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友(1 / 2)

埃斯帕将匕首拔出一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理智。誓约的力量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掌控了他的思想。

莉希娅看着他的脸色,扬了扬眉毛。

埃斯帕竭力止住猜疑的念头,把那把咒文匕塞回鞘中,再从腰间取下,向她递去。

“这是你的,”他说,“前几天我就该还给你了。”

“你拿着它比我拿着更有用。”她说。

“我不喜欢它。”他说。

“我也一样,”瑟夫莱人回答,“这东西跟圣堕有关。”

埃斯帕的手又停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但她仍然没有收下的意思,于是他把连鞘的匕首又放回了腰带上。

“我们不如暂时接受芬德的提议,这样还能清净点儿,”埃斯帕说,“等我们弄明白他的企图再说。”

“这样事态就比以前更混乱了吧。”她说。

他不清楚这算不算是个问题。“唔。”

他们发现恩弗瑞斯那伙人在离大路不远的一块地里搭起了营地。两人走过守卫身边时,薇娜跑上前来。她双颊绯红,显得很激动,但起因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却很难说。

“他找到我们了。”她说,语气听起来很愉快。

“斯蒂芬吗?”

她脸色一沉,然后摇了摇头。

“是易霍克。”

埃斯帕只觉肩头稍许放松了些。“真的吗?他在哪儿?”

“在睡觉。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我想他应该有好些天没合眼了。”

“噢,那我还是回头再找他说话吧。”

“你就只想说这个?”

“我很高兴看到他还活着,”他说,“但我总觉得无论他在哪儿都不会有事的。易霍克能照顾好自己。他跟——”他顿了顿。

“他跟斯蒂芬不一样。”她轻声道。

“斯蒂芬也没事的,”他粗声大气地说,“多半是藏在哪个藏书库里了。”

“是啊,”薇娜赞同道,“多半是。”

次日清晨,埃斯帕在火堆边找到了蹲在地上的易霍克。这个年轻的瓦陶人看到埃斯帕时咧嘴笑了笑。

“你们可够难找的,”他说,“就跟追踪鬼魂差不多。我在那条冷冰冰的河那边就追丢了。”

“维尔福河。”

“我不喜欢那些树。那些山里的林子总跟在积雪线以上似的。”

“是啊,”埃斯帕说,“都变了。顺便说一句,你真该像薇娜那样等着我的。我正准备去找你呢。”

“我等不了,”瓦陶男孩回答,“薇娜也没有等着。她让恩弗瑞斯找你去了,可等她的肚子大了以后,他就不肯走远了。”他用木棍翻弄着余烬。“而且他也不想找到你。”

“唔,我也发现了。”他说。

易霍克点点头,拢起他青黑色的头发。他的脸消瘦了些,也更成熟了些。他的身体正在逐渐赶上他成熟的心灵。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问。

“仙兔山脉西部,接近天肩山。”

“啊,”男孩摇摇头,“这么说,你是要找瑟加乔了。”

“什么?”

“芦塘之地。”年轻人说,“生命之井。伊始之时,万物就是从那个洞口出来的。”

“狰狞怪的眼珠子啊,”埃斯帕咒骂道,“你还知道些啥?”

“我的同胞在山里住了很久,”瓦陶人回答,“有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

“传说里怎么讲?”埃斯帕问。

“说起来可就复杂了,”易霍克说,“有很多部落和氏族的名字。不过简单来说,故事讲的是,在远古时代,万物都在地底生活:人、动物、植物。地下还有一个恶魔种族,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圈养起来。他们以吃我们为生。后来有一天,某个人逃出了围栏,找到了一棵高耸入云的芦苇。他爬上芦苇,离开了地底,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又回去带着所有人一起爬了上去。那个人成为了伊索洛安,也就是苔藓王——你们把他叫做荆棘王。他阻止了跟随而来的恶魔,创造了神圣的森林。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告诉人们要信奉森林,防止它遭受破坏,否则他将会苏醒与复仇,接着他便进入了沉睡。他离开地下的那个地方就叫做瑟加乔。他们说没有人能找到那里。”

埃斯帕挠挠下巴,心想着斯蒂芬会对这个故事如何解读。瓦陶人没有文字和书籍。他们跟他父亲的鄞贡同胞一样,从不信奉宗教。

但易霍克的说法和莉希娅口中维衡柯德的传说至少在两点上互相契合。他们都说荆棘王来自那里,也都声称那里是生命之源。

但除此之外,瓦陶人和瑟夫莱的故事仍有许多不同,这让他突然对整件事乐观起来。斯蒂芬曾告诉过他,时间是如何扭曲事实的:也许所有人,甚至包括沙恩林修女也不了解全部的真相。也许等到达那里时,他能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法子。他至少知道一件谁也不知道的事——也许薇娜除外。

“你能回来可真好,易霍克。”他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回来确实很好,御林看守大人。”

埃斯帕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

又过了两天,等他们来到未然河畔时,大地便开始向埃斯帕示警:前方的状况不太乐观。

绿色的田野让道于病怏怏的黄色杂草,他们看到的鸟儿全都高飞于空中。在未然河的河堤边,几株顽强的沼地草仍在苟延残喘。

但河对岸那片曾经丰饶的草原变成了棕色,易碎的野草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枯死。没有鸟啭,没有虫鸣,万籁俱寂。这里成了一片荒原。

村庄也已死去。他们找不到任何活人,仅余的那些骨骸上啃咬和碾压的痕迹也绝不是正常生物能够留下的。

到了次日,御林的边缘出现在视野里,埃斯帕也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最近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话的薇娜策马上前,与他并行。

“情况不怎么好,是吗?”她说。

“唔。”他已经能看到森林边缘的糟糕景象了。

“对不起,”她说,“我明白你有多难受。”

“我是御林看守,”他说,“我应该保护好它的。”

“你已经尽力了。”她说。

“不,”他粗鲁地回答,“不,我没有。”

“埃斯帕,”她柔声道,“你得跟我说说话。我得知道我们为什么到这儿,到这个除了死物只有怪物的地方来。我相信你,但你往常都是会告诉我要去哪儿的。芬德根本没打算追上我们,恩弗瑞斯也开始质疑我们的目的地。他不知道补给用完的时候该怎么办。”

“让恩弗瑞斯自己想法子吧。”埃斯帕断然道。

“我不觉得你这是要把我带去安全的地方。”薇娜说。

誓约蠢蠢欲动,但他努力压抑住了它,因为如今说服薇娜相信他们应该这么做的唯一方法就是告诉她一部分的真相。

他感到如释重负,眼泪都几乎流了下来。

“听着,”他轻声道,“我在去巴戈山林的路上,听说了一些沙恩林修女的事。你现在看到的——或者说我们等会儿看到的——并不只限于御林。它会不断传播下去,直到所有东西都死掉,直到再也没有森林和草地为止。过不了多久,我能带你去——而且能保证孩子的安全——的地方就会彻底不存在了。”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们的唯一机会就是想法子阻止它。”

“阻止它?”

他简短地解释了一下维衡柯德和“召唤”一位新的荆棘王的可能性。他没告诉她莉希娅是如何得知这些的,当然也没提芬德的断言:她尚未出生的孩子会成为拯救世界的牺牲品。他自己都还不太相信。说完这些之后,她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她说,“我相信你说的,没有一个地方是这种腐化永远无法触及的。但还是有些地方能安全得更久些。我认识的那个埃斯帕可不会希望我用这种身体来参与这样一次……尝试。他会让恩弗瑞斯带着我尽可能地远离御林,而他独自去战斗,也许还会因此而死。噢,别误会。你没这么做让我很高兴。”

“我觉得芬德在追踪你。”他说。

“那他为什么不派尤天怪来抓我?”

“他让翼龙攻击过你了,记得吗?”

她不安地点点头。“就因为这个?”

“我上次见到芬德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很多。”埃斯帕说。

“可这是为什么?”

“你曾经当了他将近一个月的俘虏。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芬德恨我,他是个该死的疯子,而我爱你。你觉得他还需要多少理由?”

“好吧,”她说,“好吧。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眼下哪还有什么对劲的事?”埃斯帕回答。

“我知道,”她冷静地说,“但我们就要把事态扭转过来了,很好。这样我们的孩子就能长大了。”

“唔。”他语气干涩地说。

“我已经想好名字了。”她说。

“鄞贡人在孩子两岁前从不给他们取名字。”埃斯帕粗声道。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孩子都活不下来,”他说,“如果你不给他们取名字,他们就有机会再出生一次。那些取了名字的都会彻底死掉。”

“这可真够蠢的,”薇娜说,“那干吗还要取名字?”

“因为我们的真正名字总会找上门来,就像死亡一样。”

“这孩子不会死的,埃斯帕。我心里很清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她的话声戛然而止。

他们在沉默中前行了片刻。

“你取了什么名字?”他问。

“别提了。”她回答。

他的目光转向她。“我一直觉得阿曼恩是个好名字。”他说。

她皱了皱眉,他起先还以为她真的不打算再说下去了。可她随即点点头。“嗯,”她赞同道,“我父亲会喜欢的。”

“那如果是个女孩呢?”

“爱弥儿不错,”她说,“或者萨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