相处的最后片刻。
<h4>05</h4>
一周后举行的娘娘换代祭典,可谓是盛况空前。
虽然每个环节都跟平常年份的祭典相同,仪式规模却大了好几倍。就连始终挂在神社殿堂前的花饰,也在那个时候铺到了参拜大道的阶梯上,一直铺进堂内。只是这些,就足以让整个场面显得无比特别。
祭典开幕虽然是在白天,但真正的高潮始于傍晚,神轿从山里被抬回来以后。
那顶神轿,不同于平常祭典时用的轿子。尽管轿杠上一样安着平台,平台上一样载着个神殿模型般的东西,却没了多余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尺寸增大到了足够坐进去一个人的程度。
历代八十八娘娘,大概都坐着那样的轿子被抬进山了吧。
按照父亲的说法,村里的男人们赶在那日拂晓之前,便抬着神轿进山,在那里稍稍举行一番祭神仪式。
仪式结束之后,才在傍晚回到村里。
从那个时刻开始,祭典的主角就是你了。
你穿着华丽夺目的白无垢,走出家门即被扶上轻型卡车的载货台送到了神社。
下了车,你亲自走过装饰着花朵的参拜大道,直到站在殿堂跟前。那一身光彩照人的新娘打扮,直让人觉得,身边竟然没有新郎相伴,实在不可思议。
我一心想找机会跟你说话,无奈你身边总是围着大人,小孩子们都被禁止靠近。所以别说是聊天了,就连看你一眼也只能站得远远的。不过话说回来,整个过程中你都低垂着头,眼睛都没抬一下。
好不容易到了神社,可整个仪式期间,你却一直待在大殿里。殿门关得严严实实,完全阻隔了你的身影。终于可以跟你说话的机会只有一次,那是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四周一片昏暗之后。
进山的时刻渐渐迫近,村里的人们依序在殿前排起了长队,等待与你告别。
唯独那个时候,殿门不再紧闭,你也终于得到许可,可以与他人交谈。那个过程的意义,一定是让你与凡间作最后的告别吧。
村民们遵守秩序地排成了一列,一个接一个地对你说着话。而我也在那个队列中,与你进行了最后的交谈。
你那一夜的姿容,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华美的白无垢、粉饰过的脸蛋、比我见过的任何鲜花都更艳丽的红唇——
眼前的你,早已不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疯丫头,而是一位美得令人窒息却终究太过年轻的新娘。
得以与你交谈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十秒。你就像是早已下定决心似的,脸上不带一丝凄楚,甚至给人一种心情愉快、兴致高昂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表象无疑是你用心良苦的结果。那些将你献给深山以换取自身平安的村民,你一定是为了让他们不产生丝毫愧疚,才自始至终保持着笑容。你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你走出殿堂,姿态端庄地坐进了神轿。轿子的入口略显窄小,可想而知,历代的八十八娘娘,应该都是与你年龄相仿的少女吧。
从你上轿直到起轿的每个画面,都让我难以直视。为什么那种该死的事情,偏偏要选上你——我憎恨这弄人的命运。更或许是恨得累了,以至于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开始默默祈求这一时刻尽快过去。
所以,当那顶载着你的神轿终于要从神社出发的时候,精疲力竭的我,想也没想便当场坐倒在地。因为只有挑选出来的人(我爸也是其中一个)才被允许与神轿同行,所以对于除此以外的人来说,娘娘换代的祭典便到此为止了。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忽然站到了已然虚脱的我身边。
我察觉动静,抬头看去——
站在那里的人,竟是阿光。
只见他满含热泪地注视着轿子离去的方向,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辛酸表情。
“羽纯她,就这样去了。”
我没有作答。
阿光他一定也是喜欢你的,所以才会想要与我分享失去你的心痛。
“你小子倒也罢了。一直都跟她那么要好。我这个大笨蛋,尽做了些招人讨厌的事……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对她好一点。”阿光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全然不顾形象地哽咽着说道。他的表现让我十分意外,甚至忘了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他。
“羽纯说过,虽然她走了……但只要到山里头去,就能见到她的。”
见他那样实在可怜,我便把你说过的话告诉了他。
“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偷偷去看她吧。”
然而,阿光脸上却浮现出了像在说着“你真是傻得无可救药”的表情。
他谨慎地往周围看了一圈,继而对我问道:“弘明,你爸是怎么跟你讲的?”
“什么呀?”
“就是关于羽纯会怎么样的事。”
“那个嘛……说是……会变成八十八娘娘,然后一直一个人待在山里。”
听到这答案的瞬间,阿光“哼”地冷笑起来。
“错了吗?”
“没错……确实就是那么回事。羽纯会变成八十八娘娘。不过呢……”
他凑到我耳边,道出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活着的人,是成不了八十八娘娘的……羽纯她,就要被活埋了。”
我下意识地仰起脸,看向阿光那双红肿的眼睛。
“这座山的深处,有一个娘娘的秘密地点。那地方只有大人才知道……今天早上,不是有几个男人抬着神轿去了吗?其实他们是到那个秘密地点挖坑去了,顺便把我姑奶奶的骨头捡回来。那个坑,这次就要用来埋葬羽纯了。”
“你少骗人!”
“没骗你啦。这个村里的大人……脑子都有问题!”
只说完这些,阿光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悄然离去了。
我好像看见了,你被丢进深深的坑里,泥土不停从头顶落下,渐渐将你掩盖的场景。当时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人类能够登上月球的时代,竟还存在以活人为祀的祭典,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羽纯!
我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向着神轿进入的那条山路奔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你!
那以后的事,只剩一些模糊的记忆。
结果,我甚至连接近那顶神轿都没能做到。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大山阻止了我的行动。
那天夜里的山,真的就像是个有意志的生物。它用野草绊住我的脚,用树枝抽打我的脸,见我仍然执意前进,又让我滚下了山坡。
“快走开,不准妨碍娘娘换代!”
也许是对突然开始奔跑的我感到不安,不知何时,好几个成年男人从我身后追了上来。片刻之后,已然滚下山坡动弹不得的我,被他们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你这可是要遭报应的!”
他们一定是觉得,那样的威胁对小孩子最管用了吧。所以其中一个男人,按着我的头这样说道。
“要遭报应的,是你们!杀人凶手!”拼死抵抗的同时,我扯着嗓子喊道。
杀死羽纯算是哪门子的幸福?大山真有那么可怕吗?我一定是毫无顾忌地说出了那一类的话吧。
“别让他再说下去了!”
于是乎,一个个硬如顽石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纷纷向我脸部砸来。铁拳落下的次数,对于让我闭嘴的目的来说,早已是绰绰有余了。
自那以后,三十年过去了。
正如先前所说,那个村庄从地图上消失了。
当然,那并不是身为八十八娘娘的你的责任,而是因为人们的心不再一如从前。
如今的你,依旧默默地守护着那座大山。不论刮起多么可怕的暴风,都从未有过洪水肆虐。山中一年四季美景如画。
如今,那座山的山脚下兴起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城与山离得很近很近,倘若发生大规模的山崩,一定会有很多人遇难。
在那里生活着的人们,一定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美好生活,竟建立在一位十一岁少女被活活埋掉的基础上。而你,一定也并不期望得到他们的感谢。我知道,你就是那样一个孩子。
十五岁那年,我跟全家人一起离开了村庄。那以后,我进入市区高中继续求学,现在则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公司,忙得不亦乐乎。我结了婚,当上了两个孩子的父亲,正如最初提到的那样。
然而——在对每天的繁忙工作感到疲倦的时候,直到今天,我仍会时不时地走进那座你所在的山里。
村庄所在的位置,早已什么都不复从前了。唯独神社还苟延残喘地存留着。神社中虽然无人居住,但就像是有谁常来打扫似的,依旧保持着干净良好的状态。
我总是在神社附近把车停下,然后步行着走上山去。
每次上山,我都必然要沿着那天夜里追着你的轿子跑过的那条山路,慢慢走上一遭。
因为我相信,那条路的前方,一定藏着那个为了把你变成娘娘而将你埋葬的地点。
只可惜,已然踏破铁鞋的我,直到今天都还没能找到。又或许是,这座山还在不依不饶地阻挠着我吧。
话说回来,是否能找到那个地点,其实都不再重要了。
“没关系。一定能见到的。只不过,我想那时候的我,一定不是现在这个羽纯的模样了……所以,也许阿弘会没意识到也说不定呢。”你说过这样的话,我记得。
如你所说,起初,我什么都没有意识到。我在山里漫步了不知多少回,既没看见半个像是你的人影,也不曾邂逅哪个仿佛是你化身而来的动物。
然而,有一次,我忽然意识到了——这山上吹拂的风,便是你的呼吸;随风摇曳的绿叶沙沙作响,便是你的声声细语。
来到我们时常独处的那片河滩,流水潺潺,就像是你的笑声;拾起脚边的滩石握在手里,不知为何,竟感到一丝暖意。
你一定是化作了山吧?
这座山上的一切,都融入着你的生命。
领悟到这一点时,我的喜悦,你能感觉到吗?
的确,你已不再是羽纯的模样,而是化作了更为巨大、更为普遍的事物。
我不知道,那样的转变是否值得欣喜——但我知道,你确实就在那里,直到今天都在那里。
当然,以后也会一直、一直留在那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