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提案与安排(1 / 2)

斩向卡佐的那柄阔剑快得几乎肉眼难辨,而他突然间明白了那修士脸上的坏笑。卡佐久经磨炼的身体作出本能反应,将他较轻也较长的武器猛然刺出,想要戳穿对手持剑的手腕,以攻代守。可这剑却落了空,因为那修士难以置信地止住了剑势。他退后几步,上下打量着卡佐。

“有意思,”他说,“我从没遇见过你这样的剑士。你是从萨福尼亚来的?”

“萨福尼亚只有屠夫,”卡佐喘着气,在盯着那人的同时观察着周围。厮杀声无所不在,“全世界的剑士都来自维特里安。”

“我明白了,”那家伙又笑了起来,“维特里安。教会的发源地。”

那人双眸灰暗,肤色浅黑,还带着卡佐没法分辨出处的口音。

“告诉我,”那人续道,“作为我们信仰诞生之处的居民,你为何去追随这么个异端女王?”

“我喜欢她头发的颜色,”卡佐答道,“还有她身边的那些人。”

“等我下次出手,”那人警告道,“你连杀死你的那一剑都不会看到。放下武器吧,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我本来就没被亏待啊。”卡佐答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

卡佐叹了口气,放松了守备。

“你看,”那人道,“我就知道你很通情达理的。”

卡佐点点头,突然后脚借力,身体猛冲向前。

那僧侣化作一团模糊的影子,朝他逼近,就在卡佐将前扑变为俯冲的那一刻,他感到头顶的发丝被削了下来。修士重重撞上了他的剑刃,直至剑柄没入腹腔,而剑也从卡佐的手中滑脱。修士沉重地倒在地上,翻过身,摊开四肢,目光迷离,血如泉涌。

“只要能确保你攻击的位置和时机,”卡佐告诉他,“我甚至用不着看到你。”

那修士扭了扭脖子作为回答。卡佐发现他的脊椎断了。

“来拿你的剑。”那修士提议道。

“不,还是再等会儿吧。”他回答。

“你没时间了。”那家伙指出。

卡佐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他说的是真的。那人的两位教友正朝他飞奔而来。

他阴着脸,朝落在一码开外地上的那把阔剑走去。

接着他感觉仿佛有上千只蜘蛛在体表游走。他的气管堵塞,心脏震颤,停滞,又重新开始搏动,比先前跳得更快。他倒吸一口凉气,单膝跪倒,却挣扎着站起身来。

但这完全是多此一举。来袭者早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尸体古怪地抽搐着。

他转过身,只见安妮就站在他身后两码远处。她的双眼如同碧绿的冰晶,正望着他看不到的某个地方。在那件黑赭相间的骑装下,她身躯僵硬,仿佛一根几近绷断的琴弦。

她将目光移向他,而他的心跳怪异地紊乱起来。

接着她的神情软化下来,露出笑容,而他感觉胸腔中的痛楚得到缓解,咽了口口水。

“看来就这些了,”她柔声道,“所有人都解决了。”

“刚才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卡佐说着,努力站起身来,“然后这些家伙就从后面攻过来了。”

“的确,”安妮喃喃道,“我又忘记了。我想,他们应该是刚刚赶到的——从森林那边。”

“敌人或许还有援军。安妮,你还是进去为好。你那群瑟夫莱足够清理这片森林了。”

她回以一个微笑,而他突然觉得她是在故作平易近人。可话又说回来,她刚刚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两个人,而且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你还是会流血的,”他指出,“一支箭就能杀死你。我可没能耐抓住飞过的箭。”

“的确,”安妮说,“把我保护起来吧。我随你处置。”

圣因格修道院坐落于一座小山上,周围环绕着麦田和牧场,唯有森林的黑色手指从南方直指而来。在西方,同一片森林的边缘附近,佩尔镇的钟塔清晰可见。修道院规模不大,形状方方正正,低矮敦实,周围散落着几间畜栏和仓库,外加耸立在东南角的一座外观颇为粗糙的塔楼。

他们还没走出十步,五个头戴兜帽的瑟夫莱护卫就跟了过来,为首的是琥珀色双眸的队长,考斯·冯塞尔。

“殿下,”考斯说着,单膝跪地,“请您原谅。他们把我们从您身边引开了。”

“没关系,”安妮说,“你看,我的卡佐应付得了。”

我的卡佐?她干吗这么说?

“尽管如此,”那瑟夫莱说,“我也不该留下他一个人保护您。不过修道院里已经安全了。”

“很好,”安妮回答,“那我们就进去吧。另外,我想用餐了。”

“一小时之内就能开饭,”那瑟夫莱道,“我去弄点吃的来。”

半个钟头过后,卡佐和安妮坐在修道院西面的一个小房间里。暮色的苍穹上,圣阿布罗正驾驭着太阳朝西方落下,但在这漫长的夏日里,他还有好几个钟头的路程要走。

“我会怀念这些的。”安妮叹口气,望向窗外,抿了口葡萄酒。

“怀念什么?”

“这几趟远足。”

“远足?你是说我们和教会的搏斗?”

“对,”她回答,“傻坐在王位上太无聊了,还有作战的各种细节——好吧,那些将军并不是真的需要我帮忙。这儿才让我感觉真实,卡佐。我能看到获救的那些人的面孔。”

卡佐闻了闻杯中之酒,随后举起酒杯。

“Az da Vereo。”他祝酒道。

“没错,”安妮赞同道,“为真实干杯。”

他们喝下了酒。

“这是维特里安酒,”他喃喃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应该是从特洛·崴拉默地区运来的。”

安妮歪了歪头。“这重要吗?酒就是酒,不是吗?”

半晌,卡佐只觉无言以对。他和安妮结识将近一年,在此期间几乎一直陪伴在她左右。她给他留下的印象颇佳,当然也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种只能被称之为愚蠢的言论。

“我,呃,你是在说笑吧。”他好不容易开了口。

“噢,我想红酒和白酒还是不同的,”她续道,“可说真的,除此之外,我分不清它们之间的差别。”

卡佐眨眨眼,举起酒杯:“你分不清这酒和来时路上的那家小酒馆里喝的青蛙血?你真的分不清?”

她耸耸肩,又喝了一大口,露出思索的神情。

“对,”她说,“我喜欢这酒,也喜欢那种‘青蛙血’。”

“只有瞎子和聋子才会分不清,”卡佐说,“我……这太荒唐了。”

她用端着杯子的那只手的食指对着他。“要是换成某些女王,你说出这话就得掉脑袋了。”她说。

“噢,没错,要是我连猫尿和Dacrumi da Pachio都分不出,我还是干脆掉脑袋好了。”

“可你分得出来,”安妮说,“至少你觉得自己分得出,所以说话还是小心点好。”

“恕我冒犯,”卡佐说,“只是这酒——”他又尝了一口,然后合拢眼皮。“闭上眼睛,”他说,“重新品尝一次吧。”

他听到安妮叹了口气。

“那是在五六年前,”他开口道,“特洛·崴拉默的山丘被野生牛至草和薰衣草的花朵染成紫色,杜松在微风中摇曳。天气很热,有一个月没下雨了。蔓藤上紫色的小葡萄熟得都发酵了。一大家人在采摘果子,有老人,年轻人,男孩和女孩,对每一颗葡萄都小心翼翼,视若珠宝。两百年——甚至更久以前,他们的祖父辈和曾祖父辈也在这儿采摘水果。他们把葡萄放进一只大桶里,等过了中午,天气凉快起来,他们就享用烤猪肉,打开去年酿的酒,伴着音乐,用苹果木杵捣烂摘下的葡萄。他们用传承几个世纪的方法,仔细地进行发酵。他们不紧不慢地干着,他们家族的人永远富有条理。他们把成品储藏在酒窖里,那儿不太冷,也不太热。一切都完美无缺。”他又呷了一口,“味道。牛至草,薰衣草,杜松。烟味来自炉火,来自他们为了庆祝酿酒而烘烤的野猪肉。技艺,耐心……”

他的双唇忽然感觉到了气息。

“安静。”安妮说着,吻了他。

她闻起来就像那酒,还有杏子,外加新鲜的青苹果。她的舌头在他口中逡巡,而他的整个身体突然变得滚烫。他笨拙地丢下酒杯,伸出双手,按住她的耳后,将她拉向自己。她大笑着贴得更近了。

卡佐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等等,”他说,“怎么——怎么回事?”

“我总得让你闭嘴嘛,”她说着,双唇又靠了过来,“要不你能讲上一整夜呢。好啦,这不正称了你的意吗?”

他松开手,退后了一点儿,“噢,是的,”他说,“可你一直对我不感兴趣,然后奥丝姹就……”他不知怎么说下去了。

“这么说,你在维特里安说的那些话——我们遇见那时,还有返乡的路上——都是谎话喽?”

“不,”他说,“不,可那是在我知道你的身份之前,也是在我和——

“奥丝姹,”安妮交叠双臂,替他把话说完,“在你和奥丝姹开始之前。”她皱起眉,“你不适合她。”

“不适合她,却适合你?”

“我不一样,”安妮说,“奥丝姹——你也许会伤害奥丝姹。”

“你就不会受伤害?”

“从前也许会。现在不同了。”

“噢,我根本没想过要伤害奥丝姹。”卡佐说。

“是啊。否则你就会做出某些事来,比如说,噢,吻她最好的朋友。”

“是你吻的我!”

“一面之辞。”安妮答道。

“嘿,等等。”他说着,突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安妮忽然大笑起来,然后拿起酒杯,“安静,喝酒,”她说,“不用担心名誉扫地。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否真的爱着奥丝姹。是否真的忠实于她。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噢,”他说。他的脑袋晕乎乎的,“这么说,你这么做全是为了她?”

“噢,反正不是为了你,”安妮说,“现在给我安安静静地喝酒,别再跟我解释什么了。”

卡佐照做了,但仍绝望地试图理清刚才的状况。就算是在他哥哥的船上,既对大海一无所知,又和兄长相处不快的那段时间,他也没觉得像现在这样软弱无力。他本想偷瞄安妮,看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却又临阵退缩了。

他初次遇见安妮时,她还爱着一个名叫罗德里克的男人,或者说,他认为她还爱着罗德里克,就像女孩们总对初恋情人念念不忘。可卡佐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不过,安妮一直没给过他什么希望,而且当他发现,她将会成为世界最强王国之一的女王的时候,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除此之外,他对奥丝姹的感情与日俱增,而且他喜欢和她在一起,就连现在都在思念她。

可他为何要抱住安妮,回应她的吻?他此刻又为何难以忆起奥丝姹的容颜?

轻微的叩门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发现来者是安妮手下的一名瑟夫莱侍从。

“殿下,”他说,“豪德沃普恩的阿特沃公爵想和您说句话。”

“噢,当然可以,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公爵出现在门口。他仪表堂堂,双眸铁灰,一头短发。他有只手是用木头做的。

“殿下。”他说着,鞠躬行礼。

“表哥,真高兴见到你。您为何大驾光临?”

他不安地笑了笑,“我正好骑马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