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裴尔修女(2 / 2)

“发生什么事?”

“这种事!血腥骑士,毁灭者,报偿,隐藏的财宝,预言,阿尔克,还有……”

“噢,”她说。此刻他几乎能看到月光下她面孔的形状,还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你是指知识。你是指学习。你希望世界能证明你十五岁时相信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样你才会满意。”

“对!”斯蒂芬大喊道,“对,我想我会的!”

“那有件事我就不明白了。如果对你来说学习真这么痛苦,那你为什么还要追寻学识?你今晚又为什么会在藏书塔里?”

“因为……”

他觉得自己正扼着什么人的脖子。也许是他自己的。

“别这么做。”他愠怒地说。

“做什么?”

“别跟我讲道理,最好连话也别跟我说。”

他闭上眼睛,等再次张开时,他发现她走得更近了,近得足以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他能分辨出她脸颊的曲线,如此浑圆,显示出青春活力,在月光中如象牙般洁白。一只眼睛仍旧笼罩着黑暗,可另一只却如白银般闪耀。他能看到她撅起的上唇,她大概在生气,又或许天生就是如此形状。

她气息甜美,带点儿草药的气味。

“是你开的头,”她轻言曼语,“是你先跟我说这些的。我只要能默默地握着你的手,帮助你,带你去你需要的地方就很开心了。可你却开始问我这些问题。你就不能别管这些吗?”

“我一直都随波逐流,”斯蒂芬嗓音嘶哑地说,“就像一个梦,在梦里你想要努力做点什么,却总是分心,总是偏离正轨,最初的目标也离你越来越远。而且我还在失去朋友。我失去了薇娜和埃斯帕,失去了易霍克。

“现在我又失去了宜韩,衡内和塞姆斯,而且我还努力假装这不重要,可事实并非如此。”

“薇娜,埃斯帕,易霍克。他们都死了吗?”

“我不知道。”他痛苦地说。

“薇娜是你的爱人?”

这话就像一支利箭,刺进他的心。

“不是。”

“噢,我明白了。你希望她是你的爱人。”

“这事跟你说的这些有关系吗?”

“也许没有。”他发觉她又握住了他的手。双手冰凉。

“他们当时跟你在一起历险?”她追问道,“龙蛇把他们杀了?”

“不是的,”斯蒂芬说,“我正想告诉你呢。我来克洛史尼是为了去德易修道院当修士。在半路上,我被一群强盗绑架。埃斯帕——他是国王的护林官——把我从他们手下救了出来。”

“然后呢?”

“噢,然后我去了德易院,可在这之前,我听说了森林里发生的可怕事情,还有荆棘王的事。然后在德易院——”他停了口。他要怎么用几句话解释自己发现德易院内部的腐败时,那种被人出卖的感觉?还有戴斯蒙修士和他的同伙给了他一顿好打的时候呢?

他为什么要说出来?

她捏了捏他的手,以示鼓励。

“那边出了些状况,”他最后说道,“有人要我翻译一些可怕的东西。禁忌的东西。显然真正的教会和我心目中不一样。然后垂死的埃斯帕回来了,这回轮到我来救他了,我匆忙离开修道院,跟他一起行动,一起去拯救薇娜——还有更重要的,拯救女王。”

“而且你做到了?”

“对。然后护法派我们去追踪荆棘王,可在此过程中我们发现真正的恶棍是赫斯匹罗本人,最后我们设法挫败了他们妄图唤醒受诅圣者的巡礼路的阴谋。做完这些之后,我们突然开始跟随一位公主,要帮她从篡位者的手中夺回王位——对此我完全没有头绪——接下来我只知道自己被史林德掳走,然后坐在我从前的主教面前,那个我以为已经死了的人,然后他说我只有到这儿来才能拯救世界……我只想钻研书本而已!”他说不下去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他的口气就像个孩子。

“抱歉,”他勉强开了口,“听起来肯定很荒谬吧。”

“才不呢,”她说,“听起来很真实。我认识一个想在圣塞尔修女院做学问的女孩儿。这是她五岁起就有的梦想,那时候照看她的是她负责清扫戴姆斯台德教堂图书馆的姑妈。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可接着有个她认识了很久很久,却从来没挂心过的男孩,突然如同星辰般闪亮,而她根本无法忍受没有他的日子。

“接着她就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她去修女院受训的梦想也随之远去。突如其来的婚姻——她一直避而远之的那件事——成了她的唯一出路。

“她正要安下心来接受事实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孩子却相继死去。为了糊口,她被迫去一个外国贵族那儿当了女佣,照看不属于她自己的孩子们。然后有一天,有个女人出现,给了她另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去修女院学习……”

她的声音变成了催眠曲,而他看到了她那两弯半月形状的眸子。

“这就是生活,我的朋友。你的生活显得怪异,因为它充满了惊奇与怪诞,可事实上很少有人能留在他们最初走的那条路上。真相就是,我们都做过你所说的那个梦,因为我们的梦境都是一面照出现实的模糊镜子。”

“可你会在这儿交上好运,”她续道,“我是来帮你回归正轨的。你加入教会,是因为你热爱知识,没错吧?热爱神秘的事物,古老的书籍,过往的奥秘。如果我们能找到你在寻找的那个地方——如果我们能找到阿尔克——你就能拥有这一切,而且更多。”

斯蒂芬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也想不出任何回答。

“那个女孩,那个想去修女院——”

她的身体靠向前来,与他四唇相触,给了他轻柔的一吻。异常惬意的冲击感顺着他的脊骨流遍全身。

可他却抽身推开。

“别这样。”他说。

“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

“不。我刚才告诉过你了。我不相信你。”

“嗯……”她说着,身体又靠了过来。他想要阻止她,他确实这么做了。可不知怎么,她的双唇再一次碰到了他的嘴,而且不用说,他很享受。他就像疯了似的,猛地松开她的手,紧紧抱住了她。他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如此娇小,又如此柔软。

薇娜,他想着,然后轻抚她的脸,手指滑进她的兜帽,梳理着她的金发,用记忆中无比清晰的那张脸——只有得窥德克曼门径者才能做得到——代替她的面容。

她双手按住他的胸口,温柔地将他推开,“我们不能留在这儿,”她说,“离得不远了,到时候我们就安全了。

“还有,安静点。别想太多。”

他忍不住。他轻声笑了起来。“这可太难了。”他说。

“那就随你去想吧,”她说着,重新握起他的手,朝先前的方向走去,“很快太阳就会升起,你也会明白我不是她。你还是先做好准备吧。”

朝阳照亮了他们身边那片不见树木的高原荒野,还有他们脚下蜿蜒曲折的白色石径。云朵低垂,空气湿冷,可地表的植物却青翠鲜亮,斯蒂芬很是好奇。埃斯帕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吗?还是说它们跟护林官认识的植物相差太远了?

附近的山顶白雪皑皑,可雪肯定是在融化,因为这条路时而有溪流穿过,许多山峰的侧面更都有名副其实的瀑布倾泻而下。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喝水,裴尔修女也退下了她的挡风斗篷。

在暗淡的阳光中,他终于看到了她。

她的眸子是银色的,或者说更接近蓝灰色,苍白得不时映照出阳光。可她的头发却并非金色,而是浓重的赤褐色,剪得又短又朴素。她的脸颊丰满,这在黑暗中已略有显现,可和薇娜椭圆形的脸庞相反,裴尔的下巴尖尖的。她的双唇比他吻她时感觉的要小,但和他想象的一样,那撅嘴的样子是天生的。她的前额上有两处不小的痘痕,左脸颊还有条凸出的长长疤痕。

她喝水的时候移开了目光,接着又打量周围的环境。她知道他在观察自己,便故意给他这个机会。

他很失望。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是薇娜,她也不如薇娜漂亮。他知道这想法很糟糕,可他没法否认自己的反应。传说故事里,英雄总是能得到美丽的少女,其他人有剩下那些就该满足了。

这个故事的英雄是埃斯帕,不是斯蒂芬:这点他早就知道了。薇娜也不是什么少女,不过她带着那种气质,那种“属于英雄所有”的气质。

裴尔歪着头看了看他,而他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了柏登主祭试图向他说明“圣者是什么”时的情形:他拿出了一片水晶,它的截面是三角形的,只是很长,长得像储藏室的屋顶。它看起来很普通,甚至很寻常,当他把水晶放在阳光下时,它便闪耀出光芒。可直到他把水晶翻转过来,它才放射出彩虹的色彩,展露出掩盖在白光之下的美丽。

他和她目光交汇之时,突然发现了许多先前没能看到的东西,而她的容貌也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她。

“噢,”她说,“这就是没看见女孩就吻她的下场。”

“是你吻的我。”他脱口而出,同时也意识到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她只是耸耸肩,把斗篷的兜帽戴了回去。

“是啊。”她承认了。

“等等。”他说。

她转过身,昂起头。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顾一切地问道。

“护法和他的手下很有可能刚开始追踪我们,”她回答,“我们需要马匹,在前面那儿就能弄到。然后我们还得赶在他们前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回答。

“噢,然后呢?我是说,我几乎不认识你。这根本没有道理。”

“我出生的那个地方,”裴尔说,“没有什么没道理的事。而且我们不会花一辈子等待完美对象的完美一吻,因为那样我们就会孤独终老。我吻你是因为我想,你也一样,又或许我们都需要这个吻。而且直到太阳升起之前,你看起来都很开心,也许还想要多吻几次。”

“可事实就是这样,这就是生活,没必要追根究底。我们在死前也只能做这么点儿事,不是吗?所以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