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邪符之子(2 / 2)

斯科的礼拜堂只有个用漂来的破旧桅杆碎片削成的粗糙木像。

尼尔跪了下来,往匣子里投了两枚银币,开始吟唱祷词。

大海父亲,波涛行者,

您承载船身,听取祷告,

请允许我们在您宽广的背脊上遨游,

在风雨降临之际,将我们带往海岸。

我在此请求

您聆听我的祈祷。

祷告声传向厅堂之间,又回荡而来,形成了古怪的和声。他努力抛开杂念,脑中只想着这位圣者的形象,想着那飞溅的咸涩浪花,还有那永恒而宽广的海洋。最后他成功地集中精神,随着祈祷声的起落,他感到深邃的海洋再度回到了脚下。他为艾丽思和玛蕊莉祈祷,为女王安妮和他的朋友们祈祷,为死者和圣者祈祷。

祷告完毕后,他心情舒畅了不少,却也感到了自己的卑微。他有什么资格去非难他人建造礼拜堂的方式?

玛蕊莉还没想到如何反驳之前,马克弥便吐出一大串寒沙语,语速快到难以辨别,但她也根本没有细听的打算。她模糊地意识到贝瑞蒙德也在大吼。不知为何,罗伯特的笑容显得更恶毒了。

马克弥的声音小了下去,最后终于换回了王国语。

“你不能这么跟我讲话,”他的语气异常冰冷,“你会为这个错误后悔的。”

玛蕊莉答话时,目光依旧不离罗伯特。

“这就是你虚伪的佐证,”她说,“你声称我的女儿是修女,可你却在宫廷里收留了这个——这个东西。他谋害过自己的血亲,而且天生就是个怪物。给他一刀,看他会不会流血。挖出他的心,看它会不会跳动。你会发现答案是否定的。但这些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噢,亲爱的,”罗伯特开口道,“我知道我们之间有点小小的不和,玛蕊莉,不过说真的——”

“Swiya!闭嘴!”马克弥对着罗伯特大吼一声,随后带着冲天的怒气望向玛蕊莉。

“我应该像杀掉一个疯婆子那样把你就地处死,”国王的嗓音平静至极,“我了解你极力歪曲的真相。你在替她说话。”他走得近了些,“和邪教徒没有休战的可能,妥协与和平更是想也别想。我们要么摧毁你的女儿以及追随她的那些异教徒,要么战败而亡。无论如何,都绝不会有和平,我也就不用向别人解释你的下场如何了。”

“你不会的。”玛蕊莉说。

“他不会的。”贝瑞蒙德回答。

“你懂什么,狗崽子?你就这么听她的话?你跟这个修女之母睡过了?”

“我没有。”贝瑞蒙德回答。

“没有吗?”

“我说过了,我没有。”贝瑞蒙德强忍着怒气。

老国王的身子坐直了些。“很好,”他说,“那你就把她送去刑场,再把她的脑袋给砍下来。”

贝瑞蒙德脸色发白。“父亲,不。”

“你是我的儿子和臣民,”马克弥说,“无论作为哪种身份,你都不能违抗我。”

她清楚地听到他咽了口口水:“父亲,你在说气话。花点时间——”

“贝瑞蒙德,你要是敢在安苏大神和我的臣民们面前反抗我,你就不再是我的儿子了。”

“这样做不对,你明白的。”

“我是国王。我说的话都是对的。”

玛蕊莉感到胸口发紧,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屏息了好一阵子。吐出那口气息的同时,她的身体也仿佛飘飞而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贝瑞蒙德垂首不语,然后点了点头。

等他抬起头时,眼中盈满泪水。“抱歉。”他说。

“贝瑞蒙德——”

“别说了,殿下。”

他们领着她走开的时候,她看到罗伯特的嘴唇在动,也许是在嘲笑她,也许是想告诉她什么。但无论如何,他脸上的愉悦显而易见。

尼尔和艾丽思被护送回了贝瑞蒙德的“房间”(实际上更像一座小型宅邸)。他们在室内能够自由行动。他不知疲倦地四下走动,记下房屋的结构,寻找着出入口。

也在为玛蕊莉担心。

艾丽思成功地迷倒了仆从之一,让他带自己继续游览城堡去了。他宁愿留在这儿,以便迎接归来的太后。

当然了,也许得等上好几天。他真希望自己也能同去。

他找到了一扇朝东的窗子,看着多瑙河流向大海。

夜幕降临,他不情不愿地上了床。

房门砰然打开之际,尼尔却已起身,伸手去握战犬。他甩去眼中的栎人之网,试图忆起自己身在何方,又是谁会带着光芒刺眼的提灯来找他。

“放下武器,”一个声音命令道,“以寒沙之王马克弥的名义,放下剑。”

尼尔犹豫了一下。他们的人太多了。他入睡时穿着软甲,这能为他提供些许保护,但他看不见他们穿着怎样的铠甲。

“我是玛蕊莉太后的人,”他说,“我来此出使,也享有相应的权利。”

“你没有这种权利了,再也没有了,”灯光后面的那个人说,“放下武器,跟我们走。”

“我要先见太后。”

“她不在这儿。”那人回答。

尼尔冲了过去。

灯光后冒出某个沉重的物体,狠狠地砸在他的脑袋侧面。他立足不稳,随即有好几只手抓住了他持剑的那条胳膊。他挥动左拳,击中了一个人,对方还以一声痛呼。然后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拳打脚踢。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眼被布蒙了起来,他们拽着他出了房间,穿过城堡,无休无止地走着。接着他们出门走了一会儿,又返回室内,来到了一个空气显得异常沉重的地方。最后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又听到了铁门的砰然关闭声。地板满是尿味。

他躺卧片刻,然后开始对付那条绳索。这没费什么力气。绳结打得草草了事,而他被绑缚的时候也一直在努力绷紧绳子。等解开绳索,他便除下了蒙眼布。

但这没什么意义。眼前依旧漆黑一片。

他四下摸索,发现自己身在一间石头牢房之中,宽度仅够躺卧,而高度几乎没法让他站直身体。

他的心跳动得快了些。他在旷野、群山和海边长大。就算屋子再宽阔,如果没有窗户,也会让他感到束手束脚。

而这儿——这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他逼疯。

他躺了回去,免得感受到四周的石墙,又试图想象自己躺在船甲板上,头顶有朵朵白云飘过。

他不太确定自己听到脚步声前过去了多久。他既专心聆听,又努力不抱希望。他还能有什么希望?希望艾丽思跟在后面,干掉那些守卫,又做好了带他去安全地点的万全准备吗?

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女声,而他荒谬的期待突然间生根发芽。

当然了,那声音并非艾丽思,而是个穿着古怪的黑色长袍、头发灰白的大块头女人。四名打扮类似的女子和一个跟地板同样恶臭的男人跟在她身边。

“我是瓦尔扎美嘉·高提斯道塔,国王的审判官,”她说,“别挣扎。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想要任何答案,如果你想要活到明天,你就得仔细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把我当成给你生命的母亲那样看待吧,因为我无疑是能带走它的那个人。”

“我的命随你处置,”尼尔说,“只要告诉我,太后怎样了。”

“你的太后被绑架了,”那女人说,“我们正在找她。”

“绑架?”

“对,被贝瑞蒙德王子绑架了,如果你能相信的话。”

“他们不是去狩猎——”

“没错。可他诱拐了她。你能猜到原因吗?”

“不。我觉得根本没有道理。”

“我也这么觉得,”她顿了顿,“要知道,我们还逮捕了你们那个在修女院受训过的小小密探。”

尼尔无言以对。

“很好,”瓦尔扎美嘉说,“跟我来吧,注意你的言行。”

审判官带着他从一排类似的牢房门口经过,上了几道阶梯,走进一条狭窄的长廊。他们又向上走了两小段楼梯,最后开始沿着一条曲折的楼梯往下走,他猜想自己应该是进入了其中一座塔楼。

终于,他们走进了一间被柔和烛光照亮的房间。他眨了眨眼,有那么片刻,他感觉时间在古怪地流动,岁月仿佛回溯了数月,而他也再度踏上了那条船。房间狭小而温暖,墙壁是木头做的,烛光黯淡,呈现金色。

有位女子站在那里,身穿黑色的礼服。她戴着象牙面具,只露出嘴部。她的双手雪白无瑕,纤细的白发垂至脖颈。

而且他认识她。

“尼尔阁下。”那女子以熟悉的低沉嗓音说道。

“快跪下,尼尔阁下,”审判官道,“在布琳娜·马克弥道塔·福兰·瑞克堡公主殿下的面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