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撤退(2 / 2)

“特勒明河的那段有个河谷,”她说,“他们只有在特勒明镇或者往北进入火籁才能过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殿下?”

她闭上眼睛。没什么,只是我做过的另一件蠢事。卡佐,希望你和我想象的一样聪明。

“邪符之子帮不了南边的敌人。我会试试用预知能力来察看教会的动向。还有别的事吗?”

“我想没有了,殿下。”

“谢了,公爵大人。我还是继续休息比较好。”

她在一片开满石楠花、俯瞰着碧蓝海洋的草地上见到了她的埃瑞拉。空气温暖潮湿,感觉还有点脏兮兮的。

埃瑞拉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显得更像人类了些,尽管她的身体仍旧不时闪耀着奇特的光。

“你被算计了,”那女人道,“因为死亡的法则被打破,邪符之子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期。”

“你应该警告我的。”安妮回答。

埃瑞拉扬起熊熊燃烧的眉毛。“那会是对你智慧的侮辱。如果你能看透他预见的结果,你又怎么可能想不到,他也同样能做到呢?”

“有这么简单吗?”安妮问,“假如我看穿了他的陷阱,他就不能看穿我会看穿这件事吗?难道就不会这么无休无止地循环下去吗?”

“你说得对,但不尽然。如你所知,能够预见的未来是不确定的。但未来仍有前进的道路和趋势。先是邪符之子预见到了你的军队的进军方向,你预见到这点之后,可能作出许多不同的反应。你可能会决定不走这条路,或者干脆停止进军,或者多带几千士兵——或者是你之前的做法,试图利用敌人的陷阱进行奇袭。邪符之子也许能预见到所有这些道路,但其中一条会显得略微明亮些。于是,他可能的应对手段——放弃计划,派遣更多士兵,等等——也就更加不明显了,首先是因为你的选择是许多选项中的一个,再者是因为他也一样。这就是你没能预见到陷阱有所变化的原因:它变成了一件难以察觉的微末小事。而对他来说,要看到这个应变手段的结果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你才能设法逃脱。所以你想要的答案就是:你和那个邪符之子交手了许多个回合,但最后的获胜者是他。如果你能够彻底掌握这种力量,也许就能预见到更深层次的未来。也许。”

“那我猜,你说的这些,寒沙人也想到了。”

“不,不,”埃瑞拉道,“他不可能知道你预见了什么,除非你对此作出反应。”

“那预见还有什么用?”

“它能影响你的战略实施。”

安妮转了转眼珠。“是啊,只不过很有限。假设我预见到有支军队要走露河的水路进军,阿特沃分兵去阻截,可那支军队却不再朝西边前进,反而改道往我这边来了呢?”

“你会发现自己很少能预见到一个九日之后的事,或者是事件的细节。在预见之梦里,对于较为遥远的未来,具体的时间和形式总是含糊不清。他的影子仍在寒沙。他的信息需要信使来传达,而这位信使很可能没法抵达他那里,也肯定会让他错过最佳的时机。如今你离战场更近。而且这次你也学会小心了。”

安妮点点头。“很好。不过我得先知道教会准备朝南部边境的哪个地区进军,还有我让卡佐和奥丝姹陷入了怎样的危机。”她挺直了背脊。

“我不怕你。”她告诉埃瑞拉。

“我从没说过你怕我。”

“噢,我确实怕过你,”她承认道,“但以后不会了。从现在起,我希望你能把我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你明白吗?我不想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了。”

“很好,安妮。”

“叫我‘殿下’。”

“等你成为我的女王之后,我会的。时候还没到。而且我同样不害怕你。”

她看着城堡那巨大的石墙龟裂开来,感觉自己的双手楔入墙中,撕扯着它。大门就像燃烧的烙铁,但她只是一拉,全身就好像散了架似的。看着一切都放慢了速度,几近停止,她的身体瞬间满溢着从未体会过的极度喜悦,魔法金属断裂时发出阵阵嗡鸣,混沌之力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她感觉到那缓缓燃烧的上万道生命之火蔓延而来——即便到了现在,主人对他们的掌控依旧紧密。尽管自由就在眼前,他们仍不甘放弃奴隶的身份。

可当城堡被攻破,令她陷入绝境的力量也分崩离析之时,他们便纷纷退缩了。

她早就知晓这股力量,但从未像现在这般了解。她的保守和恐惧消失不见。她纯粹而简单,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场袭击港口的风暴,不可阻挡,也不会真正停止。

所有弱点都化为乌有。

她大笑起来,他们随即死去,或是被她的意念熄灭,或是被她的斗士——那些美丽动人的斗士们——摧毁。他们的所有过去和所有可能都奔涌而出,而她明白,她终于坐上了圣堕王座……

“这次更可怕了,是吗?”埃米莉问道。

安妮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掐死这个问出蠢问题的女孩。她深吸几口气,又喝了些瑟夫莱茶。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殿下?”

有啊,跳出窗户去吧。安妮心想。

她说的却是:“安静,埃米莉。我现在不是我自己。”

可也许她就是她自己。人们想要她承担起责任来?好吧,她已经照做了。现在她已经是女王了,她会成为人们想要的女王。

埃米莉退了出去,什么都没说。

一个钟头之后,安妮脑袋里那种千万只蚂蚁噬咬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现在越来越简单了,”她告诉娜蕾奈,“我只要想着我希望预见的事就能预见到,或者是相关的一些事。可然后我就会做梦。我的预见越清晰,噩梦就越可怕。这种情况正常吗?”

“我想这也许就是代价,”瑟夫莱女人说,“您把预见的景象从那些梦里分割出来了,但它们的源头是相同的。”

“我总得有能力区分它们才行。”

“这话暂时没错。不过等足够强大之后,您就用不着分别看待了。它们会合而为一。”

安妮想起自己站在那些粉碎的门前,自由,以及喜悦。

“希望如此,”她叹了口气,“让埃米莉回来好吗?我想跟她道个歉。”

“她就在外面,”娜蕾奈说,“还有她哥哥。他是来见您的。”

“好吧,”安妮说,“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伯爵走了进来,埃米莉拉着他的手。他穿着崭新的深红色短上衣和黑色紧身裤。

“能看到你真好,凯普·查文。”她说。

“殿下。”他说着,躬身行礼。

“埃米莉,我为刚才的事向你致歉。”

“没关系的,殿下,”埃米莉说,“我知道的,因为您的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侍奉您。”

安妮点点头。“凯普·查文,我想我还没感谢你救了我的命。”

“幸好您没有,”他回答,“这只会让我羞愧。何况我们大部分人是靠着圣者赐予您的天赋才逃出来的。”

“噢,你非羞愧不可了。谢谢你。”

他名副其实地涨红了脸。他是个有趣的家伙,有点像尼尔爵士,又有点像卡佐。

卡佐。她预见到了他和查卡托的成功逃脱,但邓莫哥却已陷落。还有赫斯匹罗——但这部分景象很不清楚。事实上,所有关于这位护法的景象都很模糊。

“您感觉如何?”伯爵问道。

“好些了。医师说我一两天之内就能走路了。我猜腿伤得不重。”

“那我就放心了,”年轻的伯爵说,“事实上,是放心多了。我以前见过这类伤势,通常后果会,呃,比较严重。”

这话让她迟疑了一下。伤势原本是相当重的,不是吗?箭杆的一半都陷进了她的身体。她以前见过被剖开的尸体。这支箭是怎么错过每一个重要部位的?她本该死掉的,不是吗?

她想起了那个不死的骑士,那个身体被卡佐砍成很多块才停止动弹的骑士。她还想起了在邓莫哥附近的森林里的另一个不死者。

还有她的叔叔罗伯特,后者的血已经不再流淌,却仍能自由行走与作恶。

噢,圣者啊,她想。我究竟变成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