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蕊莉压低声音来配合这位亲王。“别装作在跟我丈夫的幽灵对话,”她说,“他还尸骨未寒呢。这样的提议,这样的时机,都很不恰当。你清楚的,阿拉代。我说了我会考虑,我会的。现在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阿拉代的声音变得更低,而此时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屏息聆听两人的轻声谈话。玛蕊莉觉得五百对目光戳刺着她,期望自己能从中获益。
“我同意,女士,时机并不合适,”阿拉代承认,“并不是我自己选择这么做的。可时局在与我们作对。世界充斥着战争和背叛。如果您不考虑自身的安全,那么想想您的子民们。已经出了这么多乱子,克洛史尼是否还想要一场战争?”
玛蕊莉皱起眉头。“这是威胁吗,亲王殿下?”
“我永远不会威胁您,女士。我对您的处境只觉得同情。看着乌云而猜测风暴将至,这并非威胁。建议朋友去寻求庇护,这也并非威胁。”
“你是位朋友,”玛蕊莉撒谎,“我明白。我会真心考虑你的建议,但是我不能,也不会在今天就给你答复。”
阿拉代脸色阴沉,却点了点头。“如您所愿,殿下。可如果我是您,殿下,我是不会耽搁太久的。”
“你不用再耽搁一秒。”费尔·德·莱芮咆哮道,他的脸被怒火染红,头顶更仿佛更有一缕白烟飘然升起,“你该告诉这只寒沙来的肥牡蛎,你拒绝他那顶针脑袋的王子的任何建议。”
有一会儿,玛蕊莉就这么看着她叔叔像个被锁链绑缚的狂战士那样踱着步子。朝会已经结束,现在他们在她的私人会客室里,这间屋子空旷而透风,也像朝会厅那样冰冷而坚硬。
“我必须装出会考虑所有提议的样子。”她说。
“不,”他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这不是真的。你不能考虑——就算只是好像在考虑——把克洛史尼王国和帝国交到马克弥的继承人手里。”
玛蕊莉转转眼珠。“什么继承人?就算我要嫁给他,我也得能生出一个才行。就算你觉得我想——而我并不想——难道得我这岁数还能办到?”
“那不重要,”费尔爵士厉声道,“这可是一环扣着一环。娶了你就等于得到了王位,只不过差个头衔。”他用手重重拍打着窗棂,“你必须嫁给瑟奎伊领主。”他厉声道道。
玛蕊莉抬起一边眉毛。“必须?”她冷冷地说。
“对,你必须这么做。这才是最好的做法,我想你明白。”
她站起身,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中。“威廉尸骨未寒,我已经听了五次求婚了。我已经尽我所能表现得耐心有礼了。可你不只是个外交使节,费尔·德·莱芮。你是我叔叔。我的血亲。我五岁时你把我放在膝上,告诉我那是水马,我笑得和孩童无异,而且对你着迷。可你现在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又一个闯进我的家,告诉我必须做什么的人。我不会听你的,叔叔。我不再是小女孩了,而你也不能左右我的感情。”
费尔睁大了眼睛,接着表情舒缓了些。“玛蕊莉,”他说,“对不起。可如你所说,我们是血亲。你是个德·莱芮。克洛史尼和莱芮之间的裂痕正在扩大。这不是你的错——该由威廉负责。你知道他把战舰借给盐标来对抗悲叹群岛的事吗?”
“那只是谣言,”玛蕊莉说,“还有谣言说莱芮的射手杀死了我丈夫。”
“你不会相信的。那证据实在太假了。”
“在这种时候,你想象不到我会相信什么。”玛蕊莉说。
费尔似乎收回了本想反驳的话,接着叹了口气。他突然显得那么苍老,而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想抱住他,贴着他粗糙苍老的脸颊。
“不管起因是什么,”费尔说,“问题还在。你会恢复过来的,玛蕊莉。你会让我们的国家重新团结在一起。”
“而你认为莱芮和克洛史尼在一起就能对抗寒沙?”
“我只知道单独一个肯定对付不了。”
“这不是我想问的。”
他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我是个德·莱芮,”她说,“我也是个戴尔。我还剩下两个孩子,两人都是王位的继承人。我必须为他们保护王位。”
费尔的声音显得更温和了些。“人人都知道查尔斯不能有孩子。”
“感谢诸圣,否则我还得处理那些对他的求婚呢。”
“那你说的继承人就是指安妮了。玛蕊莉,威廉宣布他女儿是合法继承人,这可少有先例。教会一直在反对——赫斯匹罗护法已经开始筹划废止相关的法律。就算它没被废止,可要是安妮……”他嘴唇紧抿,显得踌躇不定,“要是安妮也死了呢?”
“安妮还活着。”玛蕊莉说。
费尔点点头。“我真心希望安妮还活着。不过,还有别的继承人需要考虑,而且你知道有人正在考虑他们。”
“我可不会。”
“这也许由不得你。”
“除非我死,否则我决不会让安伯芮·葛兰的私生子染指王位。”
费尔阴郁地笑了。“她是个很有政治野心的家伙,”他说,“你肯定知道她已经赢得了超过半数朝议会成员的支持。玛蕊莉,你必须在朝议会和你父亲的子民之间做个调停。眼下不是继续分裂克洛史尼的时机。”
“可也不是把它交给莱芮统治的时机。”她说。
“这不是我的意图。”
“可这正是你的意图。”
“玛蕊莉,亲爱的,有些事非做不可。有些事没法继续。查尔斯不能——永远不能——得到民众的信任。他们知道他受过圣抚,换个更平和的时代,他们不会在乎。可现在正发生可怕的事,超出我们理解能力的事。有人说世界的终结即将到来。他们需要一位有力而可靠的领袖。何况他确实不会有继承人。”
“安妮能成为有力的领袖。”
“安妮是个任性的孩子,整个王国都知道。而且每过一天,那些说安妮已和她的姐妹一样死去的谣言都会增多。要是你没有通过婚姻把王位交给寒沙,他们就会用武力夺走它。他们只会希望教会的干预不会耽搁他们太久。”
“这些我都明白。”玛蕊莉疲倦地说。
“那你就该明白你得采取行动,抢在他们之前。”
“我不能轻举妄动。就算我嫁给瑟奎伊,惹恼的人也会和取悦的人一样多。甚至更多。如果我拒绝火籁的提议,他们可能会加入寒沙来对抗我们。对我来说没什么坦途可走,费尔阁下。
“你的忠诚会为你带来坦途。而我的只会让它隐匿不见。我需要真正的建议,真正的选择,而不是来自各处的不断加压。我需要一个我能依靠的人,一个只对我忠诚的人。”
“玛蕊莉——”
“不。你明白你不能成为那个人。莱芮的海水流淌在你的血管里。你该明白我越是爱你,就越不能相信你。真希望我能,可我不能。”
“那你还有谁可以相信?”
玛蕊莉只觉一滴泪水从眼中流出,滚落面颊。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见。“没有,当然没有。请你走吧,费尔阁下。”
“玛蕊莉——”她能听出他的话语里包含的感情。
“走。”她说。
片刻之后,她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她走到窗边,十指紧扣窗框,思索着阳光为何会显得如此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