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舞会上(1 / 2)

“埃肯扎尔法赖?”里奥夫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门口的那个年轻男子。他有双蓝色的眼睛和纤细的黄发。他的鼻子歪向一旁,而目光似乎也因此游移不定。

“什么?”

“打扰了,葛兰夫人派我来带您去参加她的舞会。”

“我……我很忙,”里奥夫说着,拍了拍桌子上的乐谱,“我接受了一项委托……”

那人皱起眉头。“您确实接受了夫人的邀请吧。”

“噢,是的,没错,可——”

那家伙摆了摆手指,就好像里奥夫是个淘气的孩子。“夫人已经说得很明白,您的缺席会是对她最严重的侮辱。她还特意为您置办了崭新的哈玛琴。”

“明白了。”里奥夫环视房间,带着模糊的期待,拼命想找到某件能帮他摆脱困境的东西。

“我没有合适的衣服。”他试探着说。

男人笑了起来,接着向里奥夫看不见的地方招手。一个仆从打扮的圆脸女孩出现在门口,手里抱着许多折叠整齐的衣物。

“我想这些应该正合身,”男人说,“我叫阿鲁雷克。是您今晚的男仆。”

里奥夫无法可想,只得拿过衣服,走向卧房。

里奥夫看着运河边缓缓转动的眉棱风翼,暮色中的寒气与布鲁格那晚的记忆重叠起来,令他瑟瑟发抖。一轮暗淡的满月从夕阳的背后升起,在这清澈的空气中,他能听到远处的声声犬吠。秋日的干草气味消失不见,代之以灰烬的气息。

“我还以为舞会是在城堡里举行。”里奥夫壮着胆子开口。

“外套是不是不够暖和?”

“它很漂亮。”里奥夫说。的确如此,这件外套有柔软的衬垫,高领和宽袖口处都绣有树叶图案。他只希望它也能同样暖和。

“那是因为夫人的品位出众。”

“我能问问,我们要去哪儿么?”

“哎,当然是去葛兰庄啦,”阿鲁雷克回答,“夫人的宅邸。”

“我还以为葛兰夫人住在城堡里呢。”

“大多数时间里是,但她也有自己的宅邸。”

“当然了。”里奥夫重复着,觉得自己蠢透了。

他感觉自己身在梦中,就是那种一个人不断朝着目标前进,却逐渐忘记目标为何的梦境。

他还记得自己想要避开这场舞会。在阿特沃的警告和遇见太后的奇怪夜晚之后,再和葛兰夫人扯上关系实在显得愚不可及。

所以他决定装作忘了她的邀请。显然这一招失败了,接着他又打算在短暂露面之后悄然离开。可现在他却稀里糊涂地走出了城堡,越过城门,登上了一艘驶往新壤的长艇。夜幕很快就将降临,城门也将关闭——而他要回自己的房间就得等到明天了。

他本该直接回绝的,但为时已晚。现在他只希望太后不会发现这件事。

世界变得愈加黑暗,而里奥夫蜷缩身体与之对抗。对他而言,夜晚不再显得那么单纯了。它会掩藏万物,可不公平的是,它没有掩藏他。恰恰相反,他仿佛成了万物的饵食,他们都想将他猎捕。在那些夜晚,他甚至要点亮灯火方能入眠。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排令人欣喜的灯光,等再靠近一些后,他们看到了运河边排列成行的提灯。灯光那头是码头边的一座大帐篷,有四十艘以上的运河长艇停靠在岸边。

空气中飘扬着音乐。他首先听到的是高亢而甜美,像是六孔竖笛的乐声,可音调之间却有更为悠长的鼓声与古怪的滑奏段落。它的韵律也很怪,首先是两音节,接着是三音节,又变回两音节,再扩展到四音节。这出乎意料的感觉令他露齿而笑。

克洛琴的背景配乐和推挽乐器的欢快伴奏也令他惊奇。节奏明亮而愉悦,可却总是有郁郁寡欢之感,因为整首乐曲的基调是低音维苏琴奏出的缓慢而低沉的乐章。

这跟他听过的任何曲子都截然不同,既古怪又令人兴奋。

他们尚未接近码头,提灯的光芒便已映出乐师的面容——那是四个瑟夫莱男子,宽檐帽因入夜而摘下,脸庞在月光中仿如雕像。

两个下人走来,拉过帆角索,让船靠岸。里奥夫不顾他的向导,径直踏上岸向瑟夫莱们走去,希望能和他们中的某个人交谈。他看到那六孔竖笛上没有出气孔,乐师正对着这件骨制——象牙?——乐器上的对角切口吹奏。其他几件乐器倒很普通。

“好了,好了,”阿鲁雷克催促道,“快点吧。您已经迟到了。”乐师们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关注,而那乐曲也不像要结束的样子。

灯火继续延伸,攀上一座低矮的山丘,在其间勾勒出一条光辉之路,而路的尽头是黑暗中隐现的房屋廓影。里奥夫和阿鲁雷克无声地走向宅邸,这时有歌声加入了乐曲中,瞬时乐章的每一部分都契合在一起,令他叹为观止。他侧耳倾听着歌词,可歌者所用的并非王国语。突然间,他仿佛看见了那间陪伴他度过整个童年的海边小屋。他看见他姐姐格琳娜在母亲的花园里玩耍,她的金发沾满泥巴,脸上笑容满溢,而他父亲坐在凳子上,弹着克洛琴。

如今小屋只剩瓦砾,父亲和姐姐已成魂灵。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突然听懂了歌词的含意。

宅邸处传来的喧嚣随即盖过了瑟夫莱的旋律。那儿也有乐声,那是首熟悉的乡村舞曲,与他方才所听的乐曲相比,显得沉闷而俗气。可听着那些随舞曲响起的欢声笑语,他猜想大多数听众都相当满意。

不一会儿,他们走到铁皮包裹的一对巨大的门扇前,在阿鲁雷克向某个看不见的人打了手势之后,门扇咯吱作响地缓缓开启。穿着亮绿色裹腿和褐色长罩衫的看门人向他们问好。“去通报,”阿鲁雷克说,“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来访。”里奥夫止住自己的叹息。他引起的注意已经够多了。他们跟着看门人穿过一条烛火通明的漫长走廊,来到另一道门前,门扇旋开,这次出现了一座闪耀着灯光——以及烛光的大厅。声浪扑面而来,乐声与人群的闲谈声混为一体。音乐家们待在大厅的另一端,这个四重奏组合正在演奏孔雀舞曲。大约有二十对男女正随着音乐起舞,而在旁闲谈的人则有两倍之多。

可当他进入房间时,一切戛然而止,上百人把目光转向了他。乐声归于寂静。

“向各位介绍,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看门人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宣告,“宫廷作曲家与布鲁格的英雄。”里奥夫不记得自己原本预料的场面是怎样,可那突然响起的高声喝彩令他大吃一惊。当然,他曾在公众面前表演过,也曾有人赞美过他作的曲子。可这次——有些不一样。他感觉自己的脸红了。

葛兰夫人不知从何处突然现身,挽住了他的手臂。她靠向他,在他脸颊留下轻轻一吻,随即转身面向人群。里奥夫注意到有人从另一边向他走来,那是个年轻男子。他把一只手放在里奥夫的肩膀上。里奥夫呆站在那里,只觉得越来越局促不安。

等人群终于安静下来,葛兰夫人对他们屈膝行了个礼。接着,她对里奥夫绽开笑颜。

“我想我应该告诉您的,你是今晚的主宾。”她说。

“抱歉,您说什么?”里奥夫脱口而出。

可葛兰已经转向人群。“朋友们,埃肯扎尔法赖非常的害羞,所以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既不会让他太过困窘,也让他用不着担心和我独处。不过这毕竟是我的房子,我还是有点特权的。”

话音刚落,笑声的合奏随即响起,而她的微笑也一刻未停。接着,她再次开口,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这座大厅里金碧辉煌,”她说,“可别被骗了。外面就是黑暗,无论阳光是否闪耀。眼下的时日艰难而可怖,更糟的是,勇气也弃我们不顾。逆境成就英雄,那句古话不正是这么说的?可这儿又是谁成了英雄?是谁走出了悲剧的阴影,凭一己之力对抗崛起的邪恶?我——就像你们——曾绝望地以为,这样的人再不会降生在世上。可这个人,一个来自异国的人,甚至没有受过战斗的训练,却成了我们的救星,而我据此将他称为我们的英雄!从此以后,我们将称他为卡瓦奥!”

当人群再次欢呼时,有样东西落在了里奥夫的头上。他伸手摸了摸,发现那是个金属头环。

周围突然又安静了下来,而里奥夫紧张地等待着,想看看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我猜他们想听您说句话。”葛兰夫人冲他微笑。里奥夫眨眨眼睛,扫视着那些期待的面孔。他清了清喉咙。

“啊,感谢你们,”他说,“我可完全没想到。完全没有。我,唔——可你们说得不太对。”

他紧张地看了葛兰一眼,她两眼间轻微的褶皱令他的不安更甚。“你那会儿在布鲁格,没错吧?”有人叫道。

“我是在那儿,”里奥夫说,“我在,但并非独自一人。你们不该赞扬我。阿特沃公爵大人和吉尔墨·奥科逊才配得上这些赞美。而且夫人,我必须得表示异议。我来这儿并不久,可这个国家有许多英雄。整个镇子的英雄。他们为你们死在了布鲁格。”

“听听,听听。”几个人叫道。

“这点毫无疑问,”葛兰颔首表示同意,“也感谢您的提醒,是该向他们致敬。”接着她冲他晃晃手指,仿佛在训斥孩子,“不过那天阿特沃公爵大人汇报情形时我也在场,如果说这个王国里还有人拥有祖辈的勇气与理智,那就是公爵大人了。的确,我本想今晚能邀请公爵大人,可他似乎已被派往东部进军,远离宫廷和伊斯冷。就算他不在场,我也不会质疑他的话,埃肯扎尔卡瓦奥,希望您也不会。”

“我绝对不会。”里奥夫说。

“表示怀疑。噢,我说得够多了。在这儿别太拘束,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这些都是您的朋友。等您有心情的时候,我希望您能试试我的新哈玛琴,并且告诉我音是否已经调准。”

“感谢您,夫人,”里奥夫谦虚地说,“我真觉得受之有愧。我马上就去。”

“我想您去不了,”她的表情高深莫测,“但您不妨一试。”

她说得对。他才走了几步,有个约莫十六岁的年轻女人就挽住了他的手臂。

“卡瓦奥,我能请您跳支舞吗?”

“呃……”他傻乎乎地眨着眼睛。她漂亮而又友善,椭圆的脸庞,棕黑的双眸,纯金的长发打着小卷儿。

音乐再度奏响,这次是一首三拍式的威沃尔舞曲。

他环视四周。“我没跳过这种舞,”他感到抱歉,“听起来有点儿快。”

“很容易学的,”她握住他的双手,向他保证,“我叫爱蕊娜。”

“很荣幸认识你。”里奥夫一面说,一面摸索着舞步。就像她说的,这不难——就像他少年时跳过的乡村圆舞——他很快就学会了。

“能第一个和您跳舞真太好了,”爱蕊娜说,“我很幸运。”

“的确,”里奥夫附和,感觉颈脖发烫,“运气成就的事可太多了。不过我宁愿听你谈谈自己。你来自哪个家族?”

“威斯特柏姆。”她回答。

“威斯特柏姆?”他摇摇头,“我才来这个国家不久。”

“您不可能听说过我们。”她说。

“噢,能教导出这么迷人的女士,那一定是个优秀的家族。”他说着,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