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佐没机会知道安妮会如何作答了,因为凯索突然冲向前来,痛苦地怒吼着,扑向了罗伯特。
篡位者抬起了那把咒文剑,但还不够快。凯索用借来的匕首刺进了亲王的胸膛。罗伯特随即用剑柄砸向对手的脑袋,暂时的休战已经结束,战火重新点燃。
罗伯特的手下冲进这间牢房。卡佐飞身扑向亲王,可昂斯嘉抢先一步,挥出理应斩下罗伯特头颅的一剑,可后者却矮身躲过,将咒文剑插进昂斯嘉的腹部。利剑像切黄油般刺穿了他的身体,罗伯特挑起剑身,从对手的肩膀处抽出,将那骑士的上半身分成两半。
“到你了。”罗伯特说着,转身面向卡佐。
但卡佐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不死者,也不是头一回对上他无法挡格的咒文剑。罗伯特举剑欲斩的当儿,他便疾扑而去,刺中亲王的手腕,抑止了他的攻势。罗伯特怒吼一声,劈向对手的武器,可卡佐却已然抽身退开,第二次刺中了他的手腕。随后,在避开更加疯狂的下一次劈斩之后,卡佐还命中了罗伯特的手掌上部。
“你可算不上剑客,对不对?”他咧嘴笑着,双脚跳动不休。“就算拿着这么一把剑也不成。”
罗伯特猛冲过来,可卡佐再度避开了朝剑身挥来的一击,像对付公牛似的横跨几步,把高举的细剑留在原地,等着罗伯特自己撞上来。篡位者照做了,而利剑扎进了他的前额。罗伯特的头部为之一滞,双脚却甩向前方。卡佐心花怒放地看着这个讨厌鬼仰面倒在地上。
“Zo dessrator,nip zo chiado.”他解说道。
但他应该说得再快点的,因为罗伯特手下的士兵——还有那些女人早已蜂拥而入。他尽可能挡在安妮前方,同时对付两个对手,然后是三个,最后在四个对手面前左支右绌。他看到普瑞斯顿和库勒姆都已倒下,只剩下他自己挡在三名女子和这群暴徒之间。
更糟的是,他看到倒地的罗伯特用一块布擦了擦被刺穿的脑袋。
“杀光他们,”他听到罗伯特在高喊,“我的耐心已经消磨光了。”
埃斯帕伸出双臂,抱住了那株冷杉的树干。他咬紧牙关,仍由顶端的枝条刮擦身体。树脂的气味在他鼻孔里爆散开来,树梢也在他的重压下弯向地面,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骑在小树苗上玩耍的孩子。
但眼下这棵树不可能弯到地面,所以他在树身反弹前松开了手。他又坠落了五王国码的距离,落进那片因龙蛇现身而几近干涸的池水。
他很幸运。池水里没有藏着石头或者树桩,但感觉仍像是孩童的手掌用尽全力拍到他的身上。
痛苦非但没有减缓他的动作,反而激励了他。他在泥泞中起身,开始审视眼前的局面。
埃斯帕此时看不到龙蛇的影子,但他能听见它在森林里横冲直撞的声音。他抱着找回他的弓和那支珍贵的箭的一线希望,旋身奔向崖底。可尽管池水正逐渐退去,却留下了一大片杂乱的枝条、树叶和松针。他恐怕得花上半个钟头——或者十个钟头——才能找到他的装备。
他看不到龙蛇,但还是拔出了短匕,而伸手拿斧子时,摸到了塞在皮带上的那支号角。他抽出号角,打量片刻。
为什么不呢?他已经没什么可损失的了。
他将号角举到唇边,用尽全力深吸一口气,吹出那个不久前令他记忆深刻的高亢调子。即使在他停止吹奏之后,鸣响声依旧萦绕不去。
但等响声最终消失,龙蛇仍未停步。
他终于抵达了崖边,而且撞了大运:弓身就挂在某棵恒树最低处的枝条上。但他完全找不到那支箭,而那头龙蛇——
——突然掉转方向,离开了这座峡谷。
可还是有某个东西朝他这边冲来,某个有着人类体形,却快得不似人类的东西。
“见鬼,”他呻吟一声,“该不会又是那些该死的——”
但那修士已经扑了过来,他的剑在黄昏中只是一团依稀可见的影子。
嘹亮的号角声响彻于晚间的空气时,斯蒂芬的身体僵住了。
泽米丽发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这声音我记得,”他说,“那是荆棘王的号角。我吹过的,召唤了荆棘王的那支。”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斯蒂芬茫然地回答。
下方的凯里姆做出了一些异乎寻常的举动。它先前没有直接去找护法及其手下,而是掉转方向,穿过树林,前往山崖那边。但当号角吹响后,它却再次转向,迎向逐渐逼近的敌军。
斯蒂芬头皮发麻地看着八个骑手排成一队,冲向这头庞然巨兽。他很想知道他们会有多少机会。骑士、马匹、盔甲和马甲的重量汇聚在长枪的枪尖之上,组成了一股令人敬畏的力量。
这时他也看到了那些瑟夫莱武士:十二个矮小的形体朝着护法的手下疾奔而去。他瞥见一道闪光,随即明白,这些人跟他和同伴们在邓莫哥对付过的那个骑士一样,配备有咒文剑。
骑手们撞上了凯里姆,就像波涛撞上岩石。只不过破碎的波涛会回归大海,骑手和坐骑却在原地长眠。
真是够了。
斯蒂芬觉得皮肤上有东西在爬来爬去,胳膊上的汗毛也根根竖起。他不寒而栗。
“那号角……”他喃喃道。
“那是什么?”泽米丽惊呼道。她指向远方,斯蒂芬看到了一片逐渐逼近的黑云。至少乍一看来是这样。
但它并非云彩,而是数千个微小得多的形体,它们聚集成群,结伴飞来。
“是鸟儿。”他说。
鸟儿的种类五花八门——有乌鸦、燕子、天鹅、老鹰、杓鹬——而且全部或是嘶鸣,或是高唱,尽它们所能制造噪音,奏响了一首在斯蒂芬听来怪异无比的不协和曲。等它们飞到山谷上空,便开始盘旋降落,在林中刮起了一场候鸟飓风。
森林本身也显得同样怪异。它的很大一部分在移动:树木弯下身躯,枝条彼此交缠。斯蒂芬想起了德留特的那首歌对树木的效力,但若眼下这幕也是同种魔法的杰作,它无疑要比先前强大许多。
“圣者啊。”泽米丽低呼道。
“我不觉得圣者跟这事有什么关系。”斯蒂芬喃喃道。他看着鸟群降向热闹非常的森林,随即消失不见,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某个形体开始成形,斯蒂芬认出了它。但它比他先前见过的更大,足有三十码之高。
少顷,鹿角自躯体的头顶伸展出来,荆棘王从泥土里抽出蹄子,径直朝凯里姆奔去。
埃斯帕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甩出斧子。那修士想要转向,可跑得太快虽然好,变换方向却困难了。这番尝试让本该取下埃斯帕首级的那一剑前功尽弃。修士从他身旁疾驰而过,而剑刃仅仅划开了御林看守头顶的空气。
埃斯帕转过身,只见那家伙已经回过身来。他欣喜地发现斧子命中了目标,狠狠砍进了对手持剑的右臂。修士的武器落在浸满池水的苔藓中,鲜血从二头肌处泉涌而出。
他的动作迟钝了少许,但也只有少许而已。他伸出的左拳化作模糊的光影:指节撞上埃斯帕的下巴,让他感觉就像在水下走路似的。鼻腔里满是血腥味,脚下步履蹒跚,脑袋像铜钟般嗡鸣不止。
下一拳捶进了他的腰窝,打断了他的肋骨。
埃斯帕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吼叫,左臂勾住对手,匕首刺向修士的肾脏,可匕尖连对手的皮都没碰着。那家伙身体扭成怪异的角度,接着埃斯帕发现自己被甩向了身后的那棵树。
他的视野闪烁着黑红二色,同时明白自己绝不能停步。于是他滚向一边,试图起身,一面吐出牙齿的碎片。他抓住一棵小树,借力站起。
他想要把重心移到腿上的时候,才发现腿骨已经断了。
“噢,真见鬼。”他骂道。
那人取回长剑,用左手握住,随后掉头朝他奔来。
“我名叫阿舍恩,”他说,“阿舍恩修士。希望你明白,这事无关个人恩怨。你打得很精彩。”
埃斯帕抬起短匕,大喊一声,希望能盖过趋近的蹄声,但阿舍恩在最后的瞬间察觉了异样,转过身去。埃斯帕飞扑而去,视野中顿时鲜红一片。
魔鬼从后方全速奔来,马蹄猛地踹向修士。阿舍恩修士挥出一剑,不偏不倚地斩开了这头巨兽的脖颈,接着继续转身,敏捷地挡住了埃斯帕拼死刺来的匕首。
然后,魔鬼仍在下踏的蹄子正中他的后脑,碾碎了他的头骨。
埃斯帕摔倒在地,魔鬼随即倒下,脖颈处血流如注。埃斯帕喘息着爬了过去,觉得自己也许有办法堵住伤口,可等他近看之后,才明白做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单臂抱住牡马的脑袋,轻抚它的鼻子。魔鬼的样子显得前所未有的迷茫。
“老伙计,”埃斯帕叹了口气,“难道是场架你就要掺和吗?”
魔鬼的鼻孔里喷出红色的泡沫,仿佛正要嘶声作答一般。
“谢了,老朋友,”埃斯帕说,“现在休息吧,好么?好好休息吧。”
他继续抚摸着魔鬼,直到它停止呼吸,那双骇人的眼睛也暗淡无光。
然后又过了很久。
等埃斯帕再次抬起头时,只见放着黑箭的容器就躺在四码之外。
他阴郁地点点头,给弓上了弦,然后继续爬行,直到发现一根大小和形状都适合用作拐杖的树枝为止。眼下他的腿阵阵剧痛,可他尽全力忍耐着。他捡起黑箭,朝着打斗声传来之处蹒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