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伯爵夫人的访客(2 / 2)

“我得找到她。”尼尔真诚地说。

晨卓爵士摇着头。“我们接到过几份报告,有人目击两个女孩和两个男人一起逃走了。其中一位的头发是红铜色的,另一位像是金色。她们听起来都不像是您的爱人,埃坦阁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颇为不经意地看着尼尔,可那目光却像是在探究他的反应。

“我不能放弃希望。”他轻声说道。

可在心底,他感到一阵狂喜。晨卓爵士描述的正是安妮公主和她的女仆奥丝姹。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失望,并且觉得自己成功了。

饭后,伯爵夫人的一位仆役前来为他领路,他原以为会带他去寝室,可他错了。那间屋子的墙面全部以瓷片装饰,墙上绘有跳跃的海豚、鳗鱼以及章鱼。一口巨大的浴盆嵌入地板之中,早已装满了热气腾腾的清水。

那仆役期待地侍立在旁,而尼尔看着这房间,清楚那会有多舒服。

同时也意味着他会有多危险。整个房间只有一个入口。“我不需要洗浴。”他最后说。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仆役点点头,将他带进了一间寝室。它和这屋子里的其他地方一样奢华,不过有扇窗,门也有闩。

窗户的落板并不太长。他觉得自己只要听到一点点响动就能迅速起身。

伯爵夫人正站在他的房间里。他根本没看见她是怎么进来的。

“你先是拒绝了温暖的洗浴招待,现在你好像又要拒绝这张床了。”她说。

“伯爵夫人——”

“嘘。你的怀疑很明智。晨卓爵士打算在今晚羁押你。”

他阴郁地开了口:“那我应该马上离开。”

“放宽心。晨卓爵士短时间还威胁不到你。这是我的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所有的轻浮消失不见,有那么片刻,尼尔感觉到恐惧的刺痛——不是因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而是她的举止。仿佛他正站在月影之中。

“你是谁?”他低声说道。

“我是欧绮佤伯爵夫人。”她说。

“你还有别的身份。”

一抹苍白的微笑掠过她的脸庞。“塞尔的修女们并未在修女院的毁灭中全部死去。仍有一位存活。”

他点头以示明白。“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骑士们于夜晚来临,大都是寒沙人。他们在寻找一个女孩,和你一样。同一个女孩,对吗?”

“我想是的。”尼尔回答。

“是啊,她很重要。可能比你所知更为重要。”

“我只知道我的职责就是找到她,保护她的安全。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能明白。我看到了你撒谎的样子,也看出那让你有多受伤。你并不擅长撒谎。”

“我从没练习过如何说谎。”他说。

“她还活着,她和她的女仆。我相信我的两个朋友——两位了解这个国家的剑客正与她们结伴同行。我的仆役告诉我他们去了北方,或许是去了泽斯匹诺。我建议你去那儿寻找她们。我同样建议你在今晚独自离开。”

“晨卓爵士是个恶棍吗?”

“并非如此,尽管他可能在为恶棍效命。他和修女院的凶杀无关。但要记好,尼尔阁下——教会里的某个人和这事有关。某个要人。那些参与袭击的骑士身上都留有圣者的徽印,更有几位的徽印十分特殊——那是久未现世的某种徽印。”

“是什么样的?”

“在我的一间酒窖里,有个男人的脖子被砍断了。可他仍旧活着。他没有意识,不能说话,不能看,但他的躯体仍旧抽搐不停。”她耸耸肩,“我想晨卓爵士对此一无所知,可他的长官知道。他受命等候你这样的人到来。你的谎言,正如我所说,很容易被人看穿。”

“那昆提爵士呢?”

“我不知道他是否参与其中,不过要冒险相信他可太蠢了。”

“他曾对我伸出援手。我不了解这里的语言,而当我迷路时他帮我走上了正道。”

“或许是这样。又或许他只是让你相信自己迷了路。我打算派位仆役与你随行。他绝对值得信赖,并且可以充当你的向导和翻译。他还可以为你携带口粮。”

接着她笑了。“去吧。你可以从前门离开。不会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阻拦。”

“那你呢?”

“别为我担心,我处理善后。”

尼尔再度凝视她片刻,随即点头。

正如伯爵夫人保证的,他在大厅和宅院内里除了她自己的仆役外,没有碰上任何人,而那些仆役也只是礼节性地鞠躬和点头,始终保持缄默。

外边的庭院里,暴风等在那儿,旁边有一匹黑色的小母马,以及一匹背着干粮的棕色阉马。在它们身边站着个男孩,他穿着棕色马裤和白色衬衣,身披黑色长马甲,头戴一顶宽檐帽。

“请上马吧,阁下。”男孩说。他说的是略带口音的王国语。语气听起来像在讽刺。

“感谢你——”

“您可以叫我瓦赛托。”他对马儿们点点头,“一切就绪。我们能走了吗?”

“我想可以了。”

“好。”他跳上坐骑的背,“劳烦您跟着我吧。”

月光轻吻之处,大地成了暗淡的金色,而未能得她青睐之地,暗影诡奇。一些影子仿佛黑暗的锈迹般四处蔓延,另一些则像是因火燎而泛黑的青铜,又或是绿色的铜锈。就好像有位巨人打造出了钢铁的世界,却任它被风吹雨淋了许久。甚至连星辰看起来都仿如钢铁,而瓦赛托——当他展露出帽檐下的脸庞时——更仿如金币上刻出的浮雕侧像。

尼尔从没见过这样的夜晚。他觉得自己应该感谢它,可那色彩斑斓的影子仿佛根根竖立的致命钢翎,只属于夜晚的声音在两人身边散开,让他们能够听见些别的东西——跟随在后的某些东西。“你听见那声音了没?”他问瓦赛托。

“那没什么,”男孩回答道,“肯定不是你那些骑士朋友。他们准会跟你一样丁零当啷响个没完的。”他浅浅一笑,“不过你有双好耳朵。”

几个钟头之后,他们在一间柳林遮蔽下的弃屋前停了下来,开始轮流休息。尼尔闷闷不乐地站着放哨,看着阴影随明月落下而变幻,偶尔会发现某道影子移动的方式超乎寻常。

狗儿在远处吠个不停,仿佛在悲恸月落。拂晓后不久,他们继续踏上前往北方的旅程,尼尔精神委顿,而他的同伴却似乎兴高采烈且神采奕奕。瓦赛托个头小巧,肤色黝黑,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还有一头齐耳的碗形碎发。他的骑术仿佛是与生俱来,而他的坐骑——尽管也很小——同样神采奕奕。

到正午时分,他们越过了一条小河,又经过一座山顶小镇。三座高塔坐落在纷乱的屋顶之中,而田野绵延至路边,直至更远处。房屋与旅店出现得更加频繁,最后几乎将道路围得严严实实,随后又开始逐渐减少。林地在路边漫延,有时雪松与月桂甚至构成了阴暗而气味芬芳的通道。

“离泽斯匹诺还有多远?”尼尔不安地发问。

“十晟佩里奇。我们明天就能到达。”

“伯爵夫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你在寻找两个女孩,一个红发而另一个是金发。她们应该和卡佐和查卡托在一起。”

“卡佐和查卡托是谁?”尼尔问道。

“伯爵夫人以前的客人。”瓦赛托回答。

“他们为什么跟那些女孩在一起?”

“卡佐在追求其中一位。修女院被烧那天,卡佐和查卡托也不见了。我发现了他们留下的一些痕迹。”

“你发现的?”

“是的,”瓦赛托回答,“是我。”

“而你认为他们在一起?”

瓦赛托转动着眼睛。“有三道足迹,两道小,一道大,都被骑马的人追着。他们在某个废墟前碰头,有另一个人加入——是查卡托,他的鞋底都磨穿了。他们跟那些骑手战斗,并且勉强获胜。四个人一起离开。”

尼尔盯着瓦赛托看了好一会儿,评判着他语气中的威严。

“你比我想象的要年长。”他说。

“也许吧。”瓦赛托回答。

“而且你不是男孩。”

瓦赛托回以一抹自得的浅笑。“我还以为你永远发现不了呢,”她说,“住在北方一定会让人变笨。不过这儿的人也不见得聪明多少。”

“你打扮得像个男孩。你的发型和男孩一样。而伯爵夫人提到你的时候用的是男性称呼。”

“的确,是那样,而她也是这么说的,”瓦赛托说,“关于这个话题还有很多可讲。但此刻我们有些别的事需要担心。”

“比如?”

作为回答,一支利箭在尼尔头颅侧面仅仅一码处掠过,砰地刺入一棵橄榄树的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