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下面。”她喃喃道。
“他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奥丝姹大声询问道。
“我不知道,”她说,“不过看起来我们很快就会明白的。”
“如果这些都是罗伯特的诡计呢?”奥丝姹问,“如果是他让你看到的幻象呢?他也许能办到。”
“也许吧,”安妮让步了,“但我不觉得他能对我隐瞒自己的身份。而且罗伯特在我们身后。我能听到传秘人的声音在前方。”
“可司皋魔……”
“维吉尼亚·戴尔把他变成了我们的奴隶,”安妮坚定地说,“我是合法的女王,所以现在他是我的仆从。别怕他。相信我。”
“好吧。”奥丝姹无力地回答。
她继而续道,“还记得我们在火梓园玩的游戏吗?”
“记得,”安妮说。她把手臂伸向身后,握住奥丝姹的手,“这就是一切的起因。因为我们找到了那个墓穴。”
“维吉尼亚·戴尔的墓穴?”
“我弄错了。”安妮说。
“你?弄错了?”
“我也会犯错的,”安妮不无讽刺地回答,“现在,准备好去见真正的司皋魔了吗?”
“嗯。”她听起来没什么信心。
“那我们走吧。卡佐,你还好吧?其他人呢?”
“还好,”卡佐回答,他们的同伴也随声应和,“可看在昂特罗的分上,你说的究竟是谁?我们又是怎么跑到这条脏兮兮的地道里来的?”
“你说什么?”安妮没听清楚。
“我说,‘我们是怎么跑到这条地道里来的’?”
“我想他知道自己在哪儿,而且还能记住。”奥丝姹说。
“你说‘能记住’是什么意思?”卡佐心烦意乱地问道,“我从没来过这儿。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这地方肯定比咒语本身更古老,”安妮说,“也许是件好事。”
“咒语?”卡佐嘟哝道,“什么咒语?我记得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那栋瑟夫莱房子。我被施了咒语吗?”
“我也一样!”里弗顿的部下之一,库勒姆·梅弗斯特惊呼道。
“对,”安妮回答,“你们中了一种黠阴巫术,不过效力已经过去了。而且现在没时间详细说明。我们正被篡位者和他的手下追捕呢。”
“那就让我们和他们打啊。”卡佐说。
“不行,他们的人太多了,”安妮说,“不过,走在后面的人得注意警戒。做好准备。如果他们找到了进来的法子,我们就非得战斗不可了。”
“他们每次只能派一个人通过秘道。”卡佐指出。
“的确,”安妮说,“你也许能一直拖住他们,直到我们都渴死为止。”
“那我们该怎么办?”梅弗斯特很想知道。他的嗓音因恐慌而变得尖细。
“跟着我,”她坚定地说,“也许你们会听到或者看到一些怪事,不过除非有人从背后袭击,否则不准动手。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不太明白。”卡佐说。另外三人也低声表示赞同。
“我们要去哪儿?”
“最后一条路。向下。”
那种焦煳的气味愈加浓烈,有时几乎令人窒息。安妮觉得其中还混合了后面那些人身上刺鼻的恐惧气息。
“我听到了,”奥丝姹喘息着道,“圣者啊,他在我的脑袋里。”
“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梅弗斯特惊惶地抗议道,“我可以对付人,但我不打算当什么巨蜘蛛的食物。”
“不是蜘蛛。”安妮说着,一面怀疑自己说的是否正确。毕竟没人知道司皋斯罗羿长什么样子,至少她没在书上看到过,也没有听说过。据说他们是属于阴影的恶魔,其真正形态隐藏在黑暗之中。
“大家保持冷静,”她说,“只要跟着我,他就没法伤害你们。”
“我……那声音……就像……”这名士兵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安妮觉得自己听到了他的抽泣声。
低语声逐渐响亮,但依旧无法理解。终于,他们来到了最底部。等他们发现面前又是死路的时候,那声音似乎安静了下来。
安妮这次也知道隐藏的入口在哪儿。她摸到了门闩,手上传来一阵古怪的刺痛感。
他们前面的那堵墙悄无声息地旋开,提灯的光芒从通道洒进低处的那个圆形房间里。
有东西在突然出现的光芒中移动,某个出乎意料的东西,她强自压下一声尖叫。奥丝姹没能做到,她的惊叫声在下方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安妮僵立当场,心脏狂跳,视线游离。
在几次迟缓而彻耳的脉动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看着的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那男人受过非人的摧残:他的脸被划伤,烧灼,天知道还有别的什么酷刑。他破烂肮脏的布衣只能遮住很小一部分身体。那女人的脸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穿着黑色的男装。
安妮惊愕地发现自己认得她。
“贝利女士?”
“谁在那儿?”贝利女士迟钝地发问。她的声音像是喝醉了,“你是真的人?”
“我是。”
贝利大笑几声,揉捏着那男子的肩膀。“它说它是真的。”她对他说。
“每样东西都会说自己是真的,”那男人用古怪的口音粗声道,“可走在墓园里的我们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不是吗?”
“你是我父亲的情妇,”安妮说,“你的年纪几乎还没有我大。”
“瞧见没?”贝利女士说,“这是安妮·戴尔。威廉的小女儿。”
“对,”安妮略带怒意地说,“是我。”
贝利女士皱皱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的脸色变得更加惊恐。
“求你了,”贝利低声道,“我不能,别再过来了。”
她走近了些,安妮也看出了她的憔悴。作为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子,她总是那么欢快,双颊永远红润光滑。如今她的皮肤紧贴着骨头,明亮的蓝色双眸也显得昏暗而焦虑。她朝安妮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手指伤痕累累,脏污不堪。
那男人也在努力起身,嘴里咕哝着安妮从没听过的语言。
贝利女士的手指拂过安妮脸颊,但瞬间便抽了回去。她将手指放进嘴里,仿佛被烧伤了似的。
“圣者啊,”贝利女士喊道,“她是真的。至少比其他那些人要真……”
安妮握住她的手。
“我是真的,”安妮确认道,“这是我的女佣奥丝姹。还有其他为我效劳的人。贝利女士,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闭上眼睛,“我的朋友需要水,”她说,“你们有吗?”
“你们俩都需要水,”安妮带着歉意说,“你们在这儿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贝利女士回答,“但也许能算出来。我记得当时是普瑞斯门月的第三天。”
“那就是两个九日了。”
卡佐把他的水袋拿给安妮,她又递给贝利。贝利女士匆忙把它拿给那个满身疤痕的男人。
“慢慢喝,”她说,“小心点儿,要不你会难受的。”
他抿了几小口,随之而来的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的身体倒了下去。贝利喝了一口,然后跪倒在地,又喂给他一点儿。之后,她开始说话,不过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男人身上。
“我为你母亲效力。”她开口道。
“我非常怀疑。”安妮回答。
“我受过修女院的训练,陛下。不是圣塞尔修女院的学生,但我仍然是名修女。我的任务就是充当你父亲的情妇。可在他死后,我选择了效忠你母亲。”
“为什么?”
“我们彼此需要。我知道这令你难以置信,不过我确实尽我所能去为她卖命了。我到地牢里来,是为了释放一个名叫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的男人。”
“那个作曲家。我听说过他。”她看看那个被毁容的男子,“他就是……?”
“不,”贝利女士说,“埃肯扎尔不肯跟我走。罗伯特手里有他重视的人,所以他拒绝为了自己的自由使他们受到伤害。不,这位,就我所知,是萨福尼亚的凯索王子。”
安妮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仿佛被扇了一记耳光。“丽贝诗的未婚夫?”
提到她姑妈的名字时,那人开始呻吟,随即语无伦次地高喊起来。
“安静,”贝利女士说着,轻轻抚摸他的头,“这是她的侄女。她是安妮。”
那张饱受蹂躏的脸转向她,在那一瞬间,安妮能看出他从前是个多么英俊的男子。他的眼睛昏暗无光,仿佛整个世界的痛苦都倾注其中。
“我的爱,”他说,“我永远的爱。”
“罗伯特指控他绑架丽贝诗,并将她出卖给敌国。我还以为他被处决了。我发现罗伯特把大多数秘道都封死以后,在寻找出路的途中发现了他,”她的表情突然显得有些疯狂,“要知道,你叔叔——”
“不是人类?我已经察觉到了。”
“你从他手里夺下王座了吗?他的统治终结了吗?”
“没有。他现在还在搜捕我们呢。这条通道是他唯一没有堵住的。”
“我知道。希望我能在传秘人周围的这堆秘道里找到出去的路。要不他就会逮住我们了。”
“你见过传秘人?”
“没有。你母亲去见过他一次,我陪她到了门口。但当时罗伯特拿走了唯一一把钥匙。我们没法进去。”
“那么说,我们现在还是进不去。”
贝利女士摇摇头。“你不明白。那把钥匙是用来打开主入口,并且让你进入他监狱外的候见室的。监狱外,你明白吗?这样他才能待在施有古老魔法的墙壁之内。这样他才能受到控制。安妮,我们正在他的监狱里。”
她话音刚落,墙壁仿佛巨大的螺旋般开始移动,奥丝姹掐灭了提灯,把所有人丢进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怎么了?”安妮喊道,“奥丝姹?”
“是他要我做的——我不——我不能——”
那声音再度出现,这次不再轻声低语,而是颤抖着穿过岩石,钻入她的骨髓。
“陛下。”那语气充满了讽刺。安妮只觉刺鼻的喘息扑面而来,黑暗开始了缓慢而骇人的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