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奥丝姹(2 / 2)

“卡佐?”

“是我啊,埃伦塔,是我。”

“卡佐!”她喘息着说。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腿,顿时大哭起来,然后又是一阵大哭。她不断指着自己的伤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总是刚开口就喘不过气来。

卡佐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上。

“没事的,”他在她耳边低语道,“没事的。只是几道小伤,没别的了。你不会有事的。”

他抱着她,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能够正常说话。

他断断续续地从她口里得知了经过。她的马车和护卫遭到骑士们的攻击,比卡佐和查卡托先前解决的数量还要多得多。他们杀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们有两个首领,”她说,“你……你在马车里找到的那个人,还有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他们似乎知道我是谁,或者说——我觉得他们以为我是安妮。”

“为什么这么说?”卡佐温和地问。

“我不知道。其中一个人是这么说的。卡佐,我记不清了。可他们确实争论了一番,那个年轻人提到了教皇,然后——”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然后怎么了?”

“你们在我身边找到的那个人从侧面刺穿了他的喉咙,一面还在大笑。其他的骑士也在笑。然后他进了马车,关上门,把我的双手反绑在背后。他看我的那种方式很奇怪。我以前也有过差点被强暴的经历,而我能从那些人的眼里看出他们的念头,可他的眼神比这还可怕。”

“什么个可怕法?这话怎么说?”

“更加可怕。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强暴我,他想做些更糟糕的事。他掀起我的裙子,我什么也没做。我以为如果我保持安静,他就不会伤害我。可他接下来说了些‘鲜血从不说谎’之类的话,就开始用刀割我,然后我就——”她咳嗽着,再度哭泣起来,他等在一旁,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们可以回头再谈这个。”

她摇摇头。“回头我就说不出口了。我心里清楚。”

“想说的话,就继续说吧。”

“我晕倒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他还在割我。血流得到处都是。我怕极了,卡佐。我经历的一切,见到的一切,我都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伤害他,”她说,“我想要把手伸进他的身体,把他撕成碎片。我非常用力地想,他就尖叫着流出血来,接着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你就来了。”

“都结束了,”他安慰道,“伤口会痊愈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我知道。”他说。尽管他觉得自己恐怕不知道。

“现在我明白安妮的感受了,”她轻声道,“我早该明白的。”

“你是说她差点被强暴那次?”

“不。”

这个字所带着的语气让他的胸中泛起些许不快。仿佛有个摇篮里的婴儿和他四目交汇,说了些那个年纪的孩子不可能说出的话。

但却显得平静而不经意。她没有炫耀的意思,甚至根本不想引起注意。

她抬头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你又在这做什么呢?”

“我当然是在找你了。”

“为什么?”

“我去了邓莫哥,发现那里塞满了想要剥我的皮的教士。我知道安妮会送你来找我,觉得你肯定有危险,所以我和查卡托藏在路边,打算拦下每一辆马车,直到找到你为止。”

“你们拦下了多少辆?”

“说实话,只有你这辆。像这种时日,路上可没多少悠闲的旅人。”

“我很高兴,”奥丝姹说,“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真的见不到了。可我早该知道,你会用某种法子拯救我,就像你拯救安妮时那样。”

“这次我全都是为了你。”他说。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车内也平静了好一会儿。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卡佐?”奥丝姹终于问道,“她为什么要把你派到这儿来?”

“我不知道。她要我做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我想这大概让她不太痛快。”

奥丝姹勉强笑出声来。“现在人人都觉得她变了。真有意思。”

“这话怎么说?”

“噢,我是说她过去总是很轻浮,现在她担负起责任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女王,可她现在坐上了王位。”

“听起来她确实变了个人。”

“差不多吧。你得明白,我比任何人都喜欢她。可我也了解她。她总是自私到令人难以置信,自私到甚至不自知的地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是吧。”卡佐回答。

“她总是自行其是,从不管别人会付出什么代价。你知不知道,我们去修女院的途中,她曾经打算逃跑?要不是我抓住了她,她已经逃走了。事实上,她原本是能成功的,可我在追她的时候摔断了腿。她根本没想过如果她失踪了,我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并不是说她想伤害我,或者让我麻烦缠身,只是因为她从没想过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影响。伊斯冷有个马厩帮工挨了一顿痛打,然后卷铺盖走人,就因为她不顾母亲的禁令牵走了马。我还可以举出更多例子,但事实在于,我们其他人对她来说只是影子,也许有些比其他的更真实些,但也只是影子罢了。”

“但我认识她以后亲眼看到了一些变化。”卡佐说。

“是啊,”奥丝姹赞同道,“确实有些变化。可然后她就成了女王。”

“你说过,这不是她的本意。”

“没错。因为她根本没想过成为女王。我们还是女孩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发生这种事的可能。她的父亲还没有让朝议会承认他的女儿们是合法继承人,这一团混乱也还没有开始,就算是之后,也还有法丝缇娅和艾瑟妮的顺位在她前面。”她后退了少许,严肃地看着他,“可她却说服自己相信,她是被迫充当这个新角色的,这话也没什么错。但问题在于,卡佐,她爱死了这个角色。她现在可以为所欲为,就算她的想法很愚蠢,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什么样的女王会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和骑士眉来眼去?”

奥丝姹怒气渐长,语调也越来越高。

“你说得对。我们逃命的那段时间,她终于醒悟过来,开始偶尔为我们剩下的人着想,开始明白这个世界并没有围着她在转,她也没有万千圣者的垂青。可现在世界真的围着她转了,不是吗?”

“她一直很关心你,奥丝姹。”

“是啊,还有你。对她来说,你和我比其他人都要真实。但她关心的是我们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我们能为她做什么,我们能带给她怎样的感受。每当我们和她出现分歧,每当我们不想做她希望我们做的事,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在她看来全无道理。她不会去思考我们自身的想法和理由,只会觉得我们在和她作对。你明白了吗?这就是她看待事物的方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和她有关。”

“还没到那个地步吧。”卡佐说。

“你刚刚才说过,她把你遣走只是因为你违抗了她的意愿。”

“噢,她可没这么说。她说她在邓莫哥需要有个可信的人。”

“她要你做什么?”

“呃,去做满瑞斯巡礼。”

奥丝姹哭红的眼睛睁大了。“噢,圣者啊,卡佐。”她躺了下来,“你明白了吗?”她叹了口气,“她本该了解你的性格的,可她没有。她为什么会觉得你甘愿抛弃自己作为德斯拉塔的技艺,去成为那些——那种东西?”

卡佐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泪水也快要夺眶而出。

“Ted amao,”他忘情地说,“Edio ted amao。我爱你。”

“嗯,”她说着,嗓音虚弱却坚定,“我也爱你。”

他拉起她的手。

“安妮也用她的方式爱着我们,”奥丝姹说,“我觉得她遣走我们,是因为我们了解她。我们在提醒她,她过去比现在优秀,她能成为更优秀的人。”

马车突然开始加速,查卡托也朝着前方喊了起来。

“稍等。”卡佐说着,吻了奥丝姹的前额。他站起身,打开车顶的小门,爬了上去。

“有几位朋友来了。”查卡托喊道。

卡佐转过头,看到了六个骑着马的骑士,全都身着圣格拉维奥的服色。

他咒骂着拔出埃克多,但那些骑手追上之前,他没有什么可做的,不过他用不着等待太久。现在没有耍花招的时间了,只能二对六,硬碰硬。

好吧,这也算不上太糟。他在伊斯冷的宫廷里打败过数量更多的敌人。当然了,那些人都没有身穿重甲,但当时他的胜算要小得多。

如果他能进入同样的状态,奇阿多·西沃,他们就还有机会。

于是他停止动作,清除杂念,试图不去考虑即将到来的战斗,心中唯有手、脚、身体、剑尖、锋刃和握剑的平衡感。

片刻之后,他们进入了一片树林,卡佐不禁哼起了小曲儿,因为情势更加有利了:敌人的马匹在森林里没法维持速度,他们的盔甲更是碍事。他正打算跳下车开始搏斗的时候,查卡托以某位圣者的名义咒骂了一句,而那位圣者的名字本身就是句诅咒。

他转身去查看原因,却见树丛中涌出许多士兵,挡在前方的路上。陷阱已然收拢。

奇阿多·西沃——人剑合一。

他跳下马车,迎向为首的骑手,利剑如长枪般直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