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湖骗子(2 / 2)

“而且还有一件事。如果薇娜·卢夫特已经死了,无论死因是什么,你们都得不到我的帮助。要是你们想动武,我想我会战斗,然后也许会死。而且我向你保证,你的儿子也一样。听明白没?我猜你说我的朋友死了,是因为害怕我带的解毒药只够一两个人用。更可恶的是,如果他们还没死,你就会尽快干掉他们,这样我就不会知道自己被骗了。

“可我现在明白了,而且我有足够救他们三个的解药。能救你儿子的唯一方法就是让那女孩活下去。所以我要看到她,无论是死是活,就现在。”

恩希尔又看了他很久。埃斯帕的心里七上八下。他猜对了吗?还是说她真的死了?他不相信后一种可能,所以他必须相信前者,就算这会让他丢掉性命。

“带他走。”恩希尔喃喃道。

埃斯帕绷紧身体,准备迎战,可他随即看到管家朝他鞠躬行礼,指了指左边。

“这边来。”那人道。

埃斯帕很少流泪,可当薇娜微弱的喘息令他光亮的匕首蒙上雾气时,一滴发咸的泪珠从他的眼角钻了出来。

他们待在礼拜堂内临时开辟的病房里。易霍克也在那儿,人事不省,但气息略微顺畅一些。周围还有二十来人,其中不少都还神志清醒,有力气呻吟和哀号。

埃斯帕从袋子里拿出那种浆果,正想强行给薇娜喂下时,突然停了手。

他对总督的意图所料不差。他也许能给薇娜喂下几颗浆果,可一旦他们发现他在解药的用法方面说了谎,他们很可能会把整包果子都抢走。

“总督大人的公子在哪儿?”埃斯帕问道,“同时给他们治疗会比较好。”

“他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那就带他来,而且要快。”

接着他重新跪倒,抚摸薇娜的脸庞,心脏在骨骼的牢笼里阵阵悸动。

“挺住,好姑娘,”他喃喃道,“再撑一会儿就好。”

他碰了碰她的脖子,却只能感受到最为微弱的脉搏。如果他们抬那家伙下来的时候,她死了……

“我得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治疗,”他告诉剩下那些人,“我们得在他们的窗边临时搭个帐篷之类的东西。”

“为啥?”那管家问。

埃斯帕目光严厉地看着他,“你听说过沙恩林修女吧?你知道见过她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回来的吗?可我活了下来,她还把秘而不宣的药方透露给了我。可我被迫发誓说,不能让别人看到治疗的方法。现在,照我说的做,而且要快!再弄些酒和一小块白布来。”

管家看起来很怀疑,但还是派人去把埃斯帕要的东西拿了来。片刻后,几个人抬着一张担架进了房间,上面躺着个约莫十九岁的年轻人。他双唇发紫,看起来已经死透了。

“见鬼。”埃斯帕悄没声息地说。如果总督之子已经死了,他就别想走出这里了,薇娜和易霍克也一样。

可那男孩随即咳嗽了一声,而埃斯帕意识到那种蓝紫色大部分来自于某种沾在他唇上的药浆。很可能是当地医师努力的成果。

总督的部下很快在三人身边用长棍和床单做成了帐篷,还在里面放上了小火盆和葡萄酒。

在床单盖上的那一瞬间,埃斯帕就开始低声念叨起他小时学会的瑟夫莱黑话,也就是桔丝菩装作施展魔法时说的那种话。考虑到他一直努力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这段记忆实在清晰得令人吃惊。他能活到现在,依靠的通常都是感官、才智和武器。可今天却取决于他对如何扮演江湖骗子的记忆有多深。

在歌唱与吟诵期间,他碾碎了一些浆果,然后尽可能温柔地把其中五颗塞进薇娜口中,然后给她喂了些葡萄酒,合拢她的嘴,直到她无力地把浆果咽了下去。接着他来到易霍克身边,照样做了一遍。等到给总督之子服药时,那男孩猛地睁开了眼。

“咽下去。”埃斯帕说。

一脸迷惑的男孩照做了。

埃斯帕抬高嗓音,夸张地结束了吟唱。

他回到薇娜身边,心情沉重地发现她的状况毫无变化。他又给她喂了两颗果子,然后走出这顶临时帐篷。

总督坐在某种扶手椅上被人抬了过来,此时正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怎样了?”他嘟哝道。

“现在等着就好。”埃斯帕诚恳地说。

“如果他死了,你也得死。”

埃斯帕耸耸肩,坐在薇娜身边的凳子上。他看着恩希尔总督。“我知道失去挚爱的感觉,”他说,“我也了解可能失去挚爱时的心情。如果能拯救我爱的人,我猜我也会选择让陌生人死。我不会责怪你的想法或是你说的谎话。但你不该剥夺我的希望。”

老人的脸色和缓了些许。

“你不明白,”他说,“你年纪太轻,没法明白。荣誉和勇气是属于年轻人的。他们生来就是为了这些,而且根本没有脑子,一丁点都没有。”

埃斯帕思索了片刻。

“我不觉得自己对荣誉有多少了解,”他开口道,“尤其是在我刚才表演的那场闹剧之后。”

“你这话什么意思?”恩希尔问道。

埃斯帕拿出余下的沙恩林浆果。“我已经厌了,”他说,“我给你儿子和我的朋友吃了超出修女所说剂量的解药。我自己试过,所以我清楚这些不是毒药。我的马儿吃了之后也好多了。每人三颗浆果,据说只要这么点就够了。”他把手伸进包里,又拿出一些,“我留着这些,是因为在我找到龙蛇并且干掉它以后可能会用得着。不过眼下我这儿还有很多。拿去分给他们吧。”

“可你吟的词呢?唱的歌呢?酒呢?”

埃斯帕举起手指,一一列举。

“谎言,骗局,外加我口渴。不过浆果是真的。”他把包丢给管家,后者万分小心地接住。“好了,”他续道,“我骑了好几天的马,完全没合眼。我得努力睡一会儿。假如你们这些可敬的家伙想在我见圣索安的时候割开我的喉咙,记得下手利索点儿。”

相比起利刃的亲吻,轻抚他面孔的手指令他苏醒时愉快了许多。起先他还担心这只是个梦,因为他没发现帆布床上薇娜半张的眼睛正回望着他。可在扫视周围之后,他说服了自己。

薇娜的手软软地垂在身侧。

“笨蛋,”她喃喃道。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你能改主意可真好,”她低声道,“能再看到你可真好。”泪水从她眼角泉涌而出。

“我没改主意,”他说,“我找到了修女。她给了我要的解药。”

“噢不。”

“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艰难地喘息了一阵。

“我觉得不太舒服,埃斯帕。”她说。

“你比先前好多了,”他向她保证,“我到这儿的时候,你都已经靠近圣催讨的大门了。现在你醒了过来。”他握住她的手,“看在狰狞怪的分上,你是怎么跑到城堡里来的?”

“噢。那个叫豪德的女孩告诉别人我不太舒服。他们带走了我们,还问了好多关于你的问题。”她闭上眼睛,“我告诉他们,要是你到这儿来,肯定不会带着解药。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在这儿呢,还带着解药。”

“易霍克呢?”

他瞥了眼男孩,后者仍在沉睡,只是脸色好了许多。总督也睡着了,身边由四名骑士护卫着,可埃斯帕惊讶地发现总督之子正看着他们。

“这是什么?”男孩勉强开口,“出了什么事儿?”

“据说你跟龙蛇干了一架。”埃斯帕说。

“嗯哼,”那年轻人答道,“这话没错,可……”他的面孔在沉思中拧成了一团。“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恩弗瑞斯!我的好孩子!”

卫兵们晃醒了他们的主子,正帮着这位虚弱的老人朝他的儿子走去。

“爸爸!”恩弗瑞斯应道。

埃斯帕看着两人拥抱在一起。

“感觉怎样?”公爵问。

“没力气。恶心。”

“已经好多了。你刚才糊涂得连自己老爸都认不出了。”

片刻后,总督站起身,看着埃斯帕,眼泛泪光。

“我为……”他顿了顿,仿佛在身负重物攀登高山一般,“我为先前的行为致歉,护林官大人。我不会忘记你所作的一切。你离开的时候,可以带走我能给你的任何东西,只要对你的旅途有帮助就行。”

“谢谢,”埃斯帕说,“食物,也许再有一些箭矢就够了。不过我要得比较急。”

“有多急?”

“可以的话,得在今天正午之前,总督大人。我有一头龙蛇要杀,我得抓紧时间才能追上它。”

薇娜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你明白吗?”他问她,“我愿意陪在你身边,或者等到你能够骑马——”

“不,”她说,“不,那样就太迟了。”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

他弯腰吻她,发现她又哭了起来。

“我们没法白头偕老,是吗,埃斯帕?”她低声道,“我们永远没法有孩子和花园这种东西。”

“是的,”他喃喃道,“我想我们不能。”

“可你爱我吗?”

他退开了一点儿,想要撒谎,可他做不到。

“对,”他说,“爱到无法言说的程度。”

“那就尽量死得晚一点儿。”她回答。

半个钟头之后,她睡着了,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总督的儿子已经能坐起来了,而恩希尔也遵守诺言,给了他两头驮满干粮和御寒衣物的骡子。

正午过后半个小时,哈梅斯的火葬堆已经远远落在他的身后,为天空增添着昏暗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