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志以小虫子般的身躯,在宽敞如同学校游泳池般的壁橱缝隙里来回跳动着。妈妈丝毫没有察觉。
“隆志,你是不是只付了钱,把要买的东西落在店里了?妈妈都替你拿回来了。隆志,到底上哪儿去了?……奇怪了,鞋子明明在的。”
妈妈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h4>第三话 夏·水母使者</h4>
“我去阿英那里,跟他告个别。”
纯一说着,独自一人从外公家里走了出来。
时间快到五点了。西边的天空已然泛起了微红。刚来这个镇上那会儿,即便是在相同的时段,天色也还跟白昼一样明亮。看来夏天真的结束了。
“啊,纯娃子。”纯一来到时常经过的面包店附近,碰上了拿着扫帚正在店门口清扫的阿婆,阿婆问道,“明天就回去了?”
“嗯,跟妈妈一起。”
“那我又有得寂寞喽。”
纯一称之为面包店的小店其实什么都卖。除了面包和各式各样的糖果点心,还有面条和咖喱饭,甚至连洗涤剂和卫生纸之类的东西都出售,简直可以算是个百货店了。
“明年还要再来噢。这个是临别赠礼,拿着吧。”
阿婆从店头取下一袋汽水糖,塞进他手里。纯一于是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纯娃子就是聪明懂事啊!能像这样懂礼貌的小学三年级学生,在这一带可是一个都找不出来呢。”
阿婆说这话的语气听来颇有些感慨,让纯一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寂寞。
暑假伊始,纯一便来到了这座小镇。由于爸爸妈妈都忙着工作,他选择了一个人去外公家度假。这样远比待在东京好玩得多,还不用让爸妈操心。
然而,愉快的假日将在今天画上句点。明天,他就要跟赶来这里过盂兰盆节【4】的母亲一同返回东京了。
纯一与阿婆寒暄过后,便向海的方向走去。一会儿当然是要去阿英家的,只不过,他想在太阳下山之前,再看一眼大海——这些日子以来,跟他比阿英还要亲近的,便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了。
从外公家到海边,步行只需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除了要注意海岸公路上飞驰的车辆之外,整段路程都是相当轻松的。
穿过海岸公路再走一小会儿,便是通往海边的水泥台阶了。整个夏天,纯一几乎每天都会来到这里,在这段半截埋进沙里的台阶上跑上跑下。
走下台阶环顾四周,海滩上一个人也没有。
这片区域岩石林立,因而总是冷冷清清。继续开车往前,不远处就有一个宽阔的海滨浴场,前来观光的人们都聚集在那里。而这片海滩,就像是当地孩子的专属游乐场。
临近傍晚,海浪似乎变得有些浮躁起来。
逐渐转为朱红色的天空中,飘浮着魔方碎片般的云块。一想到要与这片大海分别,直至明年才能再见,纯一不禁深感寂寥。
纯一伫立片刻,无意间发现,远处的岩石滩前有一个黑糊糊亮闪闪的东西。一定是被冲到岸上的海草之类的东西吧。这样想着,纯一向那东西走了过去,却并没怎么当回事。
然而,终于来到距离那东西三米远的地方时,纯一不禁发出了惊呼。
那个乌黑发亮的东西,正发出一种奇妙的高音,就像是空气从气球里急速漏出的那种声音。
尽管令人难以置信,但那似乎是一个生物。纯一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
那个滑溜溜的茶褐色东西软软地横躺着,像被大块的黑色岩石夹在中间似的。一定是被海浪冲来的吧,看上去有点像肉铺里卖的肝脏。
这东西……是什么呀?
这到底是个什么生物呢?纯一百思不得其解。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生物。
是什么珍稀物种吗?还是当地人都知道的、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呢?
说它是通体茶褐色,其实还有些颜色较浅的地方,唯有那些地方呈现出咖啡牛奶般的色泽。尺寸大约是一米见方的样子吧,然而到底是个什么形状,却无法一眼洞穿。既有可能是蚯蚓之类的长条形生物蜷曲成了那样,也有可能是水母之类的东西皱了起来。姿态也很怪异,让人完全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身子。非要作个比喻的话,它简直就像是一张大大的塑料薄膜,被杂乱无章地揉成了一团。尽管黏滑的身体表面有着颤抖般的动静,但它似乎并不能像鱼类一样跳跃。一定是没有骨骼的缘故吧。
也许,它是水母的同类。虽然纯一不知道有没有这种颜色的水母,但至少是感觉上最相像的。那样的话,这东西就可能会带有毒性,还是不要直接用手触摸比较好。
纯一用掉在附近的烟花棒子试着戳了下那家伙的身体,得到的是很不踏实的触感。似乎只要把棒子继续往里塞,就会轻易开出一个洞来。
好像有点恶心呢。
心里这么想着,纯一却不由得兴致高涨起来。
戏弄小动物本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况且,这家伙只是看着个头大,根本不能自如移动的样子,就更值得耍弄一番了。
忽然,那个生物又鸣叫起来。不对,与其说是鸣叫,倒不如说是在喘息。它的体表打开了一个十日元硬币大小的洞,零星的水沫从洞里喷了出来。那个小洞,好像是用来吸入空气的呢。洞的内侧,是略微发白的淡粉色。
纯一抓起一把沙子,撒进那个小洞。果然是很重要的器官啊。小洞繁忙地一张一合,犹如谨慎地眨着眼。
它一定很难受吧,这真让人觉得有点惨不忍睹。
他突发奇想,又把一大捧沙子堆到那个小洞上,继而目不转睛地盯着,接着便发现沙山中央慢慢开始凹陷,像个小小的火山模型。
纯一彻底沉浸到了这个游戏里,一次又一次制造着小沙山。不论他试多少次,微型火山最终都会出现。
有几次他也觉得怪可怜的,便从海里掬些水来给它浇上。那个小洞于是哼哼唧唧地抽动起来,好像十分愉快的样子。
回过神来的时候,天空已是一片通红。
都超过六点了吧。差不多该回外公家了,连阿英家也去不成了。
最后玩一次吧——纯一这样想着,取出一粒刚才面包店阿婆送的汽水糖,丢进了那个小洞。这个奇怪的生物,它会喜欢人类世界的味道吗,还是会把糖果吐出来呢?
小洞内侧,传来了“咔咔”的嚼碎硬物的声音。
这家伙,有牙齿呀……
就在他那样思忖的瞬间——
那洞突然犹如崩裂般地打开了,同时弹出数个巨型粉色花瓣似的东西来。纯一反射性地抬起手腕,护住了脸。
然后,他看见了——
巨大的花瓣逐渐升高,来到了比他脑袋还高出许多的地方。简直就像一把有生命的大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甚至无暇惊呼。
花瓣犹如一只巨掌,从惊魂未定的纯一头顶骤然合下,把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包了进去,并用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量将他拽起。纯一连手臂也难以动弹,就像被封进了厚厚的气球里面。
即使纯一拼命挣扎,那花瓣也丝毫不见破绽。非但如此,他觉得自己正被不断拽进深处,却无力反抗。他以为是花瓣的那个东西,竟像健硕的成年人手臂一样有力。
“妈妈!”
纯一大声呼救,却听不见半点声音。就像蒙在被子里喊叫似的,他的声音被那花瓣吸收殆尽。
脖子上传来了尖锐的痛楚。好像有什么东西刺进去了。
接着,他的意识马上变得模糊起来。好热,呼吸困难,不知怎的,感觉困极了。
大海的味道汹涌着充斥了头脑,恍惚间,一切知觉都离他远去了。
<h4>第四话 秋·辉夜姬</h4>
走下巴士,她眼前熟悉的城市在漫天夕阳下泛着红光。
像要将那红红的空气吸进肺叶一般,真理江在人行道上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真的花了好长时间呢。
从出发的城市上路时,还只有上午九点。她换乘了好几趟电车,才终于回到这座城市。本来要是搭乘新干线,也许还能到得更早一些,可自己没有那么多钱。况且身为小学生的她,要是在工作日一个人乘坐新干线,一定会让乘务员疑心的。
所以,真理江选择了连续换乘普通电车的方式。虽然途中也曾上错车,以致去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不过总算是设法来到这里了。说实在的,她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远。
好了,再加把劲——真理江咚咚蹬了几下早已疲累不堪的双脚,再次迈开了步子。
从这个车站到爸爸他们住的公寓,要穿过商业街,走上大概十分钟的样子。
好痛啊……
坐在电车和巴士上的时候倒没什么,一旦走起路来,衣服擦着肿肿的胸部,就疼得厉害。虽然到达东京站的时候,她在厕所里解开衬衣,往胸口涂了消炎软膏,却似乎无甚效果。毕竟是女孩子家,总不好在大街上边走边抚摩胸部吧!所以真理江始终默默忍着。
穿过了商业街,前方是一条小河。虽然只是个布满污泥的水沟,在似血残阳的映照下,竟也显得格外迷人。
就在那条河的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公园。那是她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因为沙地上塑着许多石头骆驼、乌龟之类的小动物,所以被这里的孩子们叫做“动物公园”。
经过公园的时候,真理江想起了在这里跟爸爸谈话的情景。那是在商业街的面店里一起吃过晚饭回家的路上,虽然才过去两年,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还上着幼儿园的弟弟正在公园里一忽儿滑滑梯一忽儿翻单杠,玩得不亦乐乎。他是想把白天玩过的游戏全给爸爸展示一遍吧。真理江和爸爸则并肩坐在秋千上,望着他活蹦乱跳的身影。
“真理江,还是决定要去妈妈那边喽?”当时,爸爸抽着他的七星烟,这样问道。
——又是这事,有完没完啊,早就厌倦这个话题了呢!
所以,真理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毕竟是女孩子,还是那样来得好些吧。”爸爸微笑道,声音里却透着寂寥的味道。
真理江顿时有些不是滋味,结果说出了唯一的一句话:“但我也很喜欢爸爸。”
“啊,这当然喽,爸爸知道的。”
爸爸那样回答的时候,弟弟奔了过来。
“爸爸,吹圈圈嘛,吹圈圈!”
“行啊,不过外边有风,可能吹不好噢。”
这么说着,爸爸仰面向天,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那是爸爸的拿手好戏。
虽然才刚浮现不久,轻飘飘的烟圈就被风吹乱了,但是真理江却在自己的位置看见了十分有趣的一幕。初升的满月和淡淡的烟雾完美重合,看上去就像是月亮钻进了烟圈。那是只有自己看见了的,决定性的瞬间。
想起当时的点点滴滴,真理江便更想早一些见到爸爸和弟弟了。
他们两个看见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弟弟那个爱哭鬼,没准会像真理江离家时那样,号啕大哭起来也说不定呢。
要是那样的话,她还会像当初那样抱着他,抚摸着他的脑袋说,“好了好了,别哭了。”——真理江这样想着。
爸爸妈妈离婚时,真理江才上小学二年级。
妈妈当时在附近的一家快餐店打工,工作时,她喜欢上了店里的一个客人。那个男人经营着一家倒卖二手车的公司,是个有钱的大老板。
于是,妈妈离开了这个家,去了远方的城市,跟那个人过起了日子。
从此以后,爸爸便独自抚养真理江和弟弟。他每天都要早起做饭,洗完衣服再去工厂上班。工作一整天之后,回到家里再做晚饭。
妈妈来到家里说要带走真理江,是她三年级那年夏天的事。虽说她跟爸爸不再是夫妻了,但毕竟还是真理江和弟弟的母亲,所以她想领走其中一个。而据说妈妈的新丈夫认为,比起男孩子,还是要个女孩子好些。
真理江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屋跟妈妈单独见了面,听了妈妈的描述。尽管她觉得,要她跟爸爸分开简直是胡闹,但妈妈的话的确很吸引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要住到妈妈家里,就能有享受不完的好东西。因为房子很大,她不但能拥有自己的房间,还能学钢琴。玩具和漂亮衣服,她想要的都能得到。
而爸爸的工资不高,真理江他们当时只能住在一个破旧的小公寓里,过着贫寒的生活。
最让真理江难以忍受的是,她几乎没什么漂亮衣服。每天都穿同样的衣服,那是家常便饭,就算爸爸偶尔给她买了新衣服,也不够漂亮。
只要看见不如自己可爱的女孩穿着漂亮的小洋装,真理江就有种说不出的懊恼。所以,虽然她更喜欢爸爸和弟弟,却无论如何都想跟妈妈一起生活。
读完三年级的那个春假,她去了妈妈那里。对着妈妈的新丈夫喊了“爸爸”之后,那人十分欢喜,果真什么都愿意买给她,还花钱让她学钢琴,尽管她没练多久就不再坚持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新房间,竟比之前和爸爸他们一起住的整个公寓还要宽敞,床呀书桌呀书架呀,应有尽有。那时候,她真是打心底里觉得开心极了。
“啊,一点都没变。”当真理江终于来到让她无比怀念的公寓楼前,她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跟她昨天还住着的那个家比起来,这真是一座又小又脏的建筑物。然而,望着望着,她却落下泪来。感觉就像是跟这里阔别十年了一样。
那个时候,真是错了……
果然是跟爸爸和弟弟一起生活要幸福得多啊。爸爸会原谅自己吗,还会让自己跟他们一起住吗?
真理江望着公寓,轻轻按着阵阵刺痛的胸口。到底要到什么时候,这种疼痛才会消除啊!透过衬衫纽扣间的缝隙,她用手指轻轻触碰胸口,那里变得好烫,就像是烧着一团火。
真理江走进了公寓楼,在玄关脱下鞋子走上二楼。就连台阶那嘎吱作响的声音,都让人感觉如此亲切。
来到从前住过的房间门口,真理江停下了脚步。屋里的电灯是关着的。她想要敲门,可又觉得,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要敲门,未免有些奇怪,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拉起门来。
门没被拉开。上锁了。他们是去了什么地方还没回来吗?自己以前倒是有这间屋子的钥匙,可现在没有了。
没办法,真理江只好下了楼梯走出公寓。看来只能在哪里先等一等了,但她又不想被什么认识的人撞见。
寻思片刻,她决定躲到对面一栋小型高级公寓的楼梯上去。在那里的话,既可以看清楚公寓入口,也不会觉得冷。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妈妈的面孔。
要是让妈妈知道,自己一声不吭地来了爸爸这里,她准会大发雷霆,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吧。
但也只能这样,否则妈妈就不会相信,新爸爸对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昨天夜里,趁自己睡觉的时候,新爸爸来回揉弄她的胸部。那不是第一次了。她硬生生闭着眼睛想要忍耐过去,谁知他竟然舔起她的乳头。真理江恶心至极,下意识尖叫起来。哪知新爸爸竟然摆出一副可怕的面孔,撂下“不准告诉你妈”的警告,扭头走了。
想到那些肮脏的唾液可能会渗进身体里,真理江实在急得快要疯了。所以,她往胸口倒上了妈妈用来去污的汽油。当时她只觉得冷飕飕的,不料次日一早,胸部的皮肤竟像着火似的一片通红,而且直到现在仍兀自火辣辣刺痛着。
要是把这个告诉真正的爸爸,他一定会勃然大怒。然后,他一定会摸着自己的头安慰可怜的自己,也一定会原谅自己当初嫌贫爱富跟妈妈走的事吧。
好想快点见到爸爸和弟弟……
真理江打心底里这样想着。
爸爸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正当她蜷缩起身子,蹲在楼梯平台上瑟瑟发抖的时候,她听到了弟弟的声音。
晚霞已然褪尽,夜空中升起了一轮圆圆的满月,仿佛昨日重现。
刚见面的时候,说些什么好呢?
真理江满心雀跃地站起身来,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晦暗的街灯下,漫步着三个人影。
她听见了爸爸的声音,十分愉快的声音。还有弟弟的声音,明年就升三年级了,可还是一副爱撒娇的腔调。
真理江藏身在平台的阴影里,怔怔地盯着那个方向。
有个自己从没见过的女人,跟爸爸和弟弟走在一起。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有一头柔柔的长发。她开心地笑着,笑声很美。她跟弟弟手牵着手。
那个人,到底会是谁呢——就像在回应真理江心中的疑问,弟弟对那个女人喊了一声“妈妈”。
自己竟然毫不知情。到底是什、什么时候的事?爸爸娶了新的妻子!
真理江忽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走在那里的,确实是爸爸和弟弟。然而,或许他们不再是家人了。这里恐怕不是她这个选择离开的人能厚着脸皮回来的地方。
是啊……自己连那些家人居住的那间屋子的钥匙都没有了。
爸爸他们欢笑着,走进了那栋陈旧的脏兮兮的公寓。片刻之间,二楼的房间里亮起了灯,灯光看上去是那样温暖。望着那个像是弟弟的身影从屋里横穿而过,真理江不由得悲从中来。
最终,真理江静悄悄地离开了那栋公寓。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这样想着,她在公寓旁的那条宽宽的马路上,失魂落魄地走了起来。早已变得刺骨的夜风,猎猎地从身边刮过,像在扫着一团垃圾。
那是走出多远之后的事呢——走着走着,一辆车子从后面开上来,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这位小姐,你怎么了?”
车里传来一个听上去十分温柔的男声。
“很冷吧……来,请上车。”
已然失去一切思考能力的真理江,顺从地走进车里,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正对着车前窗的天空中,悬着圆圆的月亮。前方的路,在街灯的映照下泛着朦胧的光,正像一条通往月宫的路。
从此以后,孩子们呀,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