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讲讲他吧,这个苔藓王。”
“呃……那只是些老故事罢了,奥内阁下。”
“没关系,说吧孩子。”
“她们说,他的体形和人差不多,但身体却是以林中之物组成。他的头顶长着跟麋鹿一样的角。”易霍克看爵士的目光一片坦然,“她们说他早就在这里了,早于圣者,早于一切,世上仅只有森林覆盖整片大地时他就存在了。”
奥内点点头,像是早已知道一般。“可他为什么要苏醒?”他问,“预言里说他会做什么了吗?”
“这是他的森林,”易霍克说,“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不过预言里说他苏醒后,森林会报复那些对森林作恶的人。”他移开视线,“这也就是瑟夫莱出走的原因。他们害怕他会杀死所有人。”
“那你害怕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打住话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继续。”
“我有个叔叔,病魔缠上了他。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疼痛没有伤口,也没有发烧的迹象——但他却变得日益衰弱,皮肤变得灰白,甚至连目光也迟钝了。他的死亡来得很慢,一直拖到他都能闻到自己体内死亡的气息才咽气。”
“我很抱歉。”
易霍克耸耸肩:“森林——也在那样死去,我想。”
“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闻得出来。”
“啊。”爵士似乎陷入了沉思,于是所有人都默默无语地走着。
“这个苔藓王,”奥内爵士最后开口道,“你有没有听人叫过他荆棘王?”
“那是乌斯提人对他的称呼,奥内阁下。”
奥内叹口气,像瞬间苍老了许多似的。“我也那样想。”
“你们要找的就是他吗,大人?就是荆棘王?”
“对。”
“那——”
他的话被马丁突然打断。“奥内大人?”这位修道士的脸看起来相当严峻。
“怎么了,马丁修士?”
“我又听到那些声音了。”
“在哪里?”
“四面八方都有,而且越来越近。”
“是什么,马丁?你能告诉我我们要面临的是什么?是荆棘王的走狗吗?”
“我不知道,奥内大人。我只知道我们被包围了。”
“易霍克,你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
“没了,大人。我什么都没听见。”
但很快他也听见了。周围所有的树木都在呻吟,宛若一个个扭动的生灵。易霍克感觉森林似乎在缩小,树与树之间靠得越来越近,连接成偌大的一整片。马匹开始焦虑地嘶鸣,连奥内的战马亚尔斯也不例外。
“伙计们做好准备!”奥内爵士低声传令道。
易霍克此时也瞥见了穿行于林间的影子。它们如困兽一般咆哮,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哑的呜咽,但模样却像极了一群或是赤裸,或是身披粗糙树皮的男男女女。
奥内爵士举起他的重枪催促马儿小跑起来,其他成员也紧随其后。隐隐约约地,易霍克似乎见到前方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走得越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对方共有七人,一些男人,一些女人,浑身伤痕累累,而且赤身裸体——除了其中之一。此人站在他们的正前方,一张狮皮斜着裹住单肩,头上伸出一对茸角。
“苔藓王!”易霍克气喘吁吁,双腿发软,膝盖剧烈地抖动着。
“不,”马丁说,“这是个人。那些茸角只是他头饰的一部分。”
易霍克竭力控制住自己膨胀的恐惧,结果发现马丁是对的。可惜的是,此种发现毫无意义。苔藓王会巫术,他可以化作任何模样。
“你肯定?”奥内问马丁,心中存着跟易霍克相同的疑惑。
“他有人的气息。”马丁说。
“到处都是人。”高芮尔嘀咕着,他的头转来转去,凝视森林的暗处。易霍克注意到另外三个修道士围作一个小半圆,手按在了上弦的箭上,蓄势待发。
马丁驱马来到易霍克身边,低声道:“紧跟着我。”
“易霍克,我的小伙子,”奥内说,“他们会不会是那些村民?”
易霍克细看了一下站在茸角人旁边的男女。他们的目光很古怪,游移不定,如醉酒一般恍恍惚惚。他们的头发像一堆干枯的稻草,乱作一团。
“差不离吧,”他回答,“样子很像,不过也难说。”
奥内爵士点点头,在离对方十码之遥处站定。霎时,周围安寂下来,易霍克甚至可以听见微风吹过那些高处枝丫的声音。
“我是奥内·德·罗英威利爵士,”他的声音清晰而通透,“肩负着教会的一项神圣使命。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鹿角人露齿一笑,举起自己的双手,好让他们看见他手里那两条不断挣扎的蛇。
“看他们的眼睛,”高芮尔抽出剑来,语音可怖,“他们都疯了!”
“别轻举妄动。”奥内说。他的手轻抚在矛柄之上,身躯前倾。“这个回答实在高明,”爵士提高声音,“比什么称呼什么问候都高明得多啊。戴着鹿角帽的您实在太睿智了,所以才会用这些蛇来问候我们。实在漂亮极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为精彩的答复。我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您的下一句话。”
但鹿角人只眨了眨眼,仿佛奥内的话都是些稍纵即逝的雨点。
“你根本没有脑子,是不是?”奥内问。这次鹿角人扭头朝上,冲着天空号叫。
三张弓在同时发出尖啸。易霍克被惊得一哆嗦,随后看到三位修士正朝森林射击。那些穿梭在树木之间裸露或半裸的影子忽然扑了过来。易霍克见到其中一个倒在地上,她的脖子上插着一支箭。她很漂亮,或者说曾经很漂亮——此刻蜷在地上如一只受伤痉挛的母鹿。
“我们前后夹击,高芮尔修士。”奥内说完,平举手中长矛,对准逼近的那群人。他们手无寸铁,瞥见全副武装的骑士本该心惊胆战。但其中一个女人却冲过来撞上了长矛。力道如此之强,以至于矛尖刺穿了她的脊背。即便如此她仍张牙舞爪要扑过来,浑然不把穿透自己的武器当一回事。
奥内咒骂了一句,随即拔刀,砍向第一个朝他跳过来的男人,接着又砍倒另一个。同时却有更多的疯子从林中蜂拥而出。易霍克瞧着三位修道士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攻击着,但他们射出的箭大部分都是在极近距离命中的,道路两旁很快便尸积如山。
马丁、高芮尔和奥内爵士拔出长剑替代了弓箭手们的位置,好让他们有足够的空间射击。易霍克被围在了正中。他终于也拿出自己的弓,绷紧了弦,但眼前一片人潮涌动,实在不知射向哪里为好。
对方的人数简直无穷无尽,但全都手无寸铁。
其中有人似乎记起了扔石头的法子,于是状况很快便有了变化。第一块石头撞上奥内爵士的头盔,没任何损伤,但霎时间成千上万大大小小的石头如冰雹般砸将过来。其时,某种没有歌词的圣歌或挽歌在他们之中响起,仿佛夜莺的叫声般此起彼伏。
艾尔维修士被一块石头击中了前额,鲜血喷涌而出。他下意识地举起一只手去擦眼睛,却马上被一个大汉拖入了狂暴的海洋。
易霍克从未见过海洋,他一直是通过奥内爵士那些生动的描述来想象——就像一个大湖,水却在浮浮沉沉。而艾尔维就正如溺亡在那种水里的人一般。他挣扎着冲出波浪,却又被另一个浪头打落。之后便出现在离得更加遥远的地方,而且浑身鲜血淋漓。易霍克觉得他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
在最后一次挣扎之后——艾尔维消失了。
与此同时,其他修道士与奥内爵士仍在浴血奋战,但各处尸横遍野,马匹们被困在原地无法移动。高芮尔是第二个被拖走的人,并很快被撕成碎片。
“他们想压倒我们!”奥内大声叫道,“我们必须突围。”他驱使亚尔斯一马当先,挥刀砍掉那些来拽他和马匹的手臂。易霍克的小马尖叫着腾越起来,霎时便有人用污秽粗糙的手抓住他的腿。他惊叫一声,接着扔掉弓,拔出匕首便刺下去。可那人却无动于衷,又来拽他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忽然马丁在他身旁出现,攻击者的头颅被砍掉,在地上蹦了几下。易霍克魂不附体地目睹着这一切。
他一扭头刚好看到奥内爵士遇险。三个男人贴近他持刀的手臂,有两人已开始拖拽。在被拽离马鞍之时,他痛苦地叫了一声。修道士们赶忙上前营救。
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一块石头击中易霍克的肩膀,另几块砸中了马丁。他头部受伤,身子晃了晃,但即刻又坐稳了马鞍。
“跟着我,”马丁对易霍克说,“别畏首畏尾的。”
他驱马撤离他的两位修士兄弟,接着跳入一条小径。易霍克昏头昏脑地跟着修士,根本没想过违抗。马丁手中之剑快得只能见到一片光幕,而他的决断也证明了他的睿智,这是一条敌人攻击最为薄弱的小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他们跳入水中,水深及项背,于是马儿奋力划动起四肢。好歹渡到了对岸,岸坡不算陡,上岸并不怎么吃力。
但回头的一瞥仍让人胆寒,攻击者们已经追了上来。
马丁靠拢来拍拍易霍克的肩膀:“这个消息必须传达给护法大人。你知道吗,就是赫斯匹罗护法,在伊斯冷。这件事得拜托你了,你必须发誓一定做到。”
“伊斯冷?我去不了伊斯冷!太远了!我不认识路。”
“你必须做到!必须,易霍克!就当是我的临终遗言吧。”此刻有几个追随者已跳入河中,笨拙地游起来。
“别离开我!”易霍克拼命央求道,“没有你我做不到。”
“我会尽可能跟着你,但现在我得牵制住他们。你必须尽全力逃命。这个拿着。”他取出自己的腰袋塞进易霍克手中,“里面有些硬币,不太多,省着点儿用。还有一封秘函,你可凭此见到护法大人。告诉他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好了快走!”
此刻马丁不得不转身去对付第一个已经上岸的疯子。他挥剑砍向来者的头颅,像砍掉了一个西瓜。而后转换步伐,准备迎接第二个。
“走!”他头也不回地大叫道,“否则我们都会完蛋。”
易霍克猛一激灵,他一夹马腹,狂奔起来,直到那匹小母马精疲力竭。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停下来,任由它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他的胸口开始作痛,此时星辰也已现身天际。
他一直朝西奔驰,他只知道伊斯冷在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