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回正题吧。我的祖先也曾用过圣堕力,但他们发现使用它需要付出代价。每次使用都会遗留毒素。久而久之,毒素就像河里的死鱼那样越来越多,生命也会随之消亡。等到万物几近灭绝,我的祖先才明白圣堕力引发的后果,于是发誓摒弃它的使用。”
“可人们不都说司皋斯罗羿是恶魔吗?他们应该会很多奇怪的黠阴巫术才对。”
“司皋斯罗羿确实会魔法。他们找到了另一个力量之源,而且没有圣堕的负面影响。不过那时候世界已经荒无人烟。他们找到了离开命运之地,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方法,带来了植物,把世界重新染上绿色。他们还带来了动物,不久之后,他们又带来了你的同胞。”
“来充当他们的奴隶。”
“先是宠物和收藏品。不过没错,最后他们成了奴隶。”
“直到宠物们发现圣堕力为止。”
“完全正确。”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所以怪物和黑色荆棘,那些正在毁灭世界的东西——都是因为使用圣堕力才出现的?”
“对。你跟我说过,你在沙恩林看到的野猪生下了一头狮鹫。绿憨是从圣堕力污染的自然之物中诞生的。据说它们是自那场大灭绝之前就行走在世间的上古野兽的幽魂,这些古老的存在本想重获新生,却被圣堕的毒素沾染。”
他又想起了沙恩林中心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沙恩林修女。”他喃喃道。
“我们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不过她已经很老很老了。没准比我的种族还要老。”
“她来自从前那座森林。被你的同胞毁掉的那座。然后我的森林取而代之。”
“也许吧,”她小心翼翼地说,“我说过了,我们对她所知不多。”
“她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不清楚。”
埃斯帕点点头,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想到了。假如他是沙恩林修女,他肯定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这些跟芬德又有什么关系?”
“这关系到另一个传说,或者说预言。世界上存在着某些季节,比众所周知的那些更加漫长,能够延续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世界的力量——我们称之为王座——会随着这些季节增长和消退。维吉尼娅发现圣堕力时,它还很强大。可随着时间推移,力量也逐渐削弱,而另几张王座则在增长,由此引发了巫战等连番浩劫。但如今圣堕力非常强大,前所未有地强大。他们说在巅峰时期控制圣堕王座的人就能永远压制其他王座,结束这漫长的季节变换。”
“其他那些力量——王座——又是什么?”
“世间只有三张王座。圣堕王座我们说过了。第二张象征着你的族人称为黠阴巫术和巫法的力量,它来自于世界底部的深渊。它能化不可能为可能,也能扭转必然之势。它能令天降火雨,或是在酷寒时阻止河水冻结。它能聚合迥然相异之物,也能将整体分离。这就是司皋斯罗羿掌控的王座,之后的接管者是魔巫。我们叫它泽思王座。”
“那第三种力量呢?”
“就是你这辈子每天都能从骨子里感受到的那种力量,埃斯帕·怀特。繁育与腐朽,死亡与诞生,令生物化为尘土,尘土转为生命的那种力量。我们叫它维衡王座。”
“荆棘王的王座。”
“不再是了。”她轻声说道。
“因为芬德杀了他。他为啥这么做?”
“根据长老们的说法,泽思王座的主人是个我们称之为维尔尼的恶魔。据说血腥骑士就是他的仆从。他是其他王座之主的大敌。”
“既然他已经解决了荆棘王,就该去对付圣堕王座了吧。圣堕力的主宰者是谁?”
“谁也不是。教会使用过圣堕力,可王座自从维吉尼娅·戴尔的时代之后就一直空缺。不过后继者很快就会出现。这也是一切的起因。”
“荆棘王原本是在和圣堕力对抗。”
“没错。圣堕力在摧毁他的森林。”
“但这跟泽思王座无关,对吧?看起来他和维尔尼应该联手对付圣堕王座才对。他为啥要干掉荆棘王?”
“这还用说,维尔尼想要的可是所有王座。”
“噢。”埃斯帕揉着额头,喃喃道。真希望自己能看见莉希娅的脸,可他知道,就算看得到,也看不出她是不是在嘲笑他。
“你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在鬼扯?”最后,他问。
“真的,”她说,“既然你问了,我就把所知的都告诉你了。我从没对你撒过谎,对不对?”
“你知道一切,而且半点没跟我提过,我觉着这跟撒谎也差不多。”他回答。
“要想告诉你这些,我就得提前告诉你瑟夫莱的本质。然后你就不会再听我说半个字了。可既然芬德已经说漏了嘴,我们又相处了这么久……”
“你觉得我应该很好骗。”
“我可没求你相信我。”她怒道。
“唔。”他嘀咕着,冲着黑暗挥挥手,“所以芬德搜捕我是因为他替那个维耳啥的东西卖命,而且他害怕荆棘王会告诉我某些事。”
“要不就是芬德公报私仇。毕竟你夺走过他一只眼睛。”
“我们彼此是没啥好感,”埃斯帕承认,“一丁点儿都没有。”
“还有别的问题吗?”莉希娅语气僵硬地问。
“唔,”他说,“我还想知道,你觉得荆棘王会告诉我什么?”
她点点头,沉默良久。“我们创造了荆棘王。”终于,她开了口。
“什么?”
“司皋斯罗羿创造了他。泽思王座和圣堕王座比我所知的任何历史都要古老。它们的创始者也许是我们,也许是某个更古老的种族,但我们相信它们是被人创造出来的。
“我还以为是圣者创造了圣堕。”
“不是你们信奉的那些圣者。我们也不清楚。不过维衡力——生与死的本质——早就蕴藏在万物之中,没有什么王座,也没有能掌控它的存在。在我们把世界从灭亡的边缘挽救回来之后,司皋斯罗羿断定维衡力需要自己的守护者和中心。于是他们创造了荆棘王——更准确地说,他们创造了维衡柯德,生命之心,而其中便诞生了他。”
“你希望他告诉我那地方在哪?”
“他告诉你了?”
“没有。”
可他突然醒悟过来。
她发现了他神情的变化。“你去过那儿。所以才想回去。不只是想死在那儿那么简单。”
“只是种感觉罢了。”他说。
“说得对。我可真蠢。他总不能塞张地图给你吧。”
“但他已经死了。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没有了他的保护,万物都会消亡。可如果他能够重生,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你觉得这有可能?”
“我不知道。不过这总算是个希望,对不对?”
“可你为啥看起来不怎么着急?”
“因为我觉得你是整件事的关键,我不希望你在弄清目的地之前就死掉,或者动身太早,死在半道上。”
“噢,”他说,“噢。让我好好琢磨一会儿。”
“好吧。要我先守夜吗?”
“我来吧。”
她没再说什么,可他能听到她挪动身子的沙沙声。他突然心情沉重。他听着她的呼吸声。
“谢了,”他说,“我不太能表达自己的意思。我只是——我不喜欢搞得太复杂。”
“我明白。”她回答。
他走出屋外。星辰都已现出身影,可月亮还只是西方天际的一片微光。他审视着天空,寻找着繁星下飞舞的黑色物体,侧耳倾听远方的响动。
埃提瓦人有坐骑。如果他们还在那个方向,肯定会聚集人马,离开谷口,一路蜿蜒前来此处。他们俩应该已经甩开追兵很长一段路了,可如果他之前真的看到了某种会飞的怪物……
他的眼睛和耳朵都一无所获,于是他任由思绪徜徉。明天,他们就能离开这片山丘,来到白巫河流域的冲积平原。如果一切照他的预想,再有一两天,他们就能到达哈梅斯,也就是他和薇娜以及易霍克分别的地方。
可如果有一大群怪物追赶在身后呢?这真的是他想做的吗?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不重要,不是吗?因为他必须照沙恩林修女的要求去做。
他还没把这件事告诉莉希娅。为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就算星辰和风都心知肚明,它们也没有告诉他。等他的守夜时间过去,他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埃斯帕和莉希娅开始在荒野中跋涉。为了隐匿身形,他们紧挨着河边稀疏的林木前进,各怀心事。在正午时分,沿着最后那片森林前进的时候,他瞥见了远处的巫河,便置身于小树令人宽慰的枝条之下。这些树都没多少年头。这儿的人看来经常伐木。人类的痕迹到处都是。但这些小树仍能遮挡他们头顶的天空,至少暂时可以。
但在约莫一个钟头过后,突然间万籁俱寂——所有鸟类,甚至包括松鸦——同时有道阴影掠过。埃斯帕抬起头,瞥见了一个庞然巨物。
“见鬼。”他说。
他们蹲伏在一片越橘丛中,等着它返回,可片刻后,埃斯帕却听见了一声尖叫。未及细想,他便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冲了出去。
“埃斯帕!”莉希娅吼道,可他没理睬她。
他接连跳下一排梯田,奔入开阔地,那头怪物映入眼帘,它的身体泛动着深绿的色泽,翅膀收起,爪子踩在地上。然而在这骇人的一刻,他关注的却并不是它。薇娜也在那边,正颤抖着从倒地的马匹旁起身,瞪大眼睛,伸出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她侧身对着他,也因此,他能清楚地看见她浑圆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