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序曲(2 / 2)

“请进吧,找地方坐下。”他注意到她身后有位较为年长的妇人,“还有您,夫人,请进。”

爱蕊娜看起来有些窘迫。“对不起,”她说,“只是——我从没来过王宫,而且它是那么——喔,您能看出来的,我很紧张。这是我的家庭教师,简妮·朱奈尔道特。我想这会比较恰当……”她的声音逐渐变小,仿佛弄不清自己想说什么,又或是担心自己已经说错了什么。

“非常欢迎您,简夫人,”里奥夫对她微笑,“如果您能代替爱蕊娜的父母发言,就再好不过了。”

“我不是什么夫人,年轻人,”她神情倨傲,“不过我感谢你的问候。”

“请坐吧,你们两位。”

当他们入座后,他把目光转回满脸玫红的爱蕊娜。

“里奥夫,”她开口道,“我——这是要说——”

他随即明白过来。“噢,不,我想你误会了,”他连忙澄清,“我叫你来不是为了——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很迷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越描越黑,是吧?”他叹了口气。

“喔,这的确让我越来越迷惑了。”爱蕊娜赞同地说。

“是这样,你看。”里奥夫说着,拍拍工作台上的乐谱。

“这就是我叫你来这的原因。你听说过烛光园将要举行的演出了吧?”

“当然啦,”她显得有些兴奋,“所有人都听说了。我很期待。”

“噢,很好,”他说,“非常好。”他希望自己没有对她无礼。

“然后呢?”她又问。

里奥夫发现自己还没真正开始解释。“是的,”他清了清嗓子,“我希望你能负责领唱。”

她的双眼睁得出奇大。“我?”

“啊,对,”他点头,看上去跃跃欲试,“或者至少试演一次。”

“我不明白。”

“你在葛兰夫人舞会上展现的歌喉打动了我。不仅美妙,而且正是我在寻找的适合表演的歌声。我想等你看完这角色就明白了。”

“角色?”她说着,眉头因困惑而纠结。

“对,对——这是种新曲子,有点像是那种下流小曲,只是更加——唔,道德水准更高。”

“我也希望如此。”家庭女教师恼怒地插嘴。

“噢,安静,简妮,”爱蕊娜打断她,“你跟我一样喜欢那些小曲。我们只是装作瞧不起它们,记得吗?”

“对,可像你这样身份的小姐——”

“听我说完,”里奥夫说,“劳驾。那是布鲁格的丽塔的故事。你知道那个传说吧?”

“哦,当然。”

“你将负责唱丽塔的角色。”

“您是指扮演。”爱蕊娜纠正道。

“不,不,看这儿,”他说着,将乐谱递给她,“你认识字,对吧?”

“她认字认得很好。”家庭教师声称道。当爱蕊娜看着书页时,他觉得理解的黎明已逐渐破晓。

“你明白了吧?”他说。

她怀疑地看着他。“你想要的是我的新壤口音,是吗?”

“部分是,”他承认道,“而且我相信,如果演出是为新壤和伊斯冷的人民而办,就该有你们中的一员参与其中。不过你得明白,我绝不会因为心血来潮就让我的音乐妥协。你拥有一种——那种——纯粹的勇气,其他歌手都得靠伪装,而在你身上,它是完全真实的。”

爱蕊娜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彻底。“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啦。”

“那么,就在这试唱一下吧。”他提议道。

“好啊。”

他选了丽塔的第一段旋律:先是她的美妙歌唱,接下来一段比较考验技巧,他把它称为“唱白”——一种介于说话和歌唱之间的唱法。待她唱罢,他明白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

“这歌真美。”她说。

“用这样的歌喉来演绎,美只是理所应当,”里奥夫对她说,“我由衷地希望你能考虑接受这角色。”

“如果您真觉得我合适,我会觉得很荣幸。”她热切地回答。

“你再合适不过了。”里奥夫满心愉悦地赞美。他随即咳嗽几声,让表情显得比较严肃,“可我得告诉你一些更重要的事。这或许会让你改变主意。”

“什么事?”

“赫斯匹罗护法大人明令禁止这样的表演。如果我们公然违抗他,他会发火。我想我会承担他的怒气,当然也会揽下所有责任,可每个牵涉其中的人都会有危险,也包括你。”

“为什么护法会反对?”爱蕊娜奇道,“这曲子没有对神不敬啊,对吧?”

“一丁点儿都没有,我向你保证。”

“那——”

“护法是圣者的代言人,”家庭教师突然插嘴,“我们当然不能违抗他的话。”

“可这看起来没道理——”爱蕊娜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爱蕊娜,不,”她的家庭教师警告她,“你不该搅和到这事里。”

爱蕊娜面向里奥夫。“您为何要冒这种风险?”她问,“而您又为何要我冒险?”

“因为那会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他轻声说道,“我打心眼儿里知道会是这样,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我告诉过你,我绝不会让自己的音乐妥协,当我明白自己创作的曲子有这个价值时,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爱蕊娜定定地看着他,轻咬着嘴唇。好一会儿之后,她垂下眼帘。

“简妮说得对,”她最后说,“我相信你,里奥夫。我对你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可我不能这么做,对不起。”

他点点头,只觉灰心丧气。“那就感谢你拨冗前来了。无论如何,能再听到你的歌声可真好。”

“我才觉得光荣呢,大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有,感谢您的诚实。”

“走吧,”家庭女教师刻薄地挑起眉毛,“我们来这都可能惹上麻烦。”

他们离开之后,里奥夫坐了下来,满心沮丧,只希望其他试演者并不都是这样。

下一位访客在半小时后到来,当里奥夫看到那人时,强烈的笑意令他的脸庞为之舒展。

“埃德维恩!”

埃德维恩·迈尔顿个子高挑,细长的身躯像个稻草人,那张脸初看时显得瘦弱而悲伤,可等你留心他的眼神时,会发现其中闪耀着顽皮与亲切的光彩。埃德维恩大咧咧地给了他一个拥抱,拍拍他的背。

“宫廷作曲家,嗯?”他揶揄道,“我就知道你会出人头地的,里奥夫。”他压低声音,“可这会儿局面有点动荡,是吧?真有场政变?”

“对,恐怕是的,可我的表演还会继续,呃,在某种意义上。你过得怎样?我根本想不到你会出现在这里。我以为你还仍在一百里格之外给那个可怕的兰内斯公爵演奏呢。”

“啊,不,”埃德维恩道,“我们稍微有点儿口角,我跟公爵。也许该说我被扫地出门了。我去了罗依斯,待在女公爵宅邸,那里除了工作繁重之外还算惬意。我从罗斯林海姆那儿听说了这场演出,他收到了你的邀请却无法前来。我希望我能作为合适的接替者。”

“一位非常合适的接替者。”里奥夫满心欢喜。

“噢,那就不要再等了,老兄,让我看看曲子。”

“稍等,埃德维恩,”里奥夫说,“我得先说清楚几件事——有关表演的。”

他把跟爱蕊娜说过的事向埃德维恩重复了一遍,只是把护法反对的理由讲得更详细了些。

“可这护法,他又不是无所不能,对吧?”埃德维恩提出异议,“他可没有干预世俗的权力。”

“对,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能告诉亲王,而我根本不了解那个人。等他发现我欺骗他时,我可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他难道就不会出席预演吗?”

“我想会的。但我想只要计划周详,我们就按他所希望的进行预演,只在正式演出时维持原样。”

埃德维恩点点头。“你觉得情况会有多糟糕?”

“最好的情况下,我会丢掉工作;最坏的情况下,我会被当成黠阴巫师烧死。我期望惩罚会介于两者之间。我由衷地相信,即使无法避免,我的音乐家们要承担的风险也会小得多,可我没法保证。”

“唔唔。好了,让我瞧瞧吧。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曲子让你这么大惊小怪。”

埃德维恩看到第一页时,表情和身体便仿佛凝固了,他默然不语,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和音符,他才抬头看着里奥夫。

“愿圣者诅咒你,里奥夫,”他叹口气,“你明知道我会冒死演奏它的。”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里奥夫由衷地回答,“现在,我们只需要期待再找到二十九个想法相同的人了。”

“你会找到他们的,”埃德维恩许诺,“我会帮你的忙。”

在这一天结束前,他又招募到了八名音乐家,也送走了同样多的人。第二天要好上许多,因为消息已经传开,只有那些拥有更坚定决心的人才会出现。他并不担心护法会听到任何风声——他相信他邀请的每一个人,而音乐家公会的准则之一便是对成员及其事务守口如瓶。

正当他准备结束一天的招募时,他听到门上传来又一阵叩击声。他打开门,发现是爱蕊娜,这次她的家庭教师没有随行。

“你好啊。”里奥夫迟疑地说。

她高高抬起下巴。“如果您还没找到丽塔的歌手,”她说,“我很乐意来演唱。”

“可你的家庭女教师——你的父母——”

“我还有些积蓄,”她打断了她,“我在镇上找了间房子住下。我了解我的父母,他们会明白的。”

里奥夫点点头。“这真是个好消息,”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只想弄清楚,你是否确实了解参与这件事会带来的风险。”

“我了解,卡瓦奥,”她坚决地说。“我已经准备好面对任何将加诸于我身上的惩罚。”

“我希望不会有任何惩罚,”里奥夫轻叹,“但我感谢你的勇气。”他对哈玛琴打了个手势,“我们开始排演吧?”

“那将是我的荣幸。”她回答。

而里奥夫的全部担忧也随之消失——除了最后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