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老爷(2 / 2)

一遍老爷 朱川湊人 9214 字 2024-02-19

可是,我怎么也找不着。到处都翻遍了,但掘出来的不是树根残片,就是凹凸不平的茶色石头。

“要找的石头,是什么样子的啊?阿静,给我看一下嘛。”

“这可不行。那位爷爷不是说过,不能让别人看见的。嗯……就像是新橡皮擦那样大小、光溜溜的薄荷糖那样的。”

尽管阿静对石头的样子作了详细说明,但我到底是没找到。神仙老爷一定是看穿我其实没有切实的愿望了吧。

于是,我早早就放弃了寻找石头。虽然阿静劝我再找找,我却没了那份热情。反正祠堂的位置也清楚了,等真有了什么切实愿望的时候,再赶过来便是了。

“话说回来,还好我们遇见了那位爷爷。要是没有他,我们连一遍老爷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不过,有点奇怪……总感觉,是不太正常还是什么来着……”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回味着昨日的冒险。

“这么说起来,那位爷爷,好像让阿静去看医生来着。”

“大概是因为我这门牙的缘故吧……我妈也经常提起这事呢。说是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有细菌跑进去,绝对会变成蛀牙的。”

阿静说着笑了起来。

他被父亲打折的门牙,是刚换好的簇新恒牙。医治他的牙齿,无疑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尽管他的母亲一直都很在意,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带他去看牙医。

我本想许愿让阿静的牙齿得到医治,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门牙的缺陷,可以等到长大以后花钱医好,不能用人生理想来跟这事做交换。

阿静的身体突发状况,是差不多两个月以后的事。

从那天早上开始,他的脸色就很差,但跟他说话时,他还和往常一样开着玩笑,看上去倒也精神。可是在听课的时候(我记得好像是语文课吧),他突然就昏倒了。在那之前,他还举手说,天花板在咕噜噜地转,话音刚落,他就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任课老师见状,慌忙叫来了保健室老师,而赶来的保健室老师又急忙叫了救护车。在包括其他班学生在内的众人喧闹围观中,昏迷不醒的阿静被送进了医院。谁也搞不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后听说,阿静当时被送进了镇上最大的急救中心。他在那里稍微接受检查之后,当天又被转移到了邻市一家大得多的大学附属医院。

阿静的身体,已在他本人以及家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遭到了病魔的深度侵蚀。

然而,我知道这一切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我总以为就算生病,也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病,而且天真地以为只要住院治疗就能马上康复。再说,笨头笨脑又总那么精神的阿静,已经遭遇了足够多的不幸,竟会有更坏的事发生在他身上,我真是说什么也没想到。

昏迷住院的大约两周之后,阿静给我打了电话。

“小宇,还好吗?”

听筒那头的声音,精神抖擞得出乎意料。

“阿静!你小子,没事吧?”

听到阔别多日的好友的声音,让我不禁心花怒放。那是从医院打来的电话,我能听见他身后广播喊人的声音。

“精神着哪。就是每天都无聊透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阴霾,跟他平时的口吻如出一辙。

“不好意思啦,有件事情要拜托小宇来着。”疯疯癫癫地扯了一阵之后,阿静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总之什么时候都行,能不能把那块石头,给我带过来?”

“石头……你是说一遍老爷的那块石头吗?”

“嗯。其实呢,我把它藏在我们那个老地方了。”

“老地方……你是说,秘密基地?”

“对。就藏在水槽背面的管道之间那个乱糟糟的容器里边。因为家里实在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啊。”

阿静一家五口,住在一个两居室的小公寓里,不像我,拥有属于自己的书桌。比起把东西放在还有年幼弟妹的家里,确实不如放在秘密基地里来得安全。不管怎么说,一遍老爷的石头,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

“虽然用纸包严实了,不过你还是别打开那个容器哟。”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啦。”

我向阿静许下了承诺,一定会尽早把那东西送到他手里。

实际上我再去医院看望阿静,已是差不多两周后的事了。因为离家实在有点远,我是拜托母亲开车送我过去的。作为探病的礼物,母亲还替我买了些橘子和菠萝的水果罐头。

隔了这么久再见到的阿静,竟已瘦得像是另一个人了。原本肥嘟嘟的面颊仿佛枯萎的果实般瘪了下去,一张脸像个骷髅。

“多谢啦,小宇。”

唯有那个让人怀念的笑容依然如旧。他咧开的嘴里,那缺了半截的门牙,看起来大得有些突兀。

“阿静,当白摩托巡警的事,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吧。你应该祈祷身体早日康复才是哦。”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静那么衰弱的模样,不由得恐惧起来,意识到事态远比我想的更严重。

“但是,我都许过愿了啊。”

“没关系的啦,神仙老爷会理解你的。”

“但是……”

“明白了!这样吧,我再去一次那里,去把石头找出来。这次一定能找到的!然后我就用那块石头,为阿静祈祷,让你当上白摩托巡警。所以呢,阿静的这块石头,就用来祈祷早日康复。听我的绝对没错!”

“那……小宇,你要当职业棒球运动员的愿望……怎么办呢?”

“那种事怎样都行啦。说实话,我连自己到底想不想当职业棒球运动员都没弄清楚呢。要是等我长大了,觉得果然还是想当,再努力去做就是了。”

“小宇……”

阿静看着我,一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所以说,绝对要祈祷自己的病能好起来噢!”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

阿静一面用拳头敲着我伸出的手掌,一面微微笑了。

我永远无法忘记挚友那时的笑脸。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的,阿静的笑脸。

几天以后的一个夜里,阿静突然病情恶化,离开了人世。

<h4>04</h4>

阿静的脑袋里,长了一颗肿瘤。肿瘤逐渐变大,夺走了他的生命。

在肿瘤形成乃至扩大之前,阿静应该就感到过剧烈的疼痛和身体的异常,但他没对任何人说。也许他觉得,面对连折了门牙都不会带他去看医生的家长,那种事就算说了也没用。

葬礼上,阿静的父亲全然不顾颜面地放声大哭起来。粗暴之徒的形象早已不复存在,反倒让人觉得像个很小的小孩。他的母亲抱着留下来的弟弟和妹妹,一刻不离地紧靠着阿静的棺木,痛哭失声。两人的眼泪都吧嗒吧嗒地掉个不停,犹如岩石中不断渗出的水滴。

“等孩子夭折了才意识到他的重要,就太晚了。”我的母亲望着这对家长痛苦的身影,低声说道。

她说得一点没错。既然孩子死了会那样悲伤,为什么在他活着的时候,不能多为他考虑考虑呢?我难以遏制心中的愤怒。

阿静啊……好想再见你一面呀。

每次想起这位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告别了人世的朋友,我便痛入骨髓地体会到了世事无常。就在不久前,阿静的生命之焰还在熊熊燃烧着,如今就像是被打上了死神的印记一般,顷刻间灰飞烟灭了。

我想再见一次阿静!

我终于定下了愿望。

虽然祖母跟我说过,一遍老爷唯独做不到的,就是让死者复生,但那个时候的我,心里就只有这一个愿望。

阿静去世后几天,我再次踏上小小的旅途,一个人骑车去了袴须。明明是相同的距离,我却丝毫不觉得远。虽然听不到阿静的破自行车跟在后面的声音,让我着实有些寂寞。我独自飞驰在那条密林小道上,感觉自己成了世界上唯一的人。

一回生二回熟,我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祠堂。

像之前一样,在祠堂前双手合十拜过之后,我便在周围的地里翻找起来。不可思议的是,这次我很快就找到了白色的石头。就像阿静说的那样,它跟新的橡皮擦一般大小,明明是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却光滑圆润得像是河滩上的卵石。也不知道石头里是不是混进了玻璃的成分,拿它对着亮处,就能看见许多砂糖似的细小颗粒在闪闪发光。阿静将它比作薄荷糖的那份感性,着实让我心里隐隐作痛。

“请让我再见阿静一面!”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对着石头讲述愿望。我求奶奶为我做了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把石头藏在里面贴身保管起来。即便明知这个愿望违反了规则,我还是一丝不苟地坚持着许愿。

然而——

我到底是放弃了那个愿望。如果让阿静知道了这事,我会内疚得没脸见他,但我相信他一定会理解我。

那次变卦,事关我年幼弟弟的性命。

那年夏天,我们全家决定去一座山上露营。那是阿静死后,爸妈为了让整天闷闷不乐的我重振精神而特地策划的旅行。

除去年事已高的奶奶留下看家,我和爸妈、小学二年级的妹妹、还在上幼儿园的弟弟,一共五个人,都参与了旅行。说真的,我对那次露营实在是兴致缺缺,但毕竟到了懂事的年纪,能体会父母的良苦用心,所以决定一同出发。

我们去的那座山上有好几块露营用地,而父亲选择的是最接近山顶、人烟最为稀少的一块场地。这样便不用担心时常胡闹的弟弟会给其他露营的人们带来困扰。

露营确实是一件有趣的事。生平第一次搭帐篷的弟弟妹妹兴致勃勃地当着帮手,他们的喜悦也感染了我。我的心情有如经历了一次久违的深呼吸,开始忘我地享受起了大自然的新鲜空气。

然而,第二天上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弟弟因为高兴得忘乎所以,在到处乱跑的时候发生意外,受了重伤。

为了区分内外场,那块露营地周围筑有一道以水泥加固天然石块连成的隔离带。隔离带高度只及大人的腰,所以弟弟就把它当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爬到上边快跑着玩起了电车游戏。那会儿正是准备午饭的时候,就连妹妹也在忙着给母亲当帮手,弟弟才得以不受管束地一个人玩得起劲。

可是弟弟跑着跑着,忽然一不小心,从隔离带上摔了下去。这要是脚底打滑摔倒,可能还没什么大碍,但他偏偏正快速奔跑着,结果就以一个怪异的跳跃姿态飞了出去。

咕咚——一个令人不安的声音随之响起。听到响声的瞬间,家里人同时抬起头交换了眼色。

爸妈慌忙赶过去看时,弟弟并没有哭。他坐在地上,像在拼命思考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似的,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没事吧?”

被父亲这么一问,弟弟慢慢转过头来。我们才刚觉得他那迷离的眼神有些奇怪,他就突然身子一斜,向前倒在了地上。

弟弟失足坠落的那一带,有很多石头耸在地面上。他的头部,不幸撞上了其中的某块石头。

任凭爸妈再怎么轮番呼唤他的名字,弟弟都没有一丝回应。

“赶紧带他去看医生!”

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母亲喊了起来。

然而,在那个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就连赶到有电话的地方去呼叫急救车,也得要花不少时间,还不如直接开车,把弟弟送去医院来得快。

来不及收拾,我们决定把露营用具全部留在原地,然后全员坐车开下山去。起初父亲曾说,要我和妹妹留在露营地,也不知怎的又改了主意,让我们一同跟去。也许他是不放心留着孩子在山上吧,又或许是,他在心中隐隐地预感到了,眼下的情况可能会发展为最坏的事态。

车子开出不久,弟弟就完全陷入了昏迷。微弱的呻吟从他的咽喉深处不停传出,他被母亲抱着,就像一摊软泥。照那样下去,演变为最坏情况的可能性绝对存在。

就像阿静抱病时一样,我无力给予帮助。除了心如刀绞地看着弟弟痛苦不堪的样子,我什么也做不了。

对了!还有这个!

我取出了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

可是——我已经向一遍老爷诉说过愿望了。我已求他让我再见不幸夭折的挚友一面。

阿静,对不起了!

我硬生生挥散了心中浮现的挚友面孔,紧握着装有石头的袋子,开始了祈祷。

请将我之前的许愿统统撤销!但是作为交换,请救救我的弟弟!

车子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有如爬行般向着山脚开去。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弟弟开始呕吐。母亲一面用手接着呕吐物,一面低声祈求着“老天保佑”。妹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一味地掉着眼泪。

请救救我的弟弟……只要弟弟得救,我就不会再有别的要求了!

我一遍又一遍暗暗地呼喊着。

我们的车终于走完山路,驶近了市区。一旦进入市区,到医院就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我的天哪!”

紧握着方向盘的父亲,绝望地叫了起来。放眼望去,市区的公路上挤满了车辆,几乎是水泄不通。

时值暑期又逢周末,偏偏还是临近正午的时候,交通状况之差可想而知。再加上对当地路段缺乏了解,父亲对是否存在近道可抄或是能否绕行等事一无所知。

当时要是像现在这样,有GPS导航系统呀手机呀之类的设备,可供采取的手段还是存在的。然而在将近三十年前的过去,我们所能做的,便只剩下全力祈祷,让我们的车子快快通过了。

“请让一让!孩子快不行了!”

父亲从车窗探出身去,一次又一次地大声呼喊着,却没有任何效果。不仅如此,就像在故意使坏似的,周围的车辆一律慢吞吞地向前挪动着,没挪几步便又停下不动了。在这期间,弟弟又反复呕吐了好几回。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开始瑟瑟发抖。

救救他!请救救我的弟弟!

一直紧握着石头的我,不知不觉间竟已潸然泪下。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不发挥作用,所谓的神仙,便都是骗人的了。

就是在这时候。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一辆白色的摩托,在停滞不前的车流中灵巧地穿梭着,渐渐向我们驶来,看上去就像是知道我们身陷困境,特地赶来相助。

“爸,你看,骑白摩托的巡警!”

我这一叫,父亲赶忙推开车门,向那位骑着白摩托的巡警招起手来。父亲迫切的样子立刻引起了巡警的注意,于是他轻轻一踩油门,伴着引擎轰轰作响的声音,飞鱼般地向着我们的车靠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白摩托上的警察似乎只是个年轻小伙。他戴着黑色的墨镜,看不清容貌,但说话简洁有力,让人觉得相当可靠。

听过父亲的解释,年轻的警察立刻深深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头部遭受撞击,那就应该去大一点的医院。离这里五六分钟车程的地方,正好有一家设有脑外科的急救中心。我来为你们带路吧。”

话音刚落,白摩托上的警报器突然就开始了鸣响。

“正在运送需要抢救的病人。请大家让行。劳驾合作!”

年轻的警察拿着白摩托上配备的喇叭,对周围的车辆喊起了话。此前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车,终于勉勉强强开始靠向两边。不一会儿,道路中线便清晰可见,一条窄窄的通道出现在我们面前。作为我们的开路先锋,白色摩托在通道上缓缓开动起来。随着他的前进,仿佛圣者分开海面一般,前方的车辆也纷纷靠边让出了中道。

那个身影,简直就像一位英雄。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阿静对此满怀憧憬的原因。

没多久,一家颇具规模的医院进入了视线。身穿白衣的大夫和护士们准备好医用担架,等候在急诊运送入口前。

是那位年轻的警察用无线电事先通知了医院。

车刚在医院门口停下,弟弟立刻就被抬上担架送进了急诊室,爸妈和妹妹也都跟着跑了进去。我本也准备跟上前去,但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转过身去,看着那名年轻的警察,低下头深深地行了一礼。虽然弟弟能否获救还是个未知数,但是至少,通过这位警官的帮助,事态确已有所好转。

年轻的警察跨坐在白摩托上,静静地凝视着我。然后,他微笑着说了这样的话。

“没事的,小宇。”

虽然声音截然不同,但是那个语气,我决不会忘记。我不禁怀疑起耳朵,下一瞬间则又怀疑起眼睛。

那位警官微笑时露出的门牙,分明缺了半截。

“一定能治好的。一遍老爷会帮助你们的。”

这么说着,骑在白摩托上的他摘下了墨镜。

那是我所不曾见过的一张面孔。但是,如果我所熟悉的那张脸的主人,没有在十岁那年不幸夭折,而是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的话,确实有可能蜕变出那样的相貌。

“你是……阿静吗?”

年轻警察听完我的问题,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怀念的笑容。

“这……怎么会……”

我不觉低下头去,狠狠拧了一把脸颊,清晰的钝痛随即传来。我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便再次抬起脸来。

我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警察却毫不迟疑地用他那戴着手套的拳头,敲击了我的掌心,然后像我一样地伸出了手掌。一股汹涌的情感顿时将我席卷。我握起拳头,向着那个手掌,缓缓地放了下去。

我的拳头只是穿过了一片虚无。就在它即将触碰到那个戴着手套的手掌之际,年轻警察的身影悄然消失了。

弟弟的头盖骨撞裂了,脑内因此出现了血块。幸好抢救及时,没有导致危及性命的后果。经过两个月左右的住院治疗,他便彻底康复了,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的后遗症。

这次事件成了亲友间的一个热门话题,也许是因为从小反复聆听“英雄事迹”的缘故吧,弟弟长大以后,成了一名警察。

而我,虽然没有成为职业棒球运动员,但心怀愿望,想要尽一己之力拯救像阿静那样因病夭折的孩子,在奋斗数载几经周折之后,终于成为一名儿科大夫。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忙碌而充实。

时过境迁,有时我甚至觉得,那位骑白摩托的警察,只是我看岔了眼。也许,他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警察,之所以会感觉他像阿静,是因为陷入混乱的我产生了错觉。

然而,如果那个人真就是阿静的话——那位一遍老爷,岂不是把欲念深重的我们许下的所有愿望,尽数实现了吗……

早点长大,成为一名骑白摩托的警察——这是阿静的梦想。

希望能与死去的阿静再见一面的我的愿望,还有,希望弟弟得救的这另一个愿望。

想来,我们的贪得无厌,实在是让神仙老爷头痛到极点了吧。所以——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特别优惠——他就把这许多愿望连成“一遍”为我们实现了。若真是如此,真该说这位神仙老爷干得漂亮。

不过,在逐渐接受这种想法的过程中,我也不是全然没有疑问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为何唯独阿静的病没被治好?按照那天的约定,阿静应该放弃了当警察的愿望,转而祈求早日康复了呀。对于最最重要的请求,反而不予理睬,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不,事实一定并非如此——只要看一看如今阿静的家人,就会很快明白过来了。

阿静的父亲在他死后,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和气、沉稳,开始脚踏实地地工作,再也不会乱发脾气了。阿静的母亲终于辞掉了夜里的工作,专心致志地照顾起了他的弟弟妹妹。多年后的今天,二老在满堂儿孙的陪伴下,享受着幸福的晚年。

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吧——对于自己的病痛,阿静根本没有祈求神明庇佑。他最后的愿望,既不是成为白骑巡警,也不是早日长大成人,而是“希望家人幸福生活下去”这样一个将自身舍弃了的愿望。一定是这样,没错。

不论什么愿望,倘若连命都丢了,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因为阿静他,是个心肠柔软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