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玛蕊莉的守望(2 / 2)

“里奥夫。”她低声道。

里奥夫拿起那张乐谱,“我得加上几个音节,”他说,“我想,如果国王陛下能给我们几秒钟的沟通时间——”

“可以,可以,继续吧。”罗伯特叹了口气。他走向窗边,眺望远方,眉头紧锁。

“他们就快来了。”瑞斯佩爵士不安地说。

“闭嘴,”罗伯特说,“否则我让努斯割掉你的舌头。”

里奥夫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没时间可以浪费。他狂野的思绪正在黑暗的乐章中穿梭。

“梅丽,”他低声道,“你必须尽全力去演奏。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你非这么做不可。明白了吗?”

“好的,里奥夫。”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爱蕊娜,你负责上面这段唱词。从‘Sa Luth af Erpoel’开始,”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从这里开始——这点非常重要。”

他在最后三小节处添上几个新音符,“你们俩得把这些音符低声哼出来。可以吗?”

爱蕊娜睁大了眼睛,他能看到她用力咽下了一口口水,然后点点头。

“那就这样了,”他说,“可以了吗?梅丽,劳驾你先开始。”

“是啊,开始吧。”罗伯特说。他站在窗边,头也不回。

梅丽十指按上琴键,草草看完繁复的乐谱,开始弹奏。音符在空气中悸动,令人略生寒意,但却优美而不羁,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刺激感。

梅丽的演奏逐渐流畅,爱蕊娜也唱起了和乐曲全无关系的歌词。响亮的歌声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淫靡,也骤然勾起了里奥夫的某些不体面的欲望。所以当他加入合唱时,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想象着他本想对她做的那些事,令她柔软的身体感受到欢愉和痛楚。

这首歌是致命的魔咒,但想让它生效必须有充分的铺垫。必须先将聆听者牵引到悬崖边缘,否则弹奏完最后一段旋律也是白费力气。

到目前为止,这首曲子都是根据第六调式改良而来的,可梅丽突然用一阵狂乱的音符将乐曲引入了第七调式,微妙的色欲立时化作癫狂。里奥夫听到罗伯特在高声大笑,而身边张大的嘴巴和紧张的笑容也在告诉他:他们全都疯了。

就连爱蕊娜的双眼也跳动着狂热的火花,梅丽则大口喘息,手下的琴键奏出低沉的维沃尔舞曲。音色随即柔和起来,转为里奥夫也叫不出名字的那种调式,嘹亮的和弦传向四面八方。

脚下的世界仿佛在下沉,可爱蕊娜的歌声却充满恶毒的喜悦。恐惧消逝无踪,剩下的只有渴望,渴望夜色永恒的怀抱,渴望腐朽与衰亡,渴望那位无比耐心,无法逃避,全心全意的爱人。他感到骨头抽搐不止,想要脱离他血肉的束缚,化作一堆腐物。

终结即将到来,可他再也不想唱出最后几个音节了。为什么不呢?还能有什么结局比这更好?结束痛苦和抗争……永恒的安眠……

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爱蕊娜靠了过来,不再高歌。但她仍在他耳边轻声哼唱。

他带着痛苦和恐惧深吸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先前完全没在呼吸。他摇摇头,唱起那段匆匆写就的对位旋律,感觉就像有把斧子砍进了脑袋里。他弯下腰,哼唱不停,试图捂住双耳,可手掌像石头似的垂落在地上,视野中满是黑色的光点。他的心脏怪异地搏动着,先是沉寂许久,接着又像快要炸开似的怦然狂跳。

他发现自己的脸抵着石头。爱蕊娜瘫倒在他身边,他满心惊恐地朝她伸出手,唯恐她已死去。但他错了:她还在呼吸。

“梅丽。”

女孩无力地靠在哈玛琴上,双眼空洞无神,嘴边沾着白沫。她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疯狂地抽搐着,却没有按出声来。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除了罗伯特,他仍旧伫立在窗边,一面抚弄胡须,一面望向窗外。

里奥夫强迫自己抬起腿,爬到梅丽身边,把她拉下座椅,拥入臂弯。爱蕊娜努力坐了起来,而里奥夫把三人拉到了一起。他们蜷缩成团,颤抖不已。

梅丽开始打嗝,里奥夫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梅丽。”

“很好,”罗伯特说着,终于转过身来,“和你承诺的一样,美妙极了。”他大步走向那个被他叫做努斯的人,后者面孔朝下,倒在他自己的呕吐物里。他狠狠踢了踢努斯的肋骨。然后他跪在一旁,手掌碰了碰这个杀手的脖子,又走到坐倒在墙边的瑞斯佩爵士身旁。瑞斯佩兀自睁着眼睛,倾慕的神情凝固在脸上。罗伯特抽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瑞斯佩的颈动脉。少许鲜血流了出来,但很明显,他的心已经不再跳动了。

“好极了,”罗伯特喃喃道,“全都死透了。好极了。”他大步走向那架哈玛琴,拿起琴谱,翻看起来。

“这正是我想要的,”他说,“我要表扬你出色的工作。”

“你早就知道?”

“我想那本古书也许能派上用场,”罗伯特带着无比虚伪的愉悦倾诉道,“我是看不懂,不过我觉得,有了合适的动机,你也许能够发现其中的奥妙。”

“你真可恶。”爱蕊娜嘶声道。

“可恶?”罗伯特嗤之以鼻,“你们就只能想到这个?”

他把曲谱塞进一个油革卷轴匣里。

里奥夫觉得自己听到门外传来微弱的骚动声。他呻吟着站直身体,拉起梅丽。

“快跑。”他气喘吁吁地说。

“噢,得了。”罗伯特开口道,可里奥夫正在专心对抗头晕和站稳双脚,根本没理睬他。爱蕊娜跟在他身后。

他们冲进走廊,蹒跚着走向楼梯。

“你们可真烦人。”罗伯特的喊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里奥夫踏上台阶,可爱蕊娜却抓住了他。他的肺很痛,他需要停下休息,可他不能,也不愿……

为什么罗伯特没有死?他把耳朵塞住了吗?至少里奥夫没有发觉。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觉得它们好像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因为他根本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他知道他们走得太慢了,简直就像噩梦中的光景。他想起了罗伯特沾血的匕首,不敢回头,只怕看到它割开爱蕊娜美丽而柔软的喉咙……

突然,他们和一群穿着盔甲的人迎面相遇。

“不!”爱蕊娜哭喊着,摇摇晃晃地冲了过去,但那群人用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她——然后是他和梅丽。

里奥夫这才发现,他们身边的那名女子正是先前想要把他救出地牢的那个人。

“你现在安全了,”她说,“罗伯特还在上面?”

“对。”他喘息着说。

“带着多少人?”

“只有他自己。”

她点点头,接着转向其中一名士兵。

“带他们回伊斯冷去。好好安置他们,尽快找个医师给他们治伤。女王陛下很看重他们。”

里奥夫一阵头昏,再也支撑不住,便让人抬了出去,来到一个有更多士兵和几辆马车等候着的地方。

到了马车上,他放松身体,在温暖的阳光中躺了下来。梅丽开始哭泣,但他却因此放宽了心。

“我一直没有放弃希望,”爱蕊娜告诉他,“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你救了我们,”里奥夫答道,“你救了我。”

他们依偎在一起,梅丽在他们俩中间。里奥夫感受着照在肌肤上的阳光,只觉它清爽而真实,与恐惧格格不入。

只是……

“我给了罗伯特一件可怕的东西,”他喃喃道,“一件骇人的武器。”

“你能解决的。”梅丽低声道。她的语气疲惫而坚定。

“梅丽?你没事吧?”

“你能解决的。”她重复了一遍,接着便沉沉睡去。

小孩子的坚信不疑虽然可笑,可里奥夫却感觉好多了。在抵达伊斯冷前很久,他就和梅丽一样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