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到返回图书馆的路相当困难。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唯恐赫斯匹罗还在里面,却发现里面漆黑一片。片刻的聆听后,他没有发现呼吸或者心跳声,可他还是觉得没法信任自己的耳朵。衡内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了正常听力,宜韩和塞姆斯也是,可他们原先就没有听见蝴蝶振翅声的能力。
他心知这风险无法避免,便进了房间,一路摸索着墙壁,寻找早先看到的那个放有火绒盒的窗台。他摸到了盒子,成功点着了一小段蜡烛。在它温暖的光芒下,他开始了搜寻。
他没过多久发现了第一样东西:一卷详细描述教堂自身历史的古籍。它很大,厚得惊人,而且放在显眼的诵经台上。他立刻喜欢上了它,因为他能看出它装订过许多遍,为的是容纳新页码。变迁的历史埋藏在不同的字体与状况各异的书页之中。
最新的那些书页光滑洁白,维特里安语绣在亚麻布上,用的是教会的秘密工艺。下一页较为脆弱,而且纸质发黄,页边也很粗糙,是用去除果肉的桑葚纤维制成的莱芮纸。
最古旧的书页是上好的犊皮纸,它轻薄而柔韧。有些地方的笔迹已被磨去,可古籍本身会比它较为年轻的邻居们保存得更久。
他情不自禁地微笑着,翻过最初几页,期待能找到这座教堂建造的时间。
扉页毫无用处,是对克洛史尼的泰斯嘉福护法在戴姆斯台德建造教堂的先见之明表示感谢的献辞。泰斯嘉福成为护法还是仅仅三百年前的事:这意味着无论这座建筑看上去有多古老,它都不是在黑霸时期或者前黑霸时期建成的。
这意味着他没法在里面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看到内容简介的最后一段为止。
对于将我们面前这座建筑留存下来的人,赞美其见识卓著与行为得体也并无不可。尽管缺乏承神灵启示的真正教会的教导,他们依然将知识之光在黑暗的荒野中保存了许多个时代。传说在上古时代,在黑霸政权建立之前,他们过着极度另类的生活,向石头和树木和池水献祭。当时有位来自南方的圣者将医药学、书写法和真正宗教的基本理念传授给他们,随即离去,再无踪影。黑暗的时代随即到来,黑稽王的大军控制了这个地区,可他们仍旧忠于信仰。在缺乏指导的情况下,岁月腐化了他们的教义,但他们并未反抗我们的到来,而是张开双臂拥抱我们,把我们看做和他们尊崇的考隆有着相同信念的人。
斯蒂芬几乎大声笑了起来。柯奥隆修士,维吉尼亚·戴尔日记的持有者。他不光在这逗留过,事实上还创造了一个宗教!
斯蒂芬继续翻阅,欣喜地发现下一页更加古老,是用古维特里安文字的一种陌生但能够理解的版本写成。但这种语言却并非维特里安语,反而更接近维希莱陶坦方言。马上看懂是不成了,如果时间充足,翻译倒还可行,所以斯蒂芬只是粗略浏览了一遍。
他找到了很多次“考隆”这个词,可直到一个钟头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真正要找的东西:“韦尔-诺伊拉格纳斯”这个词和跟另一个意为“他去了”的动词并列出现。斯蒂芬打起精神,仔细阅读那段文字。片刻后,他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到了一张纸,一瓶墨水,还有一支羽毛笔。他逐字逐句地把这页的大部分抄录下来,然后草草写下他能想到的最好译文。
他离开了,而且没有(不愿?不能?)说他为什么(去哪里?)要走。但他的向导后来说,他们沿着因纳卡尔(往上坡去了?)河(河谷?)去了哈迪瓦瑟尔(镇名?),从那里去了巫角山。他跟(老?胖?)哈迪瓦拉(?)谈了话。
我去了(跟着?)巫角山的山脚(下半部分)的比-卓勒(太阳永不落山之地?),他在那里吩咐我们离开。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再也没有”,某人在他右耳边低语道。他听出了话中的渴望,肌肉变得僵硬,更因彻底的恐惧——发觉有人在毫无察觉之下接近自己——而痉挛。他甩动右手,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同时蹒跚后退。
可那儿什么人都没有。
他的头脑拒绝承认,于是他用眼睛在阴影中搜寻起来。可没有东西能动得那么快,能在前一刻把嘴贴近他的耳朵,下一刻就消失无踪。
可他确实感觉到了耳边的气息,那句“再也没有”是用卫桓语念的,发音是“再亦未有”,吐字清晰无比,而且并非他的声音。
“谁在那儿?”斯蒂芬低语道,他不停转身,不想背对着那东西。
无人回答。除去他自身,周围唯有的声音是烛火的噼啪轻响,唯有的动静是那小小烛火带来的光影变幻。他试图放松下来,可身体的某一部分却无法动弹,就像一尾咬下诱饵,却发现自己上了钩的鱼儿。
他无力地看着烛光随意地从昏暗到漆黑再到明亮,逐渐发现了他最害怕的一件事:光影的变幻并不随意。也就是说,从他点亮蜡烛的那一刻开始,就被某种专注于研究他——比他研究那本书的时候更专注——的东西包围起来。他惊恐地看着雕文和字母成排落上墙面,再逐渐隐去,像在暗示什么,却欲言又止。
“你是什么东西?”他以为抬高声音会有用,可他错了。状况反而更糟了,那感觉就像是被一个无赖袭击,他拔出一把刀,却发现它是用绿叶做成的。
龙蛇人立起来;尤天怪蹲伏在墙角;狮鹫大步走出他的视野边缘: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在一栋色彩鲜明的房子里,可他靠向墙壁时,它便崩塌粉碎,露出爬满白蚁与象鼻虫的腐朽木板。
区别在于它不是房间的墙壁,而是世界的边缘,现实的明亮幻象化为碎片,露出潜藏其后的可怕之物。
他几乎抽泣着把目光从阴影处挪开,转回烛火那里。
火焰组成了一张小小的面孔,有着浑圆的黑色双眸和一张嘴。
伴随着一声压抑过的尖叫,他吹灭了蜡烛,倾泻而入的黑暗令他安心。他走向窗边,蹲伏在冰冷的石头上,胸口不断起伏。他试图恢复清醒,试图相信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他蜷起双腿和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感觉着逐渐放缓的心跳,唯恐稍有异动,那一幕就会重演。
他听到了另一个人声,可这次不是在他耳边响起的。那嗓音听起来非常普通,就从走廊那边传来。
那本书。他抬起手,发现它就在那里。他的手能摸到古老的犊皮纸。这大概是他阅读这本书的最后机会了,可他不敢点亮蜡烛。他能撕下那几页吗?这想法已足够令他厌恶,但答案依然是不:犊皮纸得用利器裁剪,而他手边没有足够锋利的东西。他飞快地把书翻向扉页,就在这时,有东西卷住了他的手。他猛地抽回手,它碰到了他的袍子,然后落到地板上。
脚步声响起,他飞快地钻到另一张桌子下面。
脚步声更接近了,很快,门框就被烛光照亮。
“谁在那儿?”一个不熟悉的声音重复了他刚才的问话。
斯蒂芬差点出声回应。他觉得自己也许能编出一些借口,可随即听到远处传来的骚动。他僵直身体,按着地板的手掌潮湿而冰冷。
他能听到宜韩高喊他的名字,叫他快逃,还有沉重的靴底踩踏声和拔出铁器的声音。门口的那人发出类似咒骂的声音,然后跑开了。
宜韩不再喊叫。
“圣者啊。”斯蒂芬用细如蚊呐的声音喃喃道。他光脚踏过地板,寻找着掉出来的那页纸。走廊里的那个男人又折返回来,一路狂奔。
斯蒂芬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纸,他捡起它,站起身,冲向窗边。窗口很狭窄,他不得不转过身子,挤进夜晚冰冷的空气里。坠落了两王国码之后,他撞上了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坠落比预想中的更痛,可他却觉得血管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迈步飞奔,绕过教堂,寻找着马厩。他油然生起一种终点遥不可及的噩梦感,而脉搏的剧烈鼓动让他听不到身后任何追兵的声响。房间里的那东西似乎还包裹着他,而他能想到的只有奔跑,直到找到某个太阳已经升起且永不落下的地方为止。
他找到马厩凭借的更多是嗅觉而非记忆力,紧接着,便开始寻找他从恒村一路骑来的那匹马。
他真希望身边有光。
愿望突然得到了实现:他听到宜南灯灯盖的摩擦声,炽热的光芒随即照亮了他。他看不见拿着灯的是谁,但无论那人是谁,手里都拿着一把剑:斯蒂芬能看到伸进光柱的剑身。
“别动,”那人命令道,“以克洛史尼护法大人的名义,不准动。”
斯蒂芬呆立片刻。对准他的那盏灯晃动几下,落到了地上,光柱照向一旁。
斯蒂芬冲向马厩敞开的大门。只差几步的时候,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喘息着拼命拉扯,那只手便松开了。
“你会需要我的帮助的。”一个轻柔的声音匆忙道。他立刻知道了那人的身份。
“裴尔修女?”
“德克曼给你的记忆力还真管用,”她回答,“我为了你刚刚杀了个人。我认为你应该好好听我说话。”
“我想我的朋友们很危险。”斯蒂芬说。
“是的。可你现在帮不了他们。也许以后吧,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现在可不行。来吧,我们得走了。”
“去哪儿?”
“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需要我的坐骑身上的东西。”
“那些书?已经是护法的了。他的手下在你见到他之前就把书拿走了。来吧,否则你也别想逃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凭什么不信呢?来吧。”
斯蒂芬只觉头脑混乱不堪,便不由自主地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