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派特客栈的确是有很多人,或者说曾经有很多人。他们横七竖八跌倒在地,纹丝不动。连里奥夫都能肯定,他们已死去多时。其血肉就算在温暖的烛光之下,也比骨头还苍白。
“他们的眼睛!”吉尔墨的语音有些哽咽。
里奥夫这才注意到,紧接着倒退几步伏在地上呕吐起来。一时间天旋地转,让他无法呼吸。
他们都没有了眼睛,只有两个骇人的灰色空洞。
吉尔墨拍了拍里奥夫的肩。“放松点儿,”他说,“我们不应该被那些凶手发现,对吧?”老人的声音在颤抖。
“我无法……”又一轮恶心感涌了上来,里奥夫把前额重重地压在厚木地板之上。
直至再次抬头,花了他不少的时间。
他发现吉尔墨在研究那些尸体。
“他们为什么烧掉这些人的眼睛?”里奥夫总算吐出一句。
“圣者才知道。但他们没用任何烙铁。眼睛仍然在上面,只不过变作了焦炭。”
“黠阴巫术。”里奥夫低声道。
“是啊。最邪恶的黠阴巫术。”
“可为什么?”
吉尔墨站起身来,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这样他们就可以决堤了,再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目击证人。”他抿起嘴唇,“但他们还没有决堤不是?我们还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里奥夫疑惑地反问。
吉尔墨板起脸来:“这些人是我的朋友。你愿意的话就留在这里吧。”
他在尸身上搜索了一会儿,找出一把刀来。
“无论是谁干的,都不会以为还有活口了。他们不知道我们还在。”
“如果他们知道了,我们的下场就跟这里的人一样。”里奥夫的语调透出绝望。
“啊,也许吧。”吉尔墨说着朝门口走去。
里奥夫再次看了看地面,叹口气道:“我也去。”
当他们回到街上,他瞥了瞥鹅卵石,问:“她叫什么名字?”
“嗯?”
“那位新娘。”
“啊,莉塔。莉塔·郎斯多特。”
“她的未婚夫呢?他怎样了?”
吉尔墨的嘴角扭曲得有些古怪。“他一生未娶,跟他父亲一样当了一个风匠。嘘——水闸就在不远处了。”
一路上他们撇下了更多的尸体,它们都用同样的空洞行着注目礼。而且并不仅仅是人,所有动物也都如此——狗、马——甚至连老鼠也一样。一些人脸上冻结着恐怖的表情,更多的则只是稍微的困惑。还有些——不知为何——竟然面露狂喜。
里奥夫还注意到了另外的——一种气味,一种微弱的腐败之气。并不是坟墓或者屠宰场的那种气味,与蛆虫或者硫黄的味儿也不同。它让他想到干枯——这很难以形容,并非真的让人十分不悦,它里面有种溶化糖浆的微弱芬芳。
他们越往前行,有种噪声就听得越明显——是种有节奏的击打之声——不是单个,而是此起彼伏,仿佛同一首挽歌的低音部分。
“是他们!”吉尔墨说,“快!”
他带着里奥夫顺着石阶,跨过死去岗兵的尸首,爬上城墙,从墙顶上俯视下方。
披着如霜月色的新壤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但近处的筑堤却被城墙的阴影所遮蔽。火炬在无风的黑暗里吐出笔直的火焰。五个脱光上衣的人在一节石头筑坝上忙碌地挥舞着铲子。另五六个人在一旁看着——很难说清楚准确的人数。
“为什么那一节是石头筑的?”
“那只是个帽儿。筑堤的绝大部分都是泥土。如果国王需要水淹新壤,像偶尔会有的几次那样,决堤要花不少时间。但若命令来自王室,绝不会不事先通知低处的住民离开的。”
“可他们凿穿之后不把他们自己也给淹死了?”
“不会。他们挖的只是一个窄洞,看明白了?水会喷射出来,压力会逐渐把洞撑大,这段时间足够他们离开了。”
“他们会是谁啊?”
“圣者才知道。”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还在考虑。”
里奥夫努力地盯着这个场面,尽其所能想多理解一些内容。这好似一幅画。可是什么画呢?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这个有筑堤的景致,就好似音乐创作的五线谱。掘土的人是主旋律,而站着看的人就仿佛孔雀舞曲里的低重音。
这便是所有……
“不。“他低声道。
“嗯?”
里奥夫指向某处。“看,那儿也有死人。”
“别大惊小怪的。任何活人都想去阻止他们。”风匠斜了他一眼,“看懂了吗?他们从大门围过来,然后袭击了敌人的后背。”
“可你瞧瞧他们躺的姿势,是不是个弧形?就像是在靠近之后立刻被一击毙命。”
吉尔墨摇摇头。“难道你没见过战斗?如果他们队形如此,这样倒下是很正常的。”
“可我没见到任何战斗过的迹象。在全镇任何地方都没见过,但每个人都丧了命。”
“啊。我也注意到了。”吉尔墨语音干涸。
“这么看来,弧形是他们制造出来的。注意弧的中央!”
“什么意思?”
“提灯的光是环形的,不是吗?假设那些尸体就是灯光的边缘,那关键就是提灯。”
吉尔墨怀疑地咕哝了一声,看了过去。些许之后,他耳语道:“的确有点东西被遮盖着,像箱子或篓子。”
“我敢打赌那就是扫荡了整个布鲁格的方法。如果我们下去——如果被他们发现——他们定会把它转向我们。”
“把什么转向我们?”
“不知道。我简直毫无头绪。但那东西被遮盖着,这肯定有原因。只要他们掌握着它,我们就一筹莫展。”
吉尔墨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或许你是对的。”他说,“但如果你判断失误……”
“我不信我看错了。”
吉尔墨郑重地点点头,再次凝望下方。“它离墙不远吧?”
“不很远。你想出什么法子了?”
“跟我来。”
这位小老头蹑手蹑脚地在岗兵身上寻找武器,但只找到了空鞘——考虑到一把好剑的价值,这并不令人意外。而后他带着里奥夫沿着墙顶来到一个小仓库前。这一路,他们跨过了六具尸首。
吉尔墨打开门,步入阴暗之中,随即又哼哼着走了出来,手里搂着一块跟里奥夫脑袋一般大的岩石。“帮帮我。”
于是两人抬着石头来到墙栏处。
“你觉得我们可以掷得很远?”吉尔墨问。
“下面是个斜坡,”里奥夫回答,“即使失手,也会自动滚下去的吧。”
“那兴许就砸不坏那个黠阴巫盒了。好了,我们得一同使劲儿。”
里奥夫点点头,用上了双手。当他们瞄准之后,吉尔墨轻声道:“数三下。一,二——”
“嘿!嘿!看那儿!”一个声音叫嚣起来,就在城墙之上,离他们并不太远。
“撒手!”吉尔墨叫道。
他们掷了下去。里奥夫很想看看击中与否,但已有人冲了过来,而且他并不认为对方只是为了一次友好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