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守望墙之战(2 / 2)

身周环绕着黑水,世界深处之水。可这次她看到的景象却截然相反。安妮的眼中不再是汇聚的众多水流——涓滴聚成细水,细水涌入小溪,小溪汇入河流,河流奔入大川——更像是一头长有一百根手指的黑色巨兽,它的每根指头上都长着一千根更小的手指,又各自分为一千个分叉,这些手指搜寻着、窥探着,伸进每一个男人和女人的身体,伸进每一匹马和每一头牛,伸进每一株绿草的纤薄草叶,蠢蠢欲动着,等待着。

它们伸进万物的体内,除了她眼前的那具无形的躯体之外。

“这是哪儿?”她质问道。

“旖旎岛,我的血肉。”他答道。

她正想反驳,却发现这是事实。它正是旖旎岛,伊斯冷脚下的那座山丘。可这儿却没有城堡,没有城市,没有人类和瑟夫莱留下的痕迹。至少她找不到。

“那这些河呢?我以前见过它们。它们是什么?”

“生命和死亡、记忆和遗忘、给予和收回,往左边撒尿,右边就会变成甜水。”

“我希望你说得更清楚些。”

“我希望能再次闻到雨的气味。”

“你就是他?”她问道,“那个在翡思姐妹那儿袭击我的家伙?是你吗?”

“有意思,”馗克斯卡那沉思着说,“不。我没法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会做这么惹人厌的事,美人儿。”

“那又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馗克斯卡那答道,“可能是什么人。也许将会是什么人。”

“我不明白。”

“你还没疯,对吧?”他回答,“还不到时候。”

“这不是回答。”

“猜谜玩够了吧,小奶牛。”他问。

“那就说说她,”安妮喝道,“那个恶魔。她是谁?”

“她过去曾是,又希望将来会是。有人叫她恶魔女王。”

“她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就像别的那些,”魁克斯卡那说,“她不是她。她是一张虚位以待的座椅,一顶等待主人的帽子。”

“一张王座。”

“随便用你们可憎的语言里的什么词儿都行。”

“她想要我成为她,是吗?她想披上我的皮。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影子大笑起来。“不。只是给你一张座位,给你统治的权力。她能伤害你的敌人,但她没法伤害你。”

“有很多故事都是讲女人如何变成别人的样子,窃取他们的生活——”

“故事而已,”他打断道,“倒不如设想一下,这些女人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的真实本质。她们身边的人压根儿不会理解真相。安妮·戴尔,你的心里也藏着那些事,对不对?那些没人明白的事儿?没有人能够明白。”

“告诉我怎么对付她就好。”

“她的真名是伊露姆霍尔。念出它,然后叫她滚开就行。”

“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我不知道。别介意。你也用不着介意,因为你活不到操心这种事的时候了。你叔叔的士兵把所有出口都封死了。你会死在这儿。等你死去的那一刻,我就只好品尝你的灵魂了。”

“除非……”安妮说。

“除非?”传秘人讽刺地重复道。

“别这么跟我说话,”安妮说,“我有力量,你知道的。我杀过人,也许能一路杀出去。也许她会帮我的忙。”

“也许吧,”他说,“我可没法知道。喊出她的真名,然后走着瞧吧。”

安妮挤出一阵讽刺的笑声,“不知为什么,虽然你说得这么肯定,我还是觉得这主意糟透了。不,你刚才是想告诉我杀出去的法子吧。好吧,那你说说看?”

“我刚才正想提议帮你打败他们呢。”他颤声道。

“噢。那你想要的是……”

“自由。”

“我怎么没想到呢?”安妮思忖道,“释放曾奴役全人类一千个世代的恶魔种族的末裔。多棒的主意啊。”

“你们已经把我关押了太久,”他怒吼道,“我的时间在流逝。让我走吧,这样我也许能和同胞们在死后团聚。”

“如果你想要的只是死亡,那就告诉我如何杀死你吧。”

“没人能杀死我。诅咒把我束缚在这儿。直到死亡的法则修复之前,我都不会死,就跟你叔叔一样。放我自由,我将修补死亡的法则。”

“然后自行了断?”

“我发誓,只要你释放我,我就会把你们带出这个地方。我会离开,然后尽我所能让自己死去。”

安妮思索了很久。

“你不能对我撒谎。”

“你知道的,我不能。”

“就算我相信你,”安妮缓缓地说,“我又该怎么释放你?”

那影子似乎动摇起来。

“把你的脚踩在我的脖子上,”他愤恨地吼道,“然后说,‘馗克斯卡那,我放你自由。”

安妮的心跳开始加速,胃里也仿佛充满热气。

“我现在想回到朋友身边去。”她告诉他。

“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她便回到了黑暗中,大地也更加用力地把她的双脚拖向下方。

埃斯帕追踪着龙蛇的踪迹,爬上了一面斜坡。坡上布满结实的小树,还有通向山上的巨大裂缝:这条天然死路的入口足有五十王国码宽,随后逐渐变窄,尽头有道汹涌的洪流自高处疾冲而下。可想而知,瀑布在正下方掘出了一片深潭,而且同样可想而知的是,那怪物经过的痕迹也消失在那里。

护林官下了马,走向泥土和潭水的交界处,搜寻那野兽留下的其他痕迹,只为确证已知的事实:这头野兽眼下就在这座山里。至于它是抵达了目的地,还是仅仅途经这里,他说不准。

“见鬼。”他嘟囔着,坐到一块石头上,开始思考。

芬德还骑着龙蛇吗?他上回询问目击者时,他们都说它背上坐着两个人。如果真是这样,那要么水下的通道非常短,要么就跟德易院那时一样,他们选择下来步行。若是后者,那他们眼下肯定在某个地方等待着巨虫完成使命——无论那使命是什么。

第三种可能是芬德和他的同伴都淹死了,但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

考虑到他们可能从龙蛇背上下来,他仔细寻找,却没有发现任何人步行的痕迹。何况这儿长满了高原苔藓、蕨类植物和马尾草,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就算对瑟夫莱来说也是一样。

也就是说,这些骑手选择了和龙蛇一起去水下潜泳,这也意味着他同样可以跟上。想到这里可能是另一个哈喇族窑洞的入口,他更坚定了决心。瑟夫莱闭气的时间没法和人类相比,所以他应该有能力游过去,就像游进阿卤窑时那样。

当然了,对那头怪兽来说是很短,也许对他而言会很长。但尾随它前进可能是他眼下唯一的希望。

这也就意味着他又得和“魔鬼”分别了。

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解开了这匹牡马的马鞍,连同毛毯一起取下。然后他除下笼头,把这些东西全部藏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面。“魔鬼”自始至终看着他,样子专注得出奇。

埃斯帕牵着马走回裂谷的入口,然后绕到山的另一边,来到他认为赫斯匹罗和其手下所走的那条路对面的位置。

他把前额抵住“魔鬼”的脑袋,拍拍马儿长满绒毛的脸颊。

“你一直是我的好友,”他说,“救过我无数次。无论如何,你都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如果我没能出来,噢,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如果我成功了,我会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你吃饱喝足,传宗接代。不会再中箭、不会染上狮鹫的毒,也不会有以前那些经历了,成么?”

马儿蹭了蹭他的脑袋,仿佛想挣脱埃斯帕的怀抱,可护林官却轻抚它的脸颊,让它平静下来。

“就待在附近,”他说,“我可不想让赫斯匹罗的手下骑着你。而且我觉得他们杀掉你的可能比较大,所以好好休息吧。等这事办完,没准我还需要你载着我狂奔一趟呢。”

他刚刚走远,“魔鬼”便甩开了蹄子,埃斯帕回头瞥了一眼,随后举起一根手指,以示警告。

“停。”他命令道。

魔鬼轻轻嘶鸣了一声,但听话地没有跟来。

埃斯帕回到水潭边,解下弓弦,把弓身裹进一张浸过油的河狸皮里,再用绳子绑紧。他把弓弦放进一只蜡染的袋子里,同样把袋口系紧。他把所有箭矢,特别是那一支,包进水獭皮里,和弓捆在一起。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短匕和手斧,在潭边坐下,深吸一口气,准备好进行长程潜泳。

他吸到第八口气时,潭中涌起了气泡,水面突然开始升起。埃斯帕愣了几次心跳的时间,当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抓起他的东西,穿过树林,冲到山崖边,尽可能快地开始攀爬。

这面山崖并不难爬,当突然涌出的潭水拍上崖壁时,他已经爬到四王国码高,远远高出水面。不过需要担心的并不是水,所以他紧绷四肢,几乎是跳跃着向上爬去。

他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片刻之后,潭水倾泻而下,浇湿了他的全身,尽管此时他已经爬得和矮树的树顶一样高了。

他转过头,只见龙蛇正高高耸立,身周环绕着剧毒的烟气,阴暗的苍穹下,它的眼睛仿佛两轮碧绿的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