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我的话,中山先生显得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每只小山雀都有自己的名字。我想,中山先生肯定能把它们一一区分开来吧,然而对我来说,除了啾啾以外的山雀,怎么看都是一个样子的,没什么区别。
要说为什么只能区分出啾啾的话,那是因为,它有着一个一目了然的大特征。
它那茶色的头顶纹里,混着一小缕颜色较浅的羽毛,看上去恰好像是数字“1”的形状。
不过,只要看见过一回,就算不通过那个特征,怕是谁都能把啾啾一眼认出来吧。因为,啾啾比任何一只山雀都要活泼,总是静不下来,在鸟笼里跳来跳去。
除此以外,它对工作也特别积极。每次让别的小鸟来衔硬币的时候,它就会来个货真价实的“横插一嘴”,把钱抢走。
“真拿你没办法哪。”
看着啾啾一次次地从笼子里抢着跳出来,中山先生终于无奈地摇摇头,以客人无法听见的声音咕哝道。
直到今天,那天的经历都是我十分珍贵的一段回忆。
它既让我尝到了当上“耍鸟艺人”弟子的滋味,又通过帮大人做生意,让我比朋友们更早地见识了世态炎凉。
不过,那天也发生了一件有些讨厌的事。
我记得,应该是中午前后那会儿吧,来了一个令人十分不快的客人。不对,那个人根本没有求签,所以或许不能称其为客人吧。那只是个过路的香客。
“居然还有人在干这种活计啊!”
我们正在做着生意,冷不丁地,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冒了出来。那是一个身形匀称、头发半白、看上去早已年过六旬的男人。他戴着一副眼镜,那厚厚的镜片,用“啤酒瓶底”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做得可真是过分哪。这不是虐待动物是什么哟!”
那人说这话时,啾啾恰好从神社里衔着个签跳了出来。
“这位老爷,您说这些奇怪的话,不是让我为难吗?”对于眼镜老人的话,中山先生生硬地笑着讨好道。
“强行训练这样的小鸟,把它们当作赚钱的工具,这可是实足的压榨呀。”
当时的我,还不太明白“压榨”这个词的含义,但从他的语气中,我多少也猜到了,准不是什么好的意思。
“小鸟多可怜呀。”
真是个爱胡说八道的家伙……我不由得这样想道。
中山先生确实训练了啾啾它们来表演,但至少在我看来,那绝不是强迫性的行为。中山先生是花了百倍的耐心,用启发小孩那样的和蔼口吻,教着啾啾它们学艺。当它们表现出色的时候,他还会给予称赞和褒奖。那样的做法,到底有什么过分的嘛。
“啊,小朋友,你不这么觉得吗?”
见中山先生吞吐不语,眼镜老人转而如此问我。我稍稍一想,答道:“也没有……强行……训练它们呀。”
“哈……这位小朋友,说话也很奇怪嘞。山雀嘛,一般都是生活在山里边的吧。把它们抓了来,还训练它们进行这种表演,你不觉得很过分吗?难道说,是小鸟们一心要学习这个本领,才飞来的吗?”
“这……”
被那么一说,我当即哑口无言。我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话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
“这位老爷,您就放过我们吧。”我于是向中山先生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而他则以多少显得有些低声下气的口吻,对那眼镜老人如此说道,“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要妨碍像我这样的人的生意吧?”
眼镜老人于是瞥了一眼中山先生的左手,接着“哼”了一声,然后嘟嘟囔囔地嘀咕着什么,转身走了。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扫兴,围观的客人里头,有好几个都一同离去了。
“真是个讨厌的老头子。”待那老人的身影彻底远去,我对中山先生小声说道。
“不管什么事,光拿嘴说都是简单的。”中山先生皱着一张脸,就像嚼着什么苦果似的,然而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h4>03</h4>
不可思议的事,是在几个月后发生的。我记得,那会儿正是秋色渐深、天气骤凉的时候。
那天早晨,我和住在附近的朋友结伴去上学。
我们边走边聊着前一天的电视节目,正要从中山先生住的公寓楼前经过时,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到来似的,中山先生从窗口探出头来:“浩辅,有点事要跟你说,放了学能来我这里一趟吗?”
中山先生当时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比平时还要烦躁许多,以至于同行的朋友当即问了我:“那个大叔,该不会是流氓吧?”
放学以后,我按照吩咐去了中山先生的家。由于反复敲门无人回应,我便自作主张地推开了门,却看见中山先生正在屋子一角,枕着手臂轻声打鼾。窗外是秋日爽朗的晴空,日照条件恶劣的室内却一片晦暗,有如黄昏。
搞什么呀,把人家叫过来,自己却在睡觉。
我悄悄靠上前去,又发现中山先生的鼻息中,还混杂着些许酒气。原本没有工作的时候,中山先生在大白天喝酒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我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不知是否应该叫醒中山先生的我,决定先跟啾啾它们打个招呼。小山雀们的鸟笼,还同往常一样,放在衣柜的上面,被一块明显泛黄的白布遮盖着。
我轻轻掀起了布罩,笼子里的小鸟当即慌张地在栖木上来回跳了起来。奇怪的是,那里只有两只小鸟,而且头上都没有“1”字形的纹路。
啾啾不在呢。
说不定是在稻草扎的鸟巢里——如此想着,我又从各个角度仔细查看了一番,然而,依旧没有发现它的身影。
到底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细小的铃声。
当然,屋里只有一处地方能发出那种声音。那便是一直放在屋角那张桌上、练习用的舞台道具。由于正式场合使用的道具组装起来十分麻烦,所以在小鸟练习的时候,总是使用那个练习台。当然,那里除了比较陈旧、粗糙又有些脏以外,跟正式道具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不同。
我于是漫不经心地向那舞台望去。那里垂挂着像是用毛线编成的绳子,上头还系着小小的铃铛。小鸟们打开神社那扇对开的小门之前,必定要用嘴巴衔住绳子,拉响那个铃铛。
是风吗?
正在我那样想的时候——微型神社的那扇小门,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拉着似的,轻轻地敞开了。
要让小鸟用嘴就能对付,那门当然是做得很轻巧的。而且,就连合叶上的螺丝都是拧松了的。所以,只要迎上一丝小风,就会自然而然打开。可是,那一刻我所看见的动静,绝不是单纯的风吹开了门……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门上的绳子,把门拉开了似的。
是的,没错。从那扇门的动静里头,我感到了一种意识。
会是什么呢?
我轻手轻脚向那个练习用的舞台道具靠了过去。
若是啾啾藏在那里,我断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然而,任凭我如何找寻,就是不见小鸟的踪影。
我一面用手指合上敞开的神社小门,一面在头脑中反刍着方才目睹的情景。怎么想都觉得,那门并不是自己敞开的。
“啾啾。”
我试着小声呼唤起来。那一瞬间,在神社前排列着的栖木那里,又传来了几下干脆的响声。那是噔、噔、噔三记连续的声响——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小鸟,在那上面跳过。
刚才那个,是什么呀?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了清醒过来的中山先生的声音。
“啾啾它,死啦。”
回头看去,只见横躺着的中山先生高高地扬起了一条腿,然后借势坐了起来。比起用一只手支撑身体勉强起身,反倒是那样做来得更快。
“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啾啾死了。”
“不可能!”
“要是别的事就罢了,我可没兴趣拿活物的生死开玩笑。”中山先生用单手哗哗地挠着头皮,说道,“昨天啊,它在鸟巢中间,不声不响地就死了……你去看看电视机下面那个柜子。”
我按照他的话,望向那个用来搁黑白电视机的柜子。那是一个两层的置物柜,下层放着些旧杂志和邮寄物品,上层则杂乱无章地塞着诸如指甲钳、理发剪之类的小东西。
我注意到,在那堆小东西中,放着一个白色的小包裹。包裹的外形就像一只细长的船,裹布是一块白纱手帕。小小的,即便是当时的我,也能用手掌将之完全容纳。
“那是啾啾。”中山先生板着脸说道。他看上去还像早晨上学途中见到时那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情绪恶劣。
不可能……
光听中山先生这么说,我当然不会立刻相信。
“可以打开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轻着点。”
依照中山先生的嘱咐,我轻轻地拿起了小包,默默揭开裹布一角,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茶色小脑袋。
没错,正是啾啾。头上有着细细的一道颜色略浅的纹路,就像是阿拉伯数字“1”。
“啾啾……啾啾,醒醒。”我忍不住大声呼唤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在我脑海中盘旋着的,唯有这一个问题。明明就在两三天前,还在笼子里欢蹦乱跳地飞来飞去,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这事我也想不明白……既没有生病的样子,又是正常进食的。真的是,直到昨天晚上还很精神来着。”中山先生对双手捧着啾啾尸体的我这样说道。那个小小的尸体,竟然只有乒乓球那么重。
“本来打算马上把它埋掉的,但是又想到,浩辅一定也想跟它道个别吧。”
感觉到啾啾的身体轻轻的分量停留在手掌心里,我不禁泪如泉涌。
那么轻、那么小的身体——它一定比我想象中更容易受伤,更脆弱。那是一个看上去充满活力,却会因为一丁点风波就丢了性命的无比纤弱的小生灵。
“对了……刚才,这个神社里头,有点怪怪的。”
哭过一阵以后,我向中山先生讲述了方才看见的奇异景象。舞台上分明没有小鸟的身影,却像是啾啾正在演出似的,响起了铃声,随后神社的门便会开启。
“我知道。从早上到现在,见过很多次了。”
中山先生把一个大烟灰缸拉到手边,随即叼起一支烟来。他用右手握着廉价火柴的大盒子,单手娴熟地擦起了火柴。
“那多半是啾啾吧。”
“哎?”
我不假思索地抬起头,向一脸苦涩的中山先生看去。
“说不定它还没察觉自己已经死了吧。”
那怎么可能——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练习用的舞台那头,再次传来了铃声。蓦然望去,只见神社的入口,那两片小小的合叶,轻响着敞开了。跟刚才一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有意识地打开了小门。
“一定……在那里的……啾啾它。”
这样说着,中山先生点着了烟,深吸一口,然后如同叹息般地,吐出一大片灰色的烟雾来。
啾啾的……灵魂?
即便这样去想,我也丝毫不觉得可怕。
一定是像中山先生说的那样,啾啾它就在那里。毕竟只是那么小的一个生命,倘若成了灵魂,也会是小小的吧。所以它制造的灵异现象,还是那么小小的。
“帮它把门关上。”
被中山先生这么一说,我轻轻走到神社跟前,用手指推上了敞开的小门。然而,五分钟后,门又再次敞开了。不用说,在此之前,铃声如期而至。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神社,手里一直捧着啾啾的尸骸。
<h4>04</h4>
那个小小的灵异现象,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从啾啾死去的秋天开始,直到第二年正月过后,当真是一日不休地……进行着。
虽然我没有每天去看,但中山先生是这样说的。
神奇的是,据说那个情况的发生仅限于白天。或许是啾啾的灵魂跟它生前一样,到了夜里就会睡觉吧。又或许是,山雀的眼睛在晚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也曾多次造访中山先生的家,静静观看那份小小的神秘。只要是去了,就必定能够听见铃铛作响,看见小门轻启。
然而除此以外,就再没发生什么了。
尽管啾啾活着的时候,是那种一刻也静不下来的性子,可我既没有感觉到它在屋里飞来飞去,也没有发现它在练习用的舞台道具周围来回跳腾的迹象。它只是一味地重复着——重复着拉响铃铛、打开神社小门的过程。
想到早已没了肉体却继续着表演的啾啾,有时真让我不堪忍受。希望它能永远留下来的念头当然也是存在的,可我更希望……要是啾啾的灵魂能早一点升入天堂就好了。
果然还是……太可怜了。
就在一次次地见证着那个灵异现象的过程中,我的心头忽然涌起了这样的想法。
不知怎么的,我竟开始觉得,那日在弁天神社庙会上,那个戴着厚片眼镜、出言责难的老人所说的话,其实很有道理。
啾啾它,确实还是不要被训练得能做什么表演,就自由自在地栖息在山林里比较幸福吧。在自然的林木间生活,在自然的伦常中死去,那才是小鸟的幸福。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浩辅是认为,我做了很残忍的事情喽?”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有一次我说漏了嘴,把这个压抑在心里的想法讲了出来。当时,我也是待在中山先生家里,看着啾啾的幽灵安静地重复着那个小小的不可思议。
听了我的言论,中山先生眉头紧锁着那样问道。
“残忍倒不至于……但是我想,也许啾啾它,是想在山林里生活的吧。”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回想起来,对着看上去那么凶悍的中山先生,还真亏我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或许也有道理吧……但我觉得,啾啾它是很乐意表演的哟。浩辅不也看到了吗?那家伙,想把其他小鸟的份也全都包了呢。”
尽管事实确是如此,可那到底是不是幸福,就只有问过啾啾自己才知道了。说不定它是为了取悦我和中山先生,才勉强自己那样努力——
这种推测或许有些荒唐,但我总觉得,如果是那个聪明伶俐的啾啾,还真有可能存着那份心思。
中山先生听我那么一说,又用谆谆教诲般的口吻说道:“浩辅,你还记得那次弁天神社庙会上见过的那些家伙吗?”
“哪些家伙?”
“就是那些拉风琴的家伙嘛。”
我想起了在参拜大道一侧乞讨的残疾军人——
失去了一条腿的那个人用风琴弹奏着悲伤的旋律,另一个两条小臂都装着假肢的人则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忙碌地向过往行人低头行着礼。
“那些人跟我,遭遇都差不多。为了战争那种愚蠢至极的事,活生生地受伤致残,白白浪费了一生……即使是那样,国家发放的补贴,却跟麻雀眼泪似的,少得可怜。这就好比,明明是拼了命地工作,结果却被强行压上了国家的债务哪。”
当时我年仅八岁,还不太理解中山先生的话,反而在琢磨他到底想说什么……
“作为被迫负债的人,当然是难以忍受的。但是,既然落到这个地步,就只能靠自己活下去了。国家和政府什么的,再也不受他们的蒙骗了。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赚钱,而不是靠别人的同情生存下去!”
中山先生抽着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虽然至今没能明确他对尚是孩子的我说那些到底想要传达什么,但我猜他一定是想说,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尽量有尊严地生活着吧。
“我觉得,啾啾是心甘情愿地做着表演的……我相信是那样的。”
这么说着,中山先生的脸上浮现出了与他本人并不相称的笑容。我们交谈的时候,啾啾那小小的幽灵,依旧在光线微弱的屋子里,重复着拉响铃铛、打开神社小门的过程。
不过那样的中山先生终究还是舍弃了“小鸟求签”的行当,那是过完年后不久发生的事。
在此之前,他仍用两只山雀继续做着生意,可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就把所有的道具都给处理了。
“怎么了,这么突然?”看见那些最重要的生意道具被丢弃在堆垃圾的地方,我下意识地这样问道。就连啾啾的幽灵不停表演着的那个练习用的舞台道具,也混在那里头。
“就是因为这种东西还在,啾啾才进不了天堂。我会再找别的活干的。”
我不觉暗暗纳闷。这个决定跟他之前说的话显然自相矛盾。一定是有什么别的考虑吧,我于是不厌其烦地追问起来。
“圆谷不是死了吗……”
中山先生用脚狠狠踩踏着那些道具,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他所说的圆谷,就是东京奥运会上摘取了铜牌的马拉松选手圆谷幸吉。他满载着在下一届奥运会上夺金的期望,却被病痛和抑郁所困扰,最终用剃刀割断颈动脉,结束了生命。
后来才听说,甚至就连与恋人结婚的请求,也没能得到批准,他就像是一台机器,只是一味地接受命令继续奔跑下去。短短一页的遗书浸透了悲伤,只消读上数行便会热泪盈眶,结尾处的那句“我再也跑不动了”更是让人声泪俱下。
我知道,如此指摘确实有些草率,然而,圆谷选手乃是奥运会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的牺牲者——这样说或许也并不为过吧。
“在电视上看到圆谷自杀的新闻时,啾啾的幽灵还是那样,不停地拉着铃铛,开着那扇神社的门……也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子就忍无可忍了。”
那时的我,根本无法理解中山先生的心情,但要是换作现在,我就能稍稍理解他一点了。
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个在无尽的忧伤中走向了生命终点的圆谷选手,和死后仍然继续着表演的啾啾,以及曾在战争中痛失左臂的自己,复杂地重合在了一起吧。
“浩辅,过来帮我个忙。把这个作怪的小房子,给我弄破喽,这样一来,啾啾应该就能进天堂了。”
依照中山先生的吩咐,我把“小鸟求签”用的道具,连踩带掰地拆了个粉碎。
那么做究竟对不对,我无从知晓。
然而,当时的中山先生,确实是紧闭双唇一脸严肃的模样。不知是否是我的心理作用,他的眼眶看上去竟是湿润的——也许种种情感正如潮涌一般,在他心中激烈碰撞着吧。
后来,父亲从大病中奇迹般地康复,在附近的城市找到了工作,我们一家也终于脱离了那个贫困的街区。
我只记得,分别时,中山先生是在附近的一家弹球游戏房里工作的,但那之后,他的境遇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至于啾啾的灵魂,究竟有没有安然升入小鸟的天堂,我自然就更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