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蕊莉抬起笔,转过头: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一阵遥远的乐声。她走上阳台,却听不到山谷里有鸟鸣之外的任何声响。她瞥了眼自己写下的东西,发现自己并不急着写完它。她只是在消磨时间而已。
她有大把的时间。贝瑞蒙德留下了照顾和保护她的人,可他一去就是一个多星期。她的寒沙话还没有流利到能跟护卫们做得体交谈的地步,但他们也似乎没什么谈天的兴致。
她真希望艾丽思陪在她身边,但她必须面对现实:艾丽思和尼尔很可能已经死了,最起码也被关起来了。这可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念头,可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于是她跟自己玩牌,给安妮写着无法寄出的信,努力解读仅有的那几本书——里面全都是寒沙语,只有一本讲述圣尤尼的冥想仪式的书除外:它是用教会维特里安语写成的。
她仍旧为糟糕的现状而震惊。这是她的错吗?是她的口不择言让自己落到了这番境地吗?也许吧,不过在她看来,就算她安静得像只耗子,马克弥也会找到借口的。不,错误在于这次出使本身。
但她早就做好了这种觉悟。何况如今已经没法回头了。
至少艾丽思能有时间找到邪符之子,去完成安妮的计划。似乎这才是出使的真正目的,至少对安妮来说是如此。但这同样令人难以置信。没错,那女孩确实很有天赋——在合适的环境下,她甚至能将自己的身影隐匿起来——但在一座陌生的城堡里寻找一个能看透未来的对手,这简直跟她的和平使命一样希望渺茫。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肚子,觉得该到填饱它的时候了。她知道,总会有个人给她带些吃的来,但她更想吃奶酪和葡萄酒。食品室是归她随意使用的,而且她没有更好的事可做——同样的悔恨和担忧总在心头萦绕不去。
她走到阶梯边,开始上楼——有阳台的房间位于这座地下房屋的最底层。
她找到了食品室和酒窖,切下一薄片硬白酪,倒了些酒,独自坐在厨房里,一面进食,一面慵懒地看着壁炉,再度为这座屋子的精巧构造而惊异。厨房大约位于地表下方十码的地方,这就意味着必须得开凿出一条直通壁炉的烟囱。
这让她想到了煮些东西做晚餐的可能性。她已经有二十年没做过饭了,不过既然有机会,她倒是很想重拾一下当年的乐趣。
她站起身,迈步穿过食品室,正思考用蜜制猪肉、腌萝卜、小麦粉、鳕鱼干和洋李脯能做出什么菜的时候,听到了人声。她起初不以为意,却突然发现那话声没有寒沙语的抑扬顿挫。听起来更像是王国语。
她放弃了探寻食物的计划,穿过短小的走道,步入大厅。这个可爱的房间肯定有一部分是天然形成的,因为天花板上还悬挂着岩柱,就像她听说的洞窟那样。
但此刻吸引她注意力的并不是房间本身。
而是躺在地板上的那许多死人。
还有罗伯特。他正和一个身穿黑色短上衣的家伙说话,这时朝她挥了挥手,露出微笑。
“我们刚刚还在想你去哪儿了呢。”他说。
在接近黄昏时分的暗淡光线中,尼尔估算着距离,对结果感到不太乐观。
“只有这一条路?”他问。
“只有这一条下去的路,”布琳娜道,“阻挡在我们和自由之间的是二十个卫兵,但就算在你的巅峰时期,恐怕你也没法解决这么多人吧。”
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站在布琳娜房间里仅有的一扇窗边,正对着另一座高塔的另一扇窗。第二座塔约莫在三王国码开外,而那扇窗比他面前这扇矮上一码左右。她要他跳进对面那扇窗里。
其余的高塔在周遭耸立,俨然一片岩石的森林。
“我们在哪儿?”他问,“我不记得城里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儿是凯斯堡墓城。”她说。
“你住在死者之城里?”
“我的预言幻景来自死者,”她说,“这样比较方便。除此之外,世人向来觉得邪符之子比起生者更接近死人。很多人都不齿于我们的存在。”
“这太过分了。”他说。
“你跳得过去吗?”她又转回正题。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爬下去?”
“绳索不够长,”她说,“它是我从船上拿来的。我觉得或许哪天会用上,但为了不引人注意,我只能弄到这么长的绳子。”
“噢,”尼尔说,“那我跳了。”
他先把锁子甲和佩剑丢了过去,碰撞的响声让他迟疑了片刻。但他随即跳了出去。
他料到自己没法双脚着地,结果也确实如此。他的胸口撞到了窗户底部,双臂抓住了窗台边缘。他的左臂紧紧抱住窗台,右臂却渐渐失去了力气,但他努力把一只手肘抬了上去,然后是另一只,最后扭动身子钻进了窗户。
艾丽思把绳子丢给了他,而他把一头系在了窗户上方的横梁上。
他不耐烦地等着艾丽思系好另一头,然后教布琳娜如何用双手和膝盖悬挂在绳索上。尽管绳索是向下倾斜的,但公主仍然显得力不从心。尽管她没发出任何声音,但尼尔在这一边接住她的时候,她的眼中流出了泪水。
他把她拉进窗口时,讶异于她的轻盈,还有身体的触感。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个瞬间,他真想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但他只是把她放下,循着她的目光望向她的柔荑。那双手在流血,他突然意识到,她刚才差点就掉下去了。在他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却要为此拼尽全力。塔中的生活是很难有机会锻炼身体的。
勇气,他思索着,是因人而异的。
艾丽思像蜘蛛般又快又稳地爬了过来,而与此同时,尼尔也披挂整齐。
他们别无选择,只好解开这边的绳索,任由它在另一边晃荡,从而告知追踪者他们的去向。不过他们原本也没有别的去向可言。
艾丽思带来了一盏提灯,这时她打开灯罩,照亮了房间里的三只摇摇欲坠的椅子,还有墙壁上腐烂不堪的挂毯。
“下去吧。”布琳娜说。
他们不得不穿过下一间屋子才能前进。在那里,一具身穿朽烂礼裙的骷髅正姿势悠闲地坐在扶手椅里。
“这是我的曾祖母,”布琳娜告诉他们,“有人过世的时候,我们就会把他们的房间封死,连同死者一起留在里面。”
他们的下一道阻碍就是封死房间用的那堵墙,幸运的是,它不是用砖瓦或者石材砌成,而是用颇为干燥的木头做成的。尼尔用他选的那把阔剑的剑柄砸穿了墙壁,他们继续穿过这片墓地,直到抵达最底层为止。那里也堵着一道铁制的大门,同样幸运的是,门没有上锁。
凯斯堡的北部城墙在几王国码开外隐现,在墓城的核心部分、由十五座高塔组成的塔丛底部投下恒久不变的阴影。脚下的苔藓厚实而富有弹性,还有色彩斑斓的蘑菇点缀其间。
“快点儿。”布琳娜低语道。
他们沿着一条铅制砖块砌成的小道向北进发,穿过云集于邪符高塔周围的豪华陵寝,经过远处相对普通的坟墓,最后来到穷人的墓穴之间。杂乱的坟头上只有破败的木屋充当着圣殿。天落起雨,而没有铺设过砖石的路面很快变得泥泞起来。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门的两侧是高墙之上的石制塔楼。这道围墙将墓城围得严严实实,更在远处与凯斯堡的城墙交汇。
一个身穿骑士盔甲的男人从警卫室里走了出来,掀起面甲,尼尔能看到里面那张沧桑的脸。他的胸甲上有圣昂德之锤的图案,这意味着他是个守灵者,墓地的守护人。
“殿下,”那骑士的语气在雨声中显得拘谨而发颤,“您怎么来了?”
“萨弗莱克斯阁下,”布琳娜道,“下雨了。我很冷。把门打开。”
“您知道的,我不能这么做。”他带着歉意说。
“我知道你会开门的。”她回答。
他摇摇头。“您也许是公主,可我担负的神圣职责就是看顾死者,并且保证您待在应该待的地方。”
尼尔拔出了剑。它比战犬要重。
他没有用言辞去激怒年长的骑士。他只是摆出了架势。
“吹响警号!”那骑士喊道。然后他拔出武器,迎向尼尔。
他们对峙了片刻,接着尼尔先行发起进攻,他踏前一步,朝着对手颈脖和肩膀的盔甲接缝处重重砍去。萨弗莱克斯偏过身子,令剑锋仅仅擦过肩甲,随后施以还击。尼尔矮身躲过,从对手的胳膊下方绕到身后。他的双臂已在隐隐作痛,于是他飞快转身,剑刃深深陷进另一位骑士的头盔里,令后者双膝跪倒。他又挥出两剑,解决了对手。
但这时已有另外三个骑士带着盔甲碰撞的噪音冲出了塔楼,更听到了将讯号传播开去的号角声。
罗伯特笑着指了指一张扶手椅。
“坐下吧,我亲爱的,”他说,“我们得谈谈,你和我。”
玛蕊莉后退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我不觉得我想跟你谈。”她说。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渴望着逃跑,但她知道,这样做只会失去尊严。罗伯特会抓住她的。
她挺直身子,站定不动。
“我不明白寒沙人是怎么容忍你这么久的,”她说,“你这回杀的可是他们的同胞。我想你的好待遇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要坐下了,”罗伯特说,“你想坐就坐吧。”
他消瘦的身子缩进另一张扶手椅里。“你的假设有这样几个错误,”他说,“首先,得有发现这些尸体的人才行。这地方最重要的特点就是隐秘,对不对?就算贝瑞蒙德回来——这本身就是个不着边际的设想,因为他父亲气得都快发疯了——他也没有理由猜测是我干的。不过你的推论里最大的错误在于一个事实:我就要离开寒沙了。这儿是个很好的避难所,不过我还没有蠢到相信马克弥会把我送上王座。”
“你又想做什么?你打算去哪儿?”
“克洛史尼。我在新壤还有件小事要处理,然后我就会回伊斯冷去。”
“安妮会处死你的。”
“你知道的,我死不了。你用你自己的刀子试过了。”
“没错。也就是说,你的脑袋被砍下来以后还活着。也许安妮可以把它装进笼子里当摆设。”
“她也许会,但我不觉得她能办到。这很明显,否则我肯定不会回去的。要不了多久,玛蕊莉。我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怎样,但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能得到什么都是好的。”
“什么要不了多久?”玛蕊莉问,“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