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人想杀了我们,暴风。”尼尔拍了拍胯下坐骑的脖颈。接着他耸耸肩,深吸了口气,望向天空。
他总是觉得天空就是天空——是的,它会随气候变化,但不管你去到何方,它的本质始终不变。不过这儿是南方,天空的蓝色似乎也略有不同:它显得更深。随之而来的还有别的陌生事物——日照充足的田地与绵延四方的葡萄园,白石灰粉刷的房子和红瓦房顶,散落在视野中的低矮橡树与细长雪松。他很难相信世上除了他寒冷多雾的家园,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特别是在诺午门月已经过去一半的现在。这会儿斯科大概已经给盖在一王国码厚的雪下边儿了。在这儿,他的软皮衣和盔甲下却冒出了几滴汗珠。
尼尔仍未忘记它的奇妙。他仍记得初见伊斯冷时的敬畏,世界对于一个来自赖尔海上小岛的男孩来说是那么的博大。而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周围的世界仿佛又缩小了,伊斯冷城堡也几乎小得像个盒子。
如今世界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宽广,这带给他一种悲哀的幸福感。在这广阔无垠的世界里,尼尔·梅柯文的悲伤与恐惧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这种复杂的愉悦也让他有了些许罪恶感。王后仍旧身处危难之中,而不管原因为何,抛下她总是让他心中有愧。但却是她为他选择了这条路,是她,还有依伦和法丝缇娅的影子。她们的确比他更清楚该做什么。
但他仍旧不该自顾享乐。
他听到喊声,才意识到路上的那人并不乐意因为他对天空的喜爱而被忽视。
“抱歉,”尼尔用王国语喊了回去,“可我听不懂您说的。我没学过维特利安语。”
男人回以同样无法理解的几句话,这次是和他的一名扈从交谈。至少尼尔猜测他们是扈从,因为他估计叫喊的那个人是个骑士。他骑在一匹额头有白色斑点的壮实黑马上,马身上披挂着轻型马铠。
这骑士也穿了盔甲,造型奇特而又异常精美,盔甲关节处刻着橡叶图案,但明显是骑士战甲。他把头盔夹在胳膊下,但尼尔能看出它是锥形的。头盔上排列着色彩鲜亮的羽饰,几乎就像公鸡的尾巴。他穿着的并非短披风或罩袍,而是件红黄相间的长袍,盾牌上的纹章相当清晰——一个握紧的拳头,一缕阳光,一个袋子之类的东西——尼尔所知的家纹中没有这些图案,但正如他刚才所想的,他离家乡已经很远了。
这位骑士带了四个人,都没穿铠甲,他们身着与盾牌相同纹章的红色短披风。路旁竖着一顶大帐篷,飘扬的三角旗上只有阳光图案。三匹马和两匹骡子正在车辙满布的红土路另一边的牧场上吃草。
其中一个人叫道:“我的主人要你表明身份!”他有张细长而瘦骨嶙峋的脸,下巴上的一丛毛发正努力朝着胡须的目标生长,“若你不会文明语言,那就随你说什么吧,我都能翻译的。”
“我是个流浪客,”尼尔回答,“恐怕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骑士和他手下短暂交谈了几句,接着扈从转身面向尼尔。
“你穿着骑士的盔甲,拿着骑士的武器。你为何人效命?”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尼尔说。
“想清楚喽,阁下,”那人说,“不带证明就穿着骑士盔甲在这个国家可是犯法的。”
“我明白,”尼尔回答,“可如果我是个骑士,而且能提出证明,你的主人会怎么说?”
“他会挑战你,进行一场光荣的战斗。等他杀死你以后,他将得到你的盔甲和马。”
“啊。那如果我只是个冒牌骑士呢?”
“那我的主人就只好罚你的款,没收你的财产。”
“那么,”尼尔说,“两者并没有多大区别,对吧?还好我带了根长矛。”
那人瞪圆了双眼。“你可知道你面对的是谁?”
“我本想问,但既然我不能说自己的名字,再问就不礼貌了。”
“你认不出他的纹章?”
“恐怕是的。我们能快点解决吗?”
那人再度向他的主人开口。作为回应,骑士拿起头盔戴在头上,手臂夹紧长枪,盾牌抬高就位。尼尔依样照做,他注意到自己的武器几乎比对手短了足足一王国码。
维特利安骑士率先行动,战马的四蹄在傍晚的斜阳中扬起一朵红色的尘云。尼尔策动暴风,长矛尖端对准目标。在起伏的原野彼方,一群乌鸫从远方林边飞起。于此瞬间,一切都安静极了。
在最后一刻,尼尔突然在鞍上变换了位置,他转动盾牌,将敌人原本打算直刺的枪尖撞斜。这一下让他牙关紧咬,也刮伤了他的盾面,他随即将自己的矛尖转向右侧,只因对手也转而使用类似的战术。他击中了维特利安人盾牌的边缘,而这一击之力全部传到了骑士的身上。尼尔的矛猛然折断,矛头陷入盾中。当两匹马交错之时,他看到维特利安骑士在马鞍上向后倒去,可等他转过身,却发现那家伙居然还安坐马上。
尼尔露出凶狠的笑容,拔出黑鸦。他的对手看了他片刻,随即将长枪交给其中一位手下,同样拔剑出鞘。
他们如同两道雷霆撞击在一起,盾抵着盾。黑鸦向上挥击,敲得维特利安人的头盔嗡嗡作响,而陌生的骑士则击中了尼尔的肩膀,若非有铁甲保护,他的一只手臂早被砍下。他们就这样纠缠了一会儿,马儿用蹄子踢向彼此侧腹,但它们靠得太近,难以使力。
暴风猛地挣脱出来,尼尔一面驱使它绕着圈,一面挥剑斩下。他正中对手的脖颈,令他砰然坠地。黑马凶恶地跺着蹄子,人立而起,以保护它的主人。
令人惊讶的是,那骑士颤抖着站了起来。就算护喉甲和甲下包裹的厚重衣物挡住了剑刃,他的脖子没折断也真算是奇迹。
尼尔下了马,大步走向对手。维特利安人举剑挥击,可尼尔将盾推向他,迫使他蹒跚着退后一步。尼尔趁着距离被拉开,挥剑直斩,击中了那人持剑的手。盔甲发出铜钟似的嗡响,长剑应声落地。尼尔等着他捡起剑。可骑士却丢下了盾牌,脱下头盔,露出一张中年发福的脸、夹杂着银丝的凌乱黑发,以及梳理整齐的髭须和山羊胡。他鼻子的形状有些怪异,就像是被打断过很多次似的。
“你是个骑士,”那人承认道,他的王国语口音浓重,但要听懂却不难,“即使你尚未自报姓名,我也得向你投降,因为我想你弄断了我的手。我是昆提·达可乌卡拉爵士,很荣幸能与你战斗。你愿意接受我的招待么?”
可在尼尔作答之前,昆提爵士就昏了过去,他的手下连忙奔到他身旁。
尼尔等在一旁,而昆提爵士的手下脱下他的盔甲,用洒过香水的布片为他擦洗。他的肩骨的确被打断了,他们为他做了根吊带。这时昆提爵士醒了过来,可即使碎裂的骨头让他感到疼痛,他也只有些微动容,而且仅止于眼神。
“先前我没有用您的语言说话,”他说,“因为我不认识您,而在我的家乡说异乡语言是不合适的。但您击败了我,为此这座帐篷里的人将说维吉尼亚语。”他朝他凹痕累累的盔甲点点头,“它属于您了,”他挤出这句话,“还有佐·卡巴德罗,我的坐骑。我恳请您善待他——它是匹好马。”
尼尔摇着头。“您真慷慨,昆提阁下,可我两样都不需要。我必须轻装出行,而这些都会拖慢我的脚步。”
昆提笑了。“您才是慷慨的那位,阁下。您能否再发扬一番您的慷慨,告诉我您的名字?”
“我不能,阁下。”
昆提爵士审慎地点点头。“您发过誓。而且您是在进行秘密任务。”
“你想怎么猜都行。”
“我尊重您的意愿,”昆提爵士说,“可我必须对您有个什么称呼。就叫您佐·维奥托吧。”
“我不明白这名字的意思。”
“就是您自称的‘流浪客’。我把它翻译成了维特利安语,方便您向那些不懂外语的人解释您的身份。”
“那就谢谢了。”尼尔真诚地说。
昆提转向其中一位手下。“阿沃,给我们拿些食物和酒来。”
“抱歉,我得走了,”尼尔告诉他,“不过还是感谢您的款待。”
“天色已晚。阿布罗领主的战车已驶往世界尽头,而即便是您——您这样伟大的战士——也得睡觉。给我招待您的荣幸吧,这不会耽误您的历险太久,而且会让我感到无上的喜悦。”
尽管尼尔表示反对,可阿沃已经开始往地上铺餐布了。
“好吧,”尼尔让步了,“我接受您的好意。”很快餐布上就盖满了各色食物,多数是尼尔从未见过的。有面包,当然,还有某种硬干酪和梨子。有种红色的水果,剥开壳后能看到无数珍珠似的小小种子。它们味道不错,只是吃起来有些麻烦。有种看起来像是黄油的淡黄色油脂是配面包吃的。还有咸味多于甜味的小黑果子。酒是红色的,尝起来樱桃味很浓。
在开始进餐后,尼尔才想到这些食物可能是下了药或是放了毒的。换了一年以前,他绝想象不到这样不名誉的事。可在宫廷里,名誉与荣耀不过是一种负担。
但昆提爵士和他的扈从也吃着尼尔吃过的每一样东西,因而这种想法被他抛诸脑后。尽管有陌生的外表和道德标准,可昆提爵士是个骑士,而他的言行也名副其实——他不会对尼尔下毒,就跟费尔·德·莱芮爵士,那位在他父亲死后将他抚养长大的老爵士不会这么做一样。
突然间,维特利安看起来没那么陌生了。
这些维特利安人吃得很慢,常常停下来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交谈或争论几句,那些话在尼尔耳中听来更像是歌声,而非言语。黄昏为凉爽舒适的夜晚让路。星辰将苍穹点缀得珠光宝气,至少,它们仍是尼尔在家乡见过的那些星星。
只是在伊斯冷很少能看到星星。而在这儿,它们璀璨耀眼。
昆提换回了王国语,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抱歉,维奥托阁下,”他说,“抱歉让您置身谈话之外。我的扈从并不都会讲维吉尼亚语,我的史官沃里欧也是。”他指向手下里最年长的一个,那个扈从仅在头皮边上有一圈灰发。
“史官?”
“哦,当然。他记述我的事迹——我的胜利与败绩。您瞧,我们在争论应该如何描述我今天的败北——还有它预示着什么。”
“这真的重要到要全部写下来吗?”尼尔问道。
“荣誉使然,”昆提说,声音听起来有些吃惊,“或许您从未输过决斗,维奥托阁下,但若真的输了,您能装作它从未发生过吗?”
“不,但这跟写下来不是一回事。”
骑士耸耸肩。“北方人的方式不一样——这没什么可争论的。也不是每个维特利安的骑士都有面对历史的责任,可我是山峦骑士,而我所属的组织要求我保留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