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会错意了,法丝缇娅确实需要个大‘家伙’。她看上去就像是那类型的,喜欢别人从后面来,跟狗儿似的趴在地上。是这么回事吧?”
尼尔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刺耳,世界也随着狂怒的到来换上了明亮的边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咒文剑的剑柄。
“你该闭嘴了。”尼尔说。
男孩拿着另一瓶酒跑了过来。
“这能让我安静下来。”罗伯特说。可他接过酒瓶后,却突然起身,把它朝男孩的脑袋上砸了个粉碎。
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极其缓慢:沉重的玻璃瓶在那侍从的鬓角上撞碎,鲜血飞溅。尼尔看到一只眼睛从眼窝中迸出,那颅骨也在冲击下变了形。与此同时,他看到罗伯特伸手去拔男孩的剑。
尼尔变得愉快起来。愉快,是因为咒文剑嗡鸣着出了鞘,而他也扑了过去。罗伯特把垂死的侍从扭到身前,可剑刃却穿透了那具尸体,深深没入了亲王的身体。尼尔感到一阵怪异的震颤,简直像是武器本身发出的抗议,他的手指反射式地松开了剑柄。
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到了罗伯特挥来的拳头,仍旧握着剩下三分之一的酒瓶。他不假思索地抬起手。
太晚了。脑袋的侧面在强烈的震荡下仿佛爆裂开来。他被这一击打倒在地,仅靠愤怒支撑着意识,可等他爬起身,罗伯特已经在两码开外,握着咒文剑,脸上挂着恶魔般的做作笑容。
头晕眼花的尼尔伸手去拔匕首,心里却很清楚,要对抗这把魔法利剑,它可帮不上什么忙。
可这时却有一支箭射中了亲王胸口高处,接着又是一支,罗伯特蹒跚后退几步,高喊一声,身体越过堤坝落入水中。尼尔磕磕绊绊地追了过去,手中紧握匕首。
阿特沃的手下在堤坝边抓住了他,不让他跳进离地八码高的水里。
“不,你这蠢货,”阿特沃喊道,“让我的弓箭手解决他。”
尼尔奋力挣扎,可鲜血已经填满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的肌肉也松弛得可怕。
“不!”他大叫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死寂。他们等待着亲王浮上水面,看他是死是活。
可过了很久,他还是没浮上来。于是阿特沃派人下水打捞,却一无所获。
那天晚上,冰冷的雾气自河面升起,可鹈鹕塔却高耸于迷雾之上,黑色的北侧塔身清晰可见。
“就算她点亮了灯,”尼尔说着,用一块干净的布片按住头部的伤口,“也只代表她在严刑拷打下说出了信号。”
“嗯,”阿特沃赞同道,“只有灯不亮起来才有意义。”
“你比较希望这样,不是吗?”尼尔吼道,“要是死在罗伯特的人手上,安妮就比活着的时候对你更有用了——至少在你知道她的想法之后。”
阿特沃沉默半晌,然后灌了一口他放在旁边桌上的绿玻璃瓶里的东西。两人坐在这座烧毁过半的眉棱塔的上层,等待着安妮的信号。
他把瓶子递给尼尔。
“我可不会装出今早和她相处愉快的样子,”公爵说,“她的力量探进了我的身体。我能感觉到。她是怎么了,尼尔爵士?这女孩变成了什么?”
尼尔耸耸肩,接过瓶子。“她母亲把她送去了圣塞尔修女院。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阿特沃怀疑地瞪着他。尼尔喝下一口酒,尝到了火焰、泥炭和海藻的味道。他吃惊地看着瓶子。
“这是斯科的酒。”他说。
“嗯哼。欧凯·德·菲耶酒。圣塞尔修女院,嗯?修女院受训的公主。玛蕊莉真有意思。”
他拿过酒瓶,又吞下一口,芳香渗进了尼尔的鼻孔里。他向来喝得不多:酒会麻木人的感官。可现在他不怎么在乎,反正他的感官根本毫无用处,而且他全身都疼得厉害。
“可你误会我了,尼尔爵士,”阿特沃说,“我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缺乏攻克全世界最坚固要塞的技巧,不代表我的目标是王位。做个被朝议会呼来喝去的无聊公爵已经够让我不舒服的了。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觉得她才是应该坐上王位的人,而且我一直在努力把她送上去。”他又喝了一口,“好吧,她有她的法子,瞧瞧现在发生了什么。”
“都是因为我,”尼尔说着,抢回酒瓶,狠狠灌下一口。那个瞬间,他还以为自己会窒息,可酒液下肚的感觉比刚才顺畅了些。“因为我的愤怒。”
“罗伯特挑起了你的愤怒,”阿特沃说,“他想死。”
“他想要我跟他搏斗,”尼尔说着,没理会阿特沃朝酒瓶伸得老长的手。然后他递过瓶子,“这太明显了,可我还是像个不动脑子的傻瓜上了当。怒气让我失去了判断力。但他没有死,千真万确。”
“我没瞧见当时的情况,可他们说你狠狠刺了他一剑,而且他确实没有浮上来。”阿特沃指出。
“噢,这年月可没什么说得准,”尼尔说,“在维特里安和邓莫哥,我跟一个不会死的人交过手。头一次他差点干掉我。第二次我砍掉了他的头,可他还能动。最后我们把他剁成了上百块,然后烧成了灰。有个朋友告诉我,他是种名叫‘纳斯乔克’的东西,是因为死亡的法则被打破才出现的。眼下我还算不上这种事的专家,不过我跟这种东西搏斗过,我很确定罗伯特亲王就是另一个纳斯乔克。”
阿特沃用尼尔没听过的某种语言咒骂了一声,然后沉默了足够他们俩喝上三杯酒的时间。这是种约定俗成的沉默——至少是在喝酒的时候。
“有那么些谣传,”他开口道,“提到过这种事,可我没在意。罗伯特的口味向来不健康,人们又喜欢夸大其辞。”
尼尔又喝了一口。此时这欧凯酒就像一位老朋友,正拖着毛毯从脚趾盖向他的全身,让他温暖起来。
“这就是我们的疏忽之处,”他说,“罗伯特大概早就告诉手下,等他们一进城门,就杀掉安妮,或是把她关押起来。他只需要确保我们不会锁住他,或者把他剁成碎块。他只需要激怒我去攻击他,这点上他做得很好。”
“是啊,可你也得明白,无论你做什么,安妮的下场都是一样的。”
“除非等到他回去她才会有事,”尼尔说,“这计划就更高明了。等他回去,安全地待在城里,陷阱才会触发。”
“嗯哼,”阿特沃回答,“我想这样比较合理。可安妮也不是没有抵抗能力。我打赌罗伯特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而且她还有五十个人跟着。”
水面彼端传来晚祷钟悦耳的第一声鸣响。
鹈鹕塔的窗户仍旧漆黑一片。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防守位置,她也许能暂时支撑一下。如果她没被下毒,也没有被箭射中眼窝。”
“我可不觉得她会被骗,”阿特沃说,“塔上的灯没有亮。这表示她死了,被俘,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没进城堡。无论如何,我们的职责都明确了。”
“我们该做什么?”
“我们应该进攻,就现在。关于罗伯特出事的谣言已经传出去了。就算他还活着,也没有人相信。如果给他再次现身的机会,混乱就会平息。所以趁我们还有机会,应当立刻发动攻击。”
“攻击什么?”尼尔问。
“荆棘门。她早上对我做过那些事之后,我开始相信安妮对费尔男爵和莱芮舰队的预言了。我们有两天时间来接管荆棘门。如果我们能做到——而且费尔也如期抵达——我们就有机会攻下伊斯冷,把她救出来。”
“除非她已经死了。”
“那样的话,我们就为她报仇。无论如何,我也不要看着罗伯特坐在王位上,而且我相信,你也一样。”
“你说得没错,”尼尔说着,举起酒瓶。此时那酒就像一股海潮,在这夜色深沉,湖水幽邃之际令他怒意高昂。“我们能拿下荆棘门吗?”
“有可能,”阿特沃说,“但代价会很大。”
“能让我带头吗?”
阿特沃晃了晃酒瓶,又抿了一口。“我本意如此,”他说,“看在那把咒文剑的分上。那儿道路狭窄,那把剑会起到很大作用。可现在……”
“我还是想打头阵,”尼尔说,“我是个军人,擅长杀敌,而非谋略。既然安妮不在,那么最适合我的就是那儿了。”
“你可能会死的,”阿特沃说,“安妮会以为我让你去送死是在向她报复。我可不能让她这么想。”
“我对这条命毫无留恋,”尼尔直言道,“而且我已经不在乎陛下怎么想了——如果她还能想什么的话。让我落到这种境地的是她。我已经不想在承受着失败的负罪感的同时苟且偷生。让我带头冲锋吧,我会写封信给你,谁感兴趣就给谁看吧。我想不会有人要看的。”
“你的名声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阿特沃说。
“那就让它继续保留着,让我活在歌谣里,”尼尔答道,“我不需要什么咒文剑。给我几支长枪,一把结实的阔剑。再给我找些不怕死的人来,我就会帮你拿下荆棘门。”
阿特沃把酒瓶递给他,“如你所愿,尼尔爵士,”他说,“我从不拒绝想面对自己命运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