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母亲的口信(2 / 2)

可那儿肯定还有他能做的事,能干掉的怪物,好让一切都回归正轨。

而且还有薇娜,不是吗?

他强撑着站起身,蹒跚走向山坡底部那片较为宽阔的岩架,他看到莉希娅已经在那儿寻找安全的宿营地了。

在逐渐黯淡的暮光中,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它正沿着他们来时的路飞奔而来,就像一只四只脚的蜘蛛。

“见鬼。”他喘息着拔出短匕,因为在最陡峭的那段路之前,他把弓和箭捆扎在一起,丢了下去。它们还躺在下方十码远的山坡上。

他放松手掌和双肩的肌肉,等待着。

那头尤天怪突然改变了路线,从石壁跳上几棵白杨的顶部,压弯了树干,以可怕的姿势模仿着埃斯帕先前坠崖时的动作。随着树木砰然断折,它毫不费力地落到了下方的山坡上。

他松了一口气。它没看见他。

但当他发现它的下一次跳跃正对着莉希娅的位置时,不禁汗毛倒竖。

“莉希娅!”他大吼一声,站直身体,朝山下迈步飞奔。他看到她在那怪物飞扑而去的时刻抬起了头。他的腿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膝盖也一阵发软,令他朝山下滚落而去。他咒骂着想要再度起身,可眼中却只见天旋地转,他只好指望自己至少是在朝正确的方向前进。

他狠狠撞上了一块几近朽坏的树干,接着气喘如牛,头昏脑涨地站起,祈祷自己没有又摔断哪根骨头。他听到莉希娅在叫喊着什么,便奋力去寻找她的踪迹,最后发现她就在山坡下,背靠着一棵树,面色凝重地给弓上弦。尤天怪不知去向,直到最后,他循着莉希娅绝望的目光才找到了它。

先前挡住他的那棵死树便是堵塞山坡上的那条河水的杂物之一。他正站在一座天然堤坝上。

尤天怪就在下方两码远处。它移动的方式似乎有些奇怪。

埃斯帕站稳脚跟,飞身跃出。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坠落。

尤天怪此时四肢着地,而埃斯帕刚好落在了它的背上。它反应飞快,御林看守刚用左臂锁住它的脖子,双腿裹住它庞大结实的躯干,它便开始挣扎。他将短匕刺向怪物的脖颈,可刀刃却滑开了。他并未因此罢手,反而不停地刺着。他发现尤天怪的胸口插着一样亮晶晶的东西,样子颇为眼熟,却一时对不上号。他还注意到,这只尤天怪少了一只后脚。此时夜晚的幕布忽然飞快地落下。他后仰身子,以免被怪物坚硬的脑袋撞到脸部,只觉武器终于刺进了什么地方。也许是耳孔吧。怪物发出一声令人心满意足的尖叫,一人一怪突然身在空中。

接着他们重重撞上了地面,可埃斯帕早已呼出了肺里的空气。他抓紧怪物的身体,短匕戳刺不停。

接着他们再次坠落,似乎过了很久以后,尤天怪才抓住了什么东西,下落之势戛然而止,埃斯帕掐住尤天怪气管的那只手也因此松脱。他本以为会被甩开,可突然间,他们又开始向下跌落。他奋力用双臂围住它的脖子。

它又抓住了什么东西,咆哮一声,再度坠落,身体在御林看守的钳制中扭动,就像一条巨蛇。

“御林看守。”

埃斯帕睁开双眼,可周围并无异样。坠落并未令他失去感官能力,可也大大影响了它们的正常运作。他很幸运,落到了河水较深,流速较缓的位置。他能听到上下游处湍急的水流,可话声显然不是来自那里。

他才把身体拖到岸上,疲惫的身体便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温暖的空气很快带走了水的寒意,而森林也在抚慰着他,哄他入睡。他挣扎反抗,却依旧徘徊于半梦半醒之间,所以当那个声音响起时,他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御林看守。”那粗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坐起身来。他从前听过尤天怪口吐人言,和这声音一般无二。但他说不清它离得有多远。也许一码,也许十码。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靠得太近了点。

“母亲向你问好,人类。”

埃斯帕默不作声。他弄丢了匕首,手无寸铁。无论那尤天怪伤得有多重,只要它还能动,他就不觉得自己只凭空手能应付它。他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躺着不动,等着它流血至死。即便不成,只要等到早上,他存活的机会也会增大。

他听到有东西在灌木丛中穿行,不禁猜测这怪物是否能在黑暗中视物。他希望不能,但对于怪物来说,这样的能力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母亲。”那声音又叹息道。

埃斯帕的后颈痒痒的,似乎有某种长着很多条腿的东西在爬动。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而那东西绕过他的耳朵,跨过他的嘴唇,最后爬下他的下颌,在他的猎装上漫步。

周围万籁俱寂,唯有潺潺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天空开始转为灰色。埃斯帕缓缓转过头,借着渐明的晨光,努力把所见的情景拼凑起来。他首先分辨出了河水,然后是挡在河水和森林之间的那片野草。河对岸山崖的轮廓跃入视野,而最近那棵树的树干也自黑暗中浮现。

某个巨物在他身后落下,擦过树木,折断了不少细枝。他猛地转头张望,看到了某个亮闪闪的东西。

那正是嵌在那头尤天怪胸膛上的东西。怪物无力的身躯趴在一码开外。就在他的头顶。

他这才发现,插进它胸口的那东西是把短刀,而他突然想起数月之前,那场在邓莫哥的橡树林里的战斗,有个骑士就拿着一把同样闪亮的剑,一把几乎无坚不摧的利剑。

尤天怪一动不动。埃斯帕小心翼翼地倾前身体,无声地迈着步子,最后手指碰到了刀柄。怪异的温暖触感中带着刺痛,然后他握住柄,拔出短刀。

鲜血喷涌而出。尤天怪猛地睁开双眼,发出一声骇人的呜咽,朝埃斯帕扑去,可看到那把武器时,它停下了脚步。

“不洁之物。”它说。

“你可没资格说。”

它发出一阵怪异的吸气与嘶鸣声,听起来像是在笑。

“你母亲,”埃斯帕说,“沙恩林修女。是她派你来的?”

“不,不。母亲没派我们来。”

“那你还替芬德卖命?”

“血腥骑士召唤我们,我们就来。”

“为啥?”

“向来如此,”那尤天怪说,“向来如此。”

“可他想要什么?”

尤天怪把拳头塞进伤口,可却无济于事。

“和母亲想要的不一样,我想,”它说,“他要的不是万物终结。但这不重要。今天他要的是你。今天,你。”它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嚎。埃斯帕也大吼一声,冲向前去,割开它暴露在外的喉咙,伤口深得连头颅都向后倒去,就像斗篷上掀起的兜帽。鲜血从脖颈的残根处喷涌而出,它的身体又抽搐了几次,然后停止了动作。

埃斯帕努力平静自己粗重的呼吸,一面查看自己有没有被那怪物弄伤。他不愿移开目光,所以他清楚地看到,它的嘴巴再次动了起来。

“御林看守。”

埃斯帕惊退半步,举起了匕首。那声音完全相同,只是音色不知怎的起了变化。

“我的又一个孩子死于你手。”

“沙恩林修女。”他低声道。

“每个儿女都是我的血肉。”她说。

他想起了那座森林,他如何在每一根枝条和每一片叶子里感受到她的存在,而她又是如何将无形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令他无法动弹的。

“他想杀死我。”他指出。

“还会有更多,”她说,“他们也许会杀死你。可如果他们不能,你就有诺言需要遵守。”

埃斯帕的心底涌入一股深邃的寒意。几个月以前,为了拯救他的朋友们的性命,他和修女做了笔交易。

“我不会要你付出任何你爱的人的性命。我不会要你放过我的任何一个儿女。”

“我们是这么说定的,”埃斯帕说,“我还记得。”

她会要我的命,他突然想。不,不会这么简单的。

“现在该你兑现誓约了,”她说,“你得保护你遇到的下一个人类。然后把那个人带去荆棘王曾经沉睡的山谷。”

“为什么?”

“解释原因不是交易的一部分,御林看守。我遵守了我的承诺,现在轮到你了。”

他叹口气,试图思考修女可能的用意。莉希娅说得对,他确实一直想要回那里去。可沙恩林修女究竟想干什么?

但他确实做过承诺,而且她也确实遵守了诺言。

“唔,”他说,“我会的。

“是啊,你会的。”她答道。那头尤天怪的身体愈加瘫软,一口长长的气息从唇间溜走。“如果你能活下来……”

埃斯帕听到有别的东西正在林间穿行。他支撑着站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他将匕首横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