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泽斯匹诺(1 / 2)

安妮·戴尔,克洛史尼王国最年轻的公主,亦即是罗威女公爵,此刻跪在一水塔边上,衣着褴褛,双手满是水泡与擦伤。她的肩膀酸疼得厉害,双膝也红肿不堪,直射的阳光好似金色木槌一条条重击在她的身上。

仅在几码之遥处,几个孩子在阴凉的葡萄藤架下玩耍,两位穿着丝缎长裙的女士坐在一旁吮吸着红酒。安妮自己的衣服——是件旧棉衫——却已经很多天没有洗过了。她叹了口气,揩了一下额头,以确保她的红发仍裹在头巾里。她怯怯地看了那两个夫人很久,而后回过神来继续干活儿。

她撇开思绪,故意不去看自己的双手。这种小把戏她已经用得得心应手,可以任由想象把自己带回曾经的家,带回那片绿袖套,带回她的爱马飞毛腿的脊背上;还有香喷喷的烤鹌鹑,诱人的绿沙司鲑鱼,吃不完的炸苹果,漂亮的奶油甜点……

刷,刷,刷。刷软了她的手臂。

她正想象着一次清凉的沐浴,却忽然间感到臀部一阵刺痛。她扭头一看,见到一个比她小四五岁的男孩——或许十三岁左右——正咧嘴大笑,好似刚刚听到一则这世上最最有趣的笑话。

安妮把衣服往搓衣板上一摔,嗖地转过身子。“你这讨厌的小畜生!”她大叫道,“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

她忽然发现两位夫人在看她,脸色铁青。

“是他掐我,”她解释道。而且为了便于她们理解,她又指了指,“这个地方。”

其中一位夫人——蓝眼黑发的达·菲莱罗菲——眯缝双眼语调呆板地质问道:“你以为你是谁?在天空和大地的领主女士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你以为你可以用这种态度对我的儿子说话?”

“你从哪儿找到的这种女仆?”另一位叫做德奥斯佩莉娜的女士酸酸地问她的同伴。

“可是他——他——”安妮口吃起来。

“给我闭嘴,你这异邦废物!否则我叫园艺工柯希欧来揍你,相信你那里可不只是被掐那么简单了。别忘了你是在替谁做事,别忘了你进的是谁家的门!”

“一位有涵养的女士会教育她的孩子更有礼貌。”安妮的嘴里蹦出这样一句。

“呵,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菲莱罗菲环抱双臂挖苦道,“你在你母亲把你扔下的脏兮兮的狗窝或者猪圈里又学到了什么礼貌呢?甚至都没有学会记住你的地位!”她下巴一扬,“给我滚开!”

安妮起身道:“很好。”她直面她们并伸出手来。

达·菲莱罗菲大笑:“你不会是要我付你侮辱你主子的劳苦费吧?走开,可怜虫。我简直不明白我丈夫干吗要雇你。”但她接着马上又挤出一个浅笑,“噢,兴许我知道。他大概是觉得你挺有意思,挺野性十足,对不对?”

很长一段时间安妮什么都没说,更长一段时间她斟酌着是该扇她一个耳光,还是该拍拍手走开——当然她知道前者会迎来一顿毒打。

但她两样都放弃了,因为她记起了上周在翠瓦工作时的某件事。

“噢,不,他根本没时间理睬我,”她声音甜甜地回话道,“他跟德奥斯佩莉娜凯司娜一直忙着呢。”

之后她转身离去,微笑着聆听身后传来的喋喋不休的怒骂。

许多庄园都坐落在泽斯匹诺的北部,那里可以眺望赖尔海的苍苍碧波。安妮第一次跨入这家门槛时,她就站在栗子树下,凝视那些翻滚的泡沫浪花。东北方便是克洛史尼,是她父王的国度,也是她热爱的罗德里克所在的地方。不过恐怕他早已放弃了找寻她的希望。

阻隔她与她所爱的仅仅是一点点水,可渡过这片水的费用却让她止步不前。尽管她贵为公主,却身无分文,更不能告知任何人她的身份。在逃到泽斯匹诺之前所经历的种种险境,到现在想来都还不寒而栗。当一个洗刷女佣远比一位公主来得安全。

“你!”一个男子骑马走过,俯视着她。一看他头上的四角帽和长至膝盖的黄色无袖衫便知道他是个埃迪洛,负责维持街道秩序。

“有事么,凯司?”

“到别地儿去,别在这里逗留。”他板着脸道。

“我在替达·菲莱罗菲凯司娜一家做事。”

“你已经做完了不是?所以必须离开!”

“我只想看会儿大海。”

“那就从鱼市上看好了。”他大声道,“难不成要我护送你走?”

“不用,”安妮说,“我自己走。”

她踏上一条被石墙围起来的小巷,墙头上还插着尖头碎玻璃。在她父王的国度,仆人们难道也会遭受如此欺辱?当然不会。

这条小巷通往红砖围墙的派多·达奇·梅迪索王宫,那是一幢气宇轩昂的三层建筑。虽及不上她父王的宫殿,但那些曲折的回廊和精致的亭台水榭,倒也魅力十足。王宫的另一面是一座古雅的圣殿,茶色石基被打磨得莹莹生辉。

宫殿周围色彩绚烂,一派生机盎然。有头戴红帽,推着木车沿街叫卖烤羊羔肉、油炸鱼、蒸贻贝、蜜饯无花果和烤栗子的小贩,也有灰色眼眸的瑟夫莱,他们戴着头巾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在彩色的遮阳篷底下兜售一些缎带、特色甜食、长袜、圣舍利,还有神奇媚药之类的杂物。另有一小队人马清理好一块场地,正准备演绎圣满瑞斯、圣布莱特、圣罗依与一位长着龙尾的国王的剑术赛。两位风笛手和一个手鼓女郎在幕后吹奏着急促而紧凑的旋律。

正中有座神色严峻的尼图诺神雕像,两条巨大的海蛇绞缠在它的身躯之上,它们口中喷涌出的水雾流入下方的大理石池内。一群衣着华丽的少年围坐池缘,一面抚弄剑柄,一面朝着盛装的姑娘们大吹口哨。

她发现奥丝姹在广场的边缘,几乎已经靠着圣殿的台阶了,旁边放着她的水桶和板刷。

奥丝姹见她走近,微笑道:“已经结束了?”奥丝姹十五岁,比安妮年小一岁。她也跟安妮一样身穿褪色的布衣,并用一条头巾裹好秀发。绝大多数维特利安人都肤色深暗,头发漆黑,她们俩却肌肤雪白,且发色一个金黄一个铜红,不用宣传也会招来众人侧目。幸运的是,绝大多数维特利安女士也都在公共场合把头发裹起来。

“可以这么说吧。”安妮回答。

“噢,我懂了。又一次?”

安妮叹了口气坐下来:“我尽力了,真的已经尽力了。可实际上太难了。我以为修女院的经历已可以让我应付任何事情,但——”

“你用不着非做这些下人的事啊,”奥丝姹说,“让我一个人去吧!你待在屋子里就好了。”

“可如果我不做,要赚够路费就需要更久啊。也就是给了那些妄图找到我们的坏家伙们更多搜索的时间。”

“或许我们可以在路上碰碰运气。”

“卡佐和查卡托说路上被监视得更加严密。就连巡查官们也在悬赏寻找我。”

奥丝姹神色起疑道:“怎么可能呢?在修女院妄图刺杀你的那些家伙是寒沙骑士。他们跟维特利安路上的巡查官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卡佐也不清楚原委。”

“要真是那样,连各种来往船只也都处在监视之下了不是?”

“没错。不过卡佐说他能找到一个口风很紧的船长带我们离开——当然我们得有足够的银子堵住他的嘴。”她又叹了口气,“可我们不光要攒钱,还得吃饭哪。更糟的是今天我一分钱都没拿到,明天可怎么办啊?”

奥丝姹轻拍她的肩膀道:“别着急,我拿到了。我们先去鱼市瞧瞧,然后买一顿晚餐回来。”

鱼市靠近培多·尼沃港的边缘。港口每日进出着相当数量的高桅船只,它们载走木材与钢铁,再运入酒樽、橄榄油、小麦和丝绸。小渔船都簇拥在南面的码头,因为维特利安的海水会卷来大量的虾、蚌、牡蛎、沙丁鱼,还有许多安妮从未听说过的鱼类。整个鱼市几乎就是一座由箱子、竹篓与木桶构成的迷宫,里面都装满了闪闪发光的出海战利品。安妮渴望地看着巨大的对虾与黑毛蟹——它们还在装了海水的桶中鲜活地折腾着——还有滑溜溜的马鲛鱼和银色金枪鱼堆。她们买不起,只好一直走下去,走了又走,最后停在了一堆盐渍沙丁鱼和一些开始变味儿的牙鳕鱼前。

牙鳕鱼每科尼只卖两个铭币,两个女孩儿皱着眉头开始挑选她们的晚餐。

“查卡托说买鱼要看鱼眼,”奥丝姹说,“如果显得浑浊就不好。”

“那这一堆都糟糕透了。”安妮回答。

“我们只买得起这个,”奥丝姹瞥了她一眼,“一定能找到一两条新鲜的。只能这样了。”

“盐渍鳕鱼怎么样?”

“那得预先浸泡一天。我不知道你的肚子怎样,可我已经饿坏了。”

一个低沉的女人笑声在她们头顶响起。“别这样了,宝贝儿,别买那种东西,肚子会吃坏的。”

说话的女人看上去很亲切——安妮在街上经常见到她,但从未说过话。她穿得很暴露,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安妮曾听查卡托说他“买不起她”,所以可以猜出这个女人的职业。

“多谢,”安妮说,“但我们能找到好鱼。”

女人半信半疑。她面容坚毅瘦削,眼眸仿佛黑玉,头发卷在发罩里,上面的玻璃钻闪耀着俗气的光泽。她的绿色裙装显得十分陈旧,但比起此刻安妮的也算是好了许多。

“你俩住在六沼仙街。我见过你们——还有那个老醉鬼和那个帅小伙,就是那个佩剑的。”

“没错。”

“我是你们邻居呀。我叫丽典娜。”

“我是菲妮,她叫莉萨。”安妮撒了个谎。

“好极了,姑娘们,跟我来吧。”丽典娜压低嗓音,“这里哪找得到吃的呀?”

安妮犹豫了。

“我又不会咬人,”丽典娜说,“放心来吧。”

她催促着她俩跟上,辗转到一桌子比目鱼前,一些还在案上扑腾着。

“我们买不起。”安妮说。

“你们有多少钱?”

奥丝姹拿出一个十铭币的硬币。丽典娜点点头。

“帕维奥!”

那是一个正忙着在桌后给几位衣着光鲜的女人处理鱼鳞内脏的男人。他少了一只眼睛,且毫无顾忌地敞着伤眼的疤痕。就面目上看,约莫得六十岁上下了,但裸露的手臂却跟摔跤选手一般强健有力。

“丽典娜,mi cara!”他说,“有什么能为你效劳吗?”

“卖给我朋友一条鱼吧。”她从奥丝姹手里取走那枚硬币并递了过去。

他瞥了一眼,皱皱眉,接着又对安妮和奥丝姹笑道:“随便哪条都可以,任你们挑,亲爱的。”

“Melto brazi,凯司!”奥丝姹选中一条放入自己篮子里。帕维奥对她使了个眼色并递还了一枚五铭币的硬币过来。这鱼本要十五一条。

“Melto brazi,凯司娜!”安妮对丽典娜道了谢,准备离开。

“没什么,亲爱的。”丽典娜说,“实际上,我一直在找机会想跟你们说说话。”

“是么?有事儿么?”安妮问道,同时开始怀疑起这个女人的善意来。

“你们可以每天都吃上这样的好鱼。你看你们多漂亮啊,而且异国情调十足。我可以引荐你们,自然不是去见那些街上的蠢人呆子,而是上流的顾客们。”

“你——你要我们去——?”

“熬过第一次就行了,”丽典娜许诺道,“保证不难,钱来得容易极了。只要应付完第一位客人就驾轻就熟了,而且你们那位帅小伙子会照顾你们。你们知道吧,他已经在替我干活儿了。”

“卡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