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硬地鞠了一躬。“就按您说的办吧,殿下。”
她站起身。“那就明天了,先生们。”
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出所料,奥丝姹就等在房间里。她扑进安妮怀里,亲吻她的脸颊。
奥丝姹比安妮小一岁,是个可爱的年轻女子,一头长发泛动着阳光下稻谷的色泽。安妮已经忘了跟她相处的感觉是多么无拘无束,多么美好,这令她有点儿犹豫起来。
“待在这儿的感觉真奇怪,”奥丝姹说,“就我一个人,待在我们的老房间里。”
“你的腿好些没?”
“差不多痊愈了。修道院的进展顺利吗?”
“很顺利。”安妮回答。
“那,呃,大家都还好吗?”
“卡佐很好,”安妮许诺,“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但肯定没你希望的那么快。”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跟我一起回来。我派他去邓莫哥了。”
奥丝姹的脸沉了下来。“什么?”她有气无力地说,“邓莫哥?”
“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那块领地的继承人。他们也许还会把那座黑暗圣殿交给教会,我不能冒这个险。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帮我看守那里。”
“可他是你的贴身护卫啊。”
“我已经有别的护卫了,奥丝姹。你肯定也希望卡佐过得更安全些吧。”
“这倒是,可在邓莫哥?他要去多久?”
“我准备把邓莫哥给他,不过这事他还不知道。我要让他做那里的总督,并且给他派去士兵,足以他在罗德里克家族的反对下保住头衔。”
“这么说,他不会回来了?”
安妮拉起奥丝姹的手,“别担心,”她说,“你也要去那儿了。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为你们赐婚。”
“什么?”奥丝姹的眼睛瞪得跟碟子一样大,嗓音也变得奇怪起来。
“你曾经告诉过我,尽管我觉得我们像姐妹一样亲,可我们终究还是不能真正成为姐妹,因为你是仆人,而我是——噢,我现在是女王了,不是吗?如果我真的出什么事,你会有什么下场?小时候的我总以为你不会有事,不过我现在没这么无知了。噢,根据法律,我没法给女人颁发头衔。但我可以给卡佐头衔,这样他就能让你成为有身份的女人,你们的子女也将成为克洛史尼的贵族。”
“但这就意味着你要把我送走。我就再也不是你的女仆了。”
“说得对。”安妮说。
“我不愿意,”奥丝姹说,“我是说,能结婚或者成为总督夫人什么的确实很棒,可你不能送我走!”
“你总有一天会感谢我的。”安妮说。
“给卡佐一座新壤的城堡,或者让他管理一部分伊斯冷城好了。那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你这可就得寸进尺了,”安妮说,“不行。你得去邓莫哥。我说过了。”
奥丝姹的双眼满是泪水。“我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妮,我们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啊。”
“那是小时候。我们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奥丝姹,这么做才是最合适的。你会明白的。去收拾一下,明天就走。”
她留下哭泣的奥丝姹,走进自己的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次日早晨,她把早餐带到了会客室,她的新女仆们陪伴在侧。她今早送走了奥丝姹,随行的有佩尔的瓦利斯爵士和五十名士兵。她没去送行,生怕动摇自己的决心。她估计他们应该已经在一里格外了。
她发现女孩们都在看着她,没人吃东西。“哦,”她说。她捏起一片面包,在上面抹了些黄油和果酱,“好啦。女王开始用膳了。”
丽兹·德·内弗莱斯——安妮知道名字的少数几人之一——吃吃地笑了起来。她是个莱芮女孩,十五岁,有黑色的卷发和短小的鼻子。
“多谢您,殿下。我都饿坏啦。”
“以后,”安妮说,“不用等我先吃。我不会砍你们的头的,我保证。至少为这事不会。”
这话引来了又一阵笑声。
丽兹大口地吃起蛋卷和奶酪来,其他人也一样。
“殿下,”一位小麦色头发,身材苗条,双眸漆黑的年轻女子开口道,“希望您能跟我们聊聊维特里安。那儿是不是既美丽又古怪?那里的男人是不是都像卡佐爵士一样英俊?”
“噢,不都是,”安妮说,“你叫……?”
“考苏默,殿下。奥黛·考苏默。”
“噢,考苏默小姐,维特里安的帅小伙儿确实不少。至于另一个问题,对,我想我刚开始是觉得那儿又古怪又充满异域风情。”
“这么说,您当过洗碗工的事是真的了?”另一个女仆问。
“嘘,艾格妮,”丽兹用手捂住了那个约莫十三岁的女孩的嘴巴,“要知道,这事不能提,”她看着安妮,“真对不起,殿下。伊莉丝小姐总是说话不经大脑。”
“德·内弗莱斯小姐,没关系的,”安妮说,“伊莉丝小姐说得没错。我在泽斯匹诺藏身期间,确实清洗过锅盘和地板。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回到这里。”
“那段日子您肯定过得很辛苦。”考苏默说。
安妮回忆着过去。“确实,”她说,“而且我作为女仆实在很糟糕,至少刚开始很糟糕。”
可一部分的她突然开始怀念泽斯匹诺的那段时光。她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她整天担惊受怕,累死累活,做着下贱的活计,还经常吃不饱饭。可跟之后,跟现在相比,那段时光显得很简单。而且她的朋友们都在身边,一起努力谋生,那种成就感是作为特权阶级长大的她所无法想象的。她简直希望时光倒流,回到那个时候去了。
可她想要什么根本不重要,不是吗?
女孩们开始东拉西扯些愚蠢的话题,诸如谁比较帅,谁偷偷溜走去见情人之类的。这让她很难过,尤其是因为不久前的她比其中的大多数人还要蠢。
当约翰过来告诉她,维吉尼亚代表团已经到达的时候,她委实松了口气。她带上丽兹和奥黛,准备换身打扮再去接见。
她选了金黑相间的萨福尼亚礼服,一件轻巧的胸甲和一双护胫甲。她让丽兹把她的头发修剪到耳际,又选了只式样简朴的头环作为王冠。然后她便移步前往红厅。
就安妮所知,红厅从来都不是接见大使的地方。她父亲根本就没用过红厅:它是城堡最老旧的部分,而且实在不算宽敞。先王喜欢比较宏伟的房间,以便震慑来访者。
但乏人问津让这里成了孩子们的绝佳游乐场。她姐姐法丝缇娅就曾在那里玩“宫廷游戏”,用蛋糕和葡萄酒——他们能从厨房里偷来或者讨来的任何东西——举办盛大的宴会。那时,安妮多半会假扮骑士,因为扮公主实在是——噢,她当公主当得都厌了。奥丝姹则是她的扈从,她们保护女王抵御了数之不尽的入侵和劫掠。
在这儿,安妮感觉很安心。这座厅堂也和她在非正式场合所表现的勇武女王的形象相称。
可今天的大厅显得比平常宽敞,因为维吉尼亚代表团的成员只有三个。为首的那人她认得,是她父亲宫廷的常客,依斐奇的男爵,安布罗斯·海德。她记忆中的那头黑发变灰了,那张四四方方的面孔上也有了更多皱纹。她觉得他应该有五十岁了。他眼里那种似有若无的歉意令她不安。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是她的亲戚爱德华·戴尔,特雷莫的亲王,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他那头银发剪至几乎齐根,神情严肃,仿佛一头猎鹰。
第三人则正好相反,她既不熟识,又年轻得多,恐怕不超过三十岁。她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因为那双眸子看起来有些古怪。片刻后她才明白,那是因为一只眼睛是绿色,而另一只是棕色。他的面孔也显得友善而机灵,而且说真的,有些孩子气。他有一头赤褐色的头发,髭须和山羊胡更接近红色。
他笑了笑,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在辨认他的双眸时,目光停留了太久。她皱了皱眉,望向一旁。她的传令官已经通报了他们的姓名,三人依次吻过了她的手。那个双眸异色的男人名叫泰晤士·多雷尔,是凯普·查文的伯爵。
“你们的人数还真不少,”等例行公事的礼仪结束后,她说,“查尔斯表叔看来很重视我们的麻烦,这真让我高兴。”
“她说话真够直接的吧?”凯普·查文伯爵道。
“我没跟你说话,”安妮呵斥道,“我在跟这位男爵大人说话。”
“殿下,”男爵说,“我明白这看上去像是冒犯,但这并非我们的本意。”
“噢,那我还真想象不出有意的冒犯是个什么样子了。不过这不是重点,男爵大人。重点在于,维吉尼亚人和他们的君主都得服从女皇的意愿。我向你们要求的是骑士和士兵,不是什么代表团,所以我只好觉得你们来是为了告诉我,维吉尼亚已经公开反叛了。”
“我们没有,殿下。”男爵答道。
“这么说,你们把士兵带来了?”
“他们会来的,女士。”他说。
“我要的是他们现在就来,而不是等到群鸦啄食我们的骸骨之后。”
“从维吉尼亚到这里有很长的路,”依斐奇男爵道,“而且征兵不太顺利。仙兔山那边不断有怪物涌出,让乡间的居民闻风色变。而且由于您对抗教会的行为——”
“那教会对付我的那些手段又怎么说?对付维吉尼亚的善良百姓的行为呢?”
“皈依教会近来在维吉尼亚成了时尚,殿下,尤其是在贵族阶层。没有人真正拒绝派兵,但他们总能找到些法子来……拖延。”
“你想说,问题不在于我亲爱的表兄想要违抗我,而是他没法指挥自己手下的贵族?”
“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
“我不太能肯定您真的明白了,殿下。目前维吉尼亚的政治环境非常复杂。”
“你是说,复杂到我弄不明白的地步?”
“不是的,殿下。我很乐意为您解释清楚。”
安妮靠向椅背。“你会的,但不是现在。你还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吗?”
“没有了,女士。”
“很好。去休息一下吧。如果你今晚能和我在餐桌上见面,我会很高兴的。”
“荣幸之至,殿下。”
“很好。”
两个老人转身欲走,可那个年轻人却站着不动。
“怎么?”她问。
“方便再听我说几句吗,殿下?”
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想没问题。说吧。”
“你问我们有没有别的坏消息。我没有。不过我希望您能认为我带来的是好消息。”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安妮说,“请说吧。”
依斐奇男爵朝伯爵走近一步。“泰晤士,你不该——”
“依斐奇,我真的很想听听这个好消息。”
他鞠了一躬,没再说下去。
“说真的,有些贵族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职责。我并非其中一员。殿下,我带来了我的护卫,五百五十个您所见过的最出色的骑手。他们——以及我——都是您的人了。”
“查尔斯王派你来帮我的?”她问道。
无人应答,只是依斐奇的脸涨红了。
“我明白了,”她说,“他没派你来。”
“很简单,”伯爵道,“查尔斯需要他信任的贵族都留在维吉尼亚。他知道我绝不会背叛他。不过既然我忠于他,也就忠于他侍奉的女皇,所以我就来了这儿,希望您能答允我的效命。”
“我还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呢,”安妮说,“看来我错了。我接受你的效忠。
她的目光投向另外两人。“毕竟,眼下忠诚可是紧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