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病情已然不容乐观,刚刚遭遇过此等不洁经历的我,难道可以跟没事人一样地踏进他们家里去吗?记得以前看过的哪本书里讲过,灵体会在不知不觉间附着在人身上。
我在车流较少的路上停下车,往表弟工作的地方打了电话。幸而,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打起来虽然略微有点颤音,但好像姑且还能使用。
“老哥,你该不会是去了Y海岸吧?”
本以为会被取笑一番,没想到表弟竟然立刻信了我的话,令我颇感意外。从他马上报出海岸名称这点来看,那应该是在当地众所周知的传闻。
这样的反应让我彻底失语。既然是那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我这么一抗议,不想表弟又以极其诚恳的口吻说道:“我想,如果早说的话,你反而会觉得有趣,自己跑去看个究竟吧……再怎么说,老哥你啊,写的不尽是些怪谈吗?”
我那表弟的推测完全正确。要是我早听说有那回事,很有可能就会直接跑去Y海岸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就那样直接回家?”
“嗯,保险起见,或许还是先去驱一下邪比较好吧。”
于是,表弟特地请了假,提早下班来与我会合。我们一起还了租来的车,然后直接赶往离家不远的一座寺院。
“在这一带名气可大了呢,Y海岸的女幽灵。”一路上,表弟边驾车边为我作着讲解,“至今为止,有不少人看见过了……不过第一次去就看见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啊,老哥?”
“别开玩笑了。”
我在湿透的上衣外头,又套上了表弟为我带来的冬季防寒夹克。
我原本是想立刻换上干衣服的,却不知为什么,表弟让我就那样穿着到寺院里去。
频频看向脚边、拼命找着耳环的年轻女子,她的身影再度浮现于脑海。
那对她来说一定是相当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她生前从恋人那里得到的礼物。一想起她那恨不得扑上来咬人的表情,我就觉得背后冷汗直冒,可再想想她之前苦恼不堪的样子,又不由得对她同情起来。
没过多久,车子便在高山脚下一座寺院的山门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座古旧而干净的寺院,表弟一家似乎都是寺院的施主。
寺院的住持,是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七旬老人。他与表弟看起来十分亲近,刚见面那会儿,还起劲地聊着他们的某个我不认识的熟人。
寒暄过后,表弟向住持说明了事情始末,我于是被请到宽敞的正殿,在本尊观世音菩萨面前落了座。
“请把上衣脱掉。”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吧,住持语气和蔼地说道。
我听从指示,脱下了被海水浸透的上衣。
“嗯,果然。”
住持看似了然于心地说着,伸手指向我的双臂。那正是之前被投入海里的时候,我感到被什么东西牢牢夹住的部位。我诚惶诚恐地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两处,隐约泛着有如螃蟹剪影似的红斑。
当我意识到那是人的手印,便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手印跟潜伏在海水中的那只手一样巨大,从手指的长度来判断,整只手应该足有B4纸那么大吧。如果那的确是手,它的主人该有多高的个子呢?我着实难以想象。
“看样子,这份妄执还深得很哪。”住持以不无悲伤的口吻这样说着,轻轻地抚摸着那片红斑,“施主不会有事的,无需担心。哎,为了让您安心,老朽还是做点什么吧。”
那么说着,住持一面唱诵真言般的词句,一面往红斑处撒上粗盐,然后咯吱咯吱地搓了起来。
而我尽管觉得很痛,却无心去想这个问题。
说到底,幽灵传说也好灵异现象也好,因为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人们才觉得有趣。一旦自己成为主角,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我一心只希望,那些怪异的印记尽快消失。只怕从那巨大的手印里,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渗出来,不知不觉钻进我的身体里。
“换我来吧。”
搓到一半,表弟也加入进来,代替住持为我搓起了盐巴。以建筑业为生计的表弟腕力强劲,我虽然痛得以为皮都要被搓掉了,却也感觉踏实不少。不一会儿,我的两条手臂都被搓得通红,同时泛着火辣辣的痛楚。
“手印会跟这片红一起消失的,请放心吧。”
住持的这句话,当真让我有一种如获拯救的感觉。
<h4>04</h4>
那天夜里,一名怪异男子造访了表弟的家。
极不适应的驾驶和十足怪异的体验把我折腾得精疲力竭,太阳还没下山,我便泡了澡,然后钻进分给自己住的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在榻榻米上倒头大睡起来。
明知有些失礼,但毕竟是跟自家人,我也就不那么客气了。
睡到差不多晚上九点,我被表弟摇了起来。
“老哥,有个客人来找你了。”
“客人……找我?”
我理所当然地寻思起来。在这个地界,除了亲人以外,我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呀。
“说是为了今天的事特地来跟你道歉的……你要怎么办?”
“问我怎么办呀……那种莫名其妙的人,还是别让他到家里来比较好吧。”
“他说是从寺院住持那里听说了老哥的事,我就姑且打电话问了一下。然后住持说,可以的话尽量见上一面吧。”
我不由得想起了恩人住持的脸。如果表弟所言属实,断然拒绝那人就不太好了。
于是,我穿戴整齐,跟表弟一起来到玄关。只见一个三十来岁、西装笔挺的男人,姿态恭敬、一丝不苟地站在门口。他戴着细银边框的眼镜,发型是干净利落的三七分,给人一种时下并不多见的一本正经之感。
“打扰到您的休息,在此深表歉意。”
男子深深地低下头,又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名片,恭敬有加地递到我俩面前。名片上写着的,是一个家喻户晓的知名企业的公司名称和全称为H.T.的人名。
“我是从××寺的住持大师那里听说这件事的……说是今天,您在Y海岸遭遇了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对此,我代替她本人,专程前来向您道歉。”
说话时,男子始终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你说本人……难道你知道那个女人的事吗?”
“是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就像亲人一样。”
这男人该不会也是幽灵吧……我不禁心头一震。也许是这想法在我脸上有所流露的缘故,男子忙补充道:“话虽如此,我当然还是活生生的人。唉,因为她原本也是个在世的人嘛。”
原来如此,说得有理。就算是幽灵,原本也必定是普普通通地生活着的人。
“也就是说,您知道那位女性究竟是谁了?”
“是的,当然。”
这句话大大地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白天,我在海岸邂逅的女幽灵——她是因为哪里的谁才丢掉性命的,又为什么一直寻找耳环?那个男人无疑知道这些秘密。
我开始想跟那名男子谈上一谈了。然而,把陌生男人迎进还有小孩的表弟家里,又让我有所顾虑。我和表弟商量过后,决定转移阵地,到离家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一个家庭餐厅(也是这块地方唯一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与他详谈。
于是乎,我坐着弟弟驾驶的车,T则是自己开车跟在后面,相继到达了餐厅。
“实在是……万分抱歉!”T又一次低下了头。
“这个就别再提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那位女子……真的是幽灵吗?”
听我这么一问,T那双银色镜框后的眼睛,竟然颇显悲伤地眯了起来。
“就像您所看见的一样。那个人……S美小姐,她已不在这人世了。她是大约二十年前在那片海岸亡故的。”
虽然他清楚地说出了女子的名字,但在此处请容我以字母替代部分人名。
“是自杀的吗?”我一面回想白天目睹的情形,一面问道。
她那频频在脚边搜寻的身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还有,向我讨要耳环时那副步步紧逼的拼命模样——把这些画面联系起来一想,我便不得不猜想……她是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想,很有可能就是那样吧……但真实的情形,我并不清楚。”男子轻叹一声,这样答道。
“也有可能,是在寻找丢失的耳环时,被海浪卷走,才不幸丧命的。”
她在死后仍然不断找寻着那只耳环。所以那对她来说,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吧。
“话说回来,您跟S美小姐,究竟有着什么关系呢?”
听完我的问题,有那么一阵,T的目光有如失去焦点般游移起来。他似乎是在思考,应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之后,他终于明明白白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二十年前,我曾经被她绑架。”
我与表弟下意识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h4>05</h4>
四个月后,姑姑终究因病离开了人世。
得知消息的我,再次赶到北陆的表弟家中,出席了葬礼。痛失爱妻的姑父变得极度沮丧,让人不忍直视。
“老哥,那件事,你查明白些什么没?”
葬礼结束回到家后,我和表弟再度聊起了关于T的话题。
“我去国会图书馆查了旧报纸,没有相关的报道。”
我俩盘腿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一边喝茶一边聊着。
“那么说,果然是他编出来的喽?”
那一天,在家庭餐厅里,我们聆听了T的独白。那是一个相当伤感的故事,但是真是假我们却不得而知。所以我才和表弟约定,回到东京之后,要就此事作一番调查。
“不过T所说的那家公司确实存在。经营者的姓氏也完全相同,应该多半是他的父亲吧。”
那是一家专门经营电器部件和家电产品方面业务的中介公司,在东京的秋叶原拥有自己的办公场所。据说,我们见到的T是那个公司总裁的孩子,而S美曾是那里的公司职员。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按照T的叙述——虽然这些信息尚未得到证实——S美是北陆某市出身的一个女孩,高中毕业以后去了东京,读完商务专科学院便进入了T的父亲所经营的公司。那时公司规模不大,员工人数也就二十来个。S美就在那里上班。
“她是个相当有活力的人。”坐在家庭餐厅的包厢里,T娓娓地说着,“据说她读高中的时候是排球部的成员,在县里都小有名气。不管怎么说,毕竟长得那么高挑嘛。运动神经也很发达,还教了我不少打球的方法。”
S美进公司那会儿,T上小学二年级。她住的是公司提供的员工宿舍,跟总裁家离得很近,所以碰到休息日什么的常会跟T一起玩。想必S美也是因为独自来东京举目无亲,难免孤独,才会把T当弟弟一样疼爱吧。
“既然是那样,你又为什么会说她绑架了你呢?”
那天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了话。
“我自己倒是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是被绑架了……但从结果上来说,就是那样一回事。毕竟她未经允许就带走了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
那次事件,据说发生在五月。
当时,T在附近的一所公立小学念书。那天放学之后,他一出校门,便看见S美不知为何站在门口等他。
“怎么了,姐姐?”
被他这么一问,S美笑着说道:“总裁忽然有急事,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妈妈也一起去了哦。因为必须马上赶去才行,所以来不及带上小H了。姐姐呀,就是受了拜托,过来带小H到那里去。”
对于这番话,T深信不疑。因为S美对他来说,就是那么值得信任。就这样,他先是跟着她回了一趟公寓,放下书包,然后一道去了车站。
不知何故,他们并没有搭乘上越新干线,而是坐着电车摇晃了一整天,来到了北陆。那次旅行对T来说,似乎是相当愉快的一段回忆。他们在电车里聊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说着那些的时候,他的脸上写满了欢乐。
到达北陆以后,S美就像没想好要去哪里似的,漫无目的地带着T到处转悠。其间,只要是T想要的,她都会给他买。
“当时S美小姐买给我的那个魔方,直到现在都还是我的宝贝呢。”
那样说着,T的脸上现出了哭中带笑的复杂神情。因为,长大成人后的他终于明白了,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自己所不曾意识到的S美带他旅行的目的。
“S美小姐是我爸的情人。”他眨巴着银框眼镜后的双眼,说道,“我不知道他们那种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肯定是我爸见她一人在东京无依无靠孤单寂寞,便乘虚而入了吧。然而,她不是一个能把恋爱当游戏的人。”
之后的事,大多数人应该都能想象吧。单纯的S美变得越来越认真,开始希望T的父亲只属于自己。
“后来我才从我妈那里听说S美小姐和我爸的关系,我妈其实早就知道了。据说我不在场的时候,他们为了这事已争吵多次。回想起来,家中确实有过一段父母彼此冷战的黑暗时期。”
即便如此,他的父亲也没有抛弃家庭跟年轻的情人在一起,这正是因为有孩子——也就是T的存在。反过来考虑,也就相当于,T的存在阻碍了S美的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她一定是想把我杀掉吧。”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T的眼里渗出了小小的泪珠。
我忍不住想到野村芳太郎导演的那部《鬼畜》。那里面,确乎也有一段为了杀害孩子(当然,电影里的孩子是当事人自己的)而远行能登半岛的情节。
“仔细想想,不自然的状况发生过不止一回。比如,好几次被带到悬崖边上的时候,她都让我往下看……还有一次在旅馆里,我还被掐了脖子。虽然S美小姐很快就松开了手,还跟我道歉说,‘开玩笑的啦,对不起哦。’”
T的猜测应该没错。
但S美终究没狠下心将T杀害。
就这样,他总算捡回一条命来。
“就那样,我们在北陆旅行了足有两天。最后分别的地方,便是那个Y海岸。”
我回想着那片海滩上不知疲倦地来而复返着的浪花,默默听他讲述。表弟也是缄默不语,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当时,我和S美小姐结伴走在那片沙石滩上。现在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会带我去那个海边。也许那时,她彻底打消了要把我杀掉的念头,想把那片海岸作为返回东京前的最后一站吧。因为那个海岸是一片开阔的平滩,静静眺望远方,会让人不由得忘却烦恼,一扫心中阴霾。”
对此我也抱有同感。的确,在曲折陡峭、断崖林立的北陆海岸线上,Y海岸是比任何其他海滨都更平缓的一片土地。
“但是,她却在那里弄丢了耳环。明明就在之前还都好好戴在她两个耳朵上的,不知什么时候,右耳上的那只竟然不见了。”
对了,就是那只耳环。直到现在,她都还在找着那只耳环呢。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可以说是以几近疯狂的状态,四肢着地趴在沙滩上,不顾一切地找着。我实在不忍看她那副模样,便说了这样的话——没用的,姐姐,那么大的一片沙滩,肯定找不到了。”
说到这里,T忽然停止了叙述。
他一言不发,任凭视线迷失在空洞的虚无里,如同望着并非此处的另一个世界。
“那她是怎么说的?”
被我这么一问,他才如梦初醒般地答道:“她说,‘那是我打心底里喜欢的人送给我的,所以绝对不能弄丢……’真是个傻瓜。第一眼看见她戴着那副耳环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没见过面,但这样听起来,T的父亲真是一个无比差劲的男人,居然恬不知耻地拿了自己妻子的首饰送给S美。想必他所谓的爱,也就只有那种程度吧。
“后来,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千元钞票,塞到我手里,又对我说,走上刚才下到海边时走的那段台阶,沿着公路笔直走,会有一个小小的车站。你在那里坐巴士,到最近的城镇。到了镇上就去派出所,你告诉他们,自己是被拐骗到这里来的。”
到此为止,T和S美就分开了。依照指示行动的T,马上就被警察保护了起来。据说当时,找寻放学途中失踪的他的搜查申请早已提交,又有人目击到他跟一名年轻女性走在一起,所以警方已将此事件定性为绑架事件,开始了搜查。
然而,警车呼啸着开到海边,S美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周以后,人们发现了她溺死海边的尸体。
“可她直到今天,还在不停找寻着那只耳环,甚至不惜变成您所见到的……那副凄惨模样。”
这时,我忽然感到手臂上被粗盐揉搓过的地方,传来了阵阵刺痛。就在那两处被巨手抓过的地方。
“您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可是为什么,您会觉得自己有义务来替她道歉呢?还有,明明是东京出身的您,现在为何会住在这块地方呢?”
“那自然是因为我认识生前的S美。自己认识的人,对他人造成了困扰,多少都会想要代为表达一下歉意的,不是吗?我会在这块地方,则是出于偶然,我所在的公司,恰好把我派遣到了这里的分公司。虽然我自己倒觉得是被她召唤过来的呢。”
这么说着的T的脸上,闪过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对着那个隐约的笑容,我又问道:“拿了另外一只耳环的人,该不会就是您吧?”
我的话,当即遭到了T的怒目而视。
“实在对不起。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有点这样觉得……是不是……在S美小姐的耳环掉落的时候,您就抢先捡到了耳环,把它藏进了自己的口袋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如果我捡到了耳环,绝对会马上交给她的。”
T的语气十分粗暴,严重破坏了当时的气氛。我只好尽量恭敬地跟他道了歉。
从小我就容易胡思乱想。所以,总是一不小心就考虑起多余的事来——
S美在海岸遗落耳环的时候,还是少年的T一眼看见并立刻把它捡了起来,却无意将之交还。
理由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确切。总之他并不希望她戴着那副耳环。
而且,直到她已不复为人的今天,那份心情也没有改变。所以,T移居到了她所在的这片土地,并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所犯的罪过赔着不是。
“到头来,那家伙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呢?”表弟在客厅里听完我的叙述,叹道。
“谁知道呢……或许全是谎话,又或许全是事实。不论怎样,都与我们无关,不是吗?”
“说的也是啊。”
略带笑意地那样说着,表弟忽地站起身来。
“我有点担心老爸,过去看一下吧。”
姑姑去世以后,姑父由于悲伤过度而变得十分消沉。据说当时也是呆呆坐在别室里供着的佛坛跟前,一动不动。
“你去吧。一会儿我也过去。”
与背过身去的表弟打过招呼之后,我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已然变凉的茶水。
回想起这年六月于海岸邂逅的S美的身影——恍惚间,我好像忽然听到了,海浪的声音自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