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返伊斯冷(2 / 2)

“我知道舰队就要来了。你知道怎么打仗。我们能合作吗?”

阿特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很好,”她说,“我们讨论一下吧,不过要快。半个钟头之内,我就得前往伊斯冷了。”

半个钟头之后,安妮来到罗伯特的小艇边,突然感到一阵惊诧。就像从儿时做过的那种梦里——高空坠落的梦——猛然惊醒一般。那些梦之所以令人惶恐,都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现在她就有这种感觉。她清楚地记得和阿特沃的对峙,还有之后的谈话,可这段记忆显得虚虚实实,又像她身周的景象、气味和声响那样骤然浮现,带着极度恼人的感觉。扑面而来的湖水带着碘铁的气息,金色的液滴穿透了云层,坠落下来。她注意到阿特沃眼角的细纹,而她的双脚轻柔地踩过发黄的野草,继之以皮革摩擦石头的轻响。

还有伊斯冷。在伊斯冷城高处,白色的塔楼在阳光中熠熠生辉,在破碎云彩的阴影下又显得苍白可怕,长条形的旗帜在风中摆动,就像天空中的龙尾。右方远处,两座较矮的山峰,汤姆·喀斯特与汤姆·窝石在绿意盎然的山麓之上戴着浅黄褐色的冠冕。她既振奋不已,又不知所措。

她根本不怕阿特沃,可现在那种恐惧又回来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真想跑回堂兄身边,任由他照看,把他渴望的责任和权力都交给他。可就算这样,也无法让她就此安心。而且此时此刻,恐惧是让她能够继续的动力。她看到了莱芮舰队的到来,就像她告诉阿特沃的那样。她也见过只有女人能看见的秘道。

可她也见过些别的东西:她噩梦里的那个可怕女人,就蹲伏在死者之城的冰冷岩石之下。

她和奥丝姹刚发现那座陵墓的时候,她才八岁,和同龄的女孩一样,她们想象那是维吉尼亚·戴尔的坟墓,尽管无人知晓天降女王的落葬之处。她们在铅箔上胡乱写下祷文和诅咒,塞进石棺的缝隙里,而且她们相信大部分请愿都会成真。

现在看来,她们想得没错。安妮曾请求让邓莫哥的罗德里克爱上她,他便无比疯狂地身陷爱河。她曾请求让姐姐法丝缇娅变成好人,她就变了——至少对尼尔·梅柯文很好,如果艾黎宛姑妈的说法可信的话。

她们只是弄错了陵墓里那个人的身份,那个回应她们的祷告的人。

她从幻想中醒来,意识到罗伯特正斜倚着堤坝的护墙,看着她。

“噢,我亲爱的侄女,”他说,“你准备好回家了吗?”

他说话的方式显得有些古怪,她不禁猜测,这一切或许全在他的计算之内。

“希望我能看到母亲安好。”她回答。

“她待在狼皮塔里,”罗伯特示好地说。他朝着唯一的男性同伴点点头,那是个双肩宽大,五官分明,留着和罗伯特同样整洁的髭须和胡子的矮个子。“这位是我信赖的朋友克雷蒙·马提尼爵士。他带着我的钥匙和信物。”

“我是你谦卑的仆从。”那人道。

“如果她受到伤害,克雷蒙爵士,”尼尔说,“我向你保证,你就会更了解我了。”

“我是个守诺的人,”克雷蒙爵士说,“可我也很高兴进一步认识您,尼尔爵士,如你所愿。”

“伙计们,”罗伯特说,“友善一点儿。”他握住安妮的手,而她太过震惊,居然让他得逞。他把那只手抬到唇边时,她不得不压抑住呕吐的冲动。

“祝你一路顺风,”他说,“一天之内,我们就会再见,是吗?”

“是的。”安妮回答。

“然后探讨我们的未来。”

“然后探讨未来。”

片刻后,她带着手下和坐骑坐上一艘运河驳船,开始穿越水面,驶向伊斯冷。她打心眼里觉得那儿就像是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等安妮抵达船坞,骑上坐骑之后,那种印象更加深了。

伊斯冷堡建造于高山之上,被三道环状城墙围在中央。最外部的围墙,堡垒墙,是规模最惊人的,足有十二王国码高,还有八座时刻警醒的塔楼。城墙之外,在第一道城门和码头间地势较低的宽阔区域上,有一座这些年来逐渐崛起的城镇:码头镇。林林总总的旅店、妓院、仓库、酒馆——漂泊四方的船员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无论他到来时城门是开启抑或关闭。它通常是个繁忙吵闹的地方,在常人看来太过危险,以至于安妮少数几次见到这个镇子,都是在她违逆父母的意愿,匿名溜出城堡的时候。

今天的它很安静,只有佩戴着皇家徽记的海员。他们的数量也不多,大多数海员都待在她途中看到的那支舰队的船只上。

透过敞开的房门和窗口,安妮瞥见了男人、女人和孩童的踪影——那些真正居住在这儿的人们——她不禁思索,若是战斗打响,他们会有怎样的遭遇。她想起了那些位于城堡周围,被她的军队“精简”的小村庄。他们的下场可不怎样。

在克雷蒙爵士的一番解释,以及罗伯特亲手所写的那封信的作用下,城门打开了,他们也进到了伊斯冷内部。

城市比码头镇热闹一些。安妮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战争已经一触即发,面包得有人烤,衣服得有人洗,啤酒也得有人酿。她和随行的队伍没有引发恐慌,但还是惹来了众多好奇的目光。

“他们没认出我,”安妮说,“我看起来有这么大变化吗?”

卡佐被这话逗乐了。

“怎么?”她问。

“他们为啥会认识你?”维特里安人问。

“就算他们不知道我是女王,我也当了十七年的公主。人人都认识我。”

“不,”奥丝姹纠正道,“城堡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你。贵族、骑士,还有仆人。那些人大多数都认得出你。可要是你不佩戴徽记,街上的人又怎么知道你是谁?”

安妮眨眨眼。“真是难以置信。”她说。

“算不上吧,”卡佐回答,“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有机会见过你的脸?”

“我是说,我以前从来没想到过这些,真是难以置信,”安妮转身面向奥丝姹,“我们从前进城的时候,我每次都乔装打扮。你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毁了你的乐趣,”奥丝姹承认,“总之,有些人想要认识你,可其中一些不是什么好人。”

看到她的同伴们咧嘴大笑的样子,安妮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就好像奥丝姹和卡佐合起伙来嘲笑她的丑事似的。但她压下了怒气。

在他们抵达第二道城门前,蜿蜒的道路变得陡峭起来。伊斯冷城的样子有点像是一张遮盖在蚁丘上的蛛网,和宽阔的古老围墙平行的林荫路及街道顺坡而下。最宽阔的那些大道——军用和商用的那些——却朝着山顶盘旋而上,以免过陡的地势令货车和身披装甲的战马无法通行。

他们就走在这样的一条路上——利斯普拉夫大道——而这条路带着他们穿过了西岗地区的大多数街区。每个街区都与众不同,至少她是这么听说的。其中一些很明显:旧费罗伊区的房子有全城最尖的屋顶,全由黑色石板砌成,从高处望去,仿佛石头组成的汹涌波涛。那里的居民皮肤白皙,带有轻微的口音。男人们穿着双色花格短上衣,而女人的裙子几乎没有少于三种色彩的。

另一方面,圣奈斯区也让人觉得与众不同,可安妮却没法确切地说出原因。然而,对于十八个街区其中的大部分,安妮都只见过正对着街道的房子,还有不时瞥见,可望而不可即的狭窄街巷。有一次,她和奥丝姹溜去了高贝林王庭区的瑟夫莱特区,在她看来,那儿是整座城市最奇特的地方,有鲜明的色彩、带着异国风情的音乐、还有那股怪异的辛辣气息。现在,有了克洛史尼乡间的那些经历,安妮开始觉得,或许这些类人邻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古怪,那么不寻常。

简而言之,伊斯冷的居民都是些什么人?

她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便开始思索她父亲是否了解。思索克洛史尼帝国有哪位国王或者皇帝能够了解,而这种事又是否真有完全了解的可能。

他们来到昂德韦德区时,那种与街区同名的弓背猪简直无处不在:门环上,门上的小油画上,还有屋顶的风向标上。涂有灰泥的屋子全部趋向于棕土色调,男人们都戴着一侧钉有钉子的宽檐帽。大多数人都是屠夫,事实上,俯视敏胡斯广场的正是屠夫公会——一栋黄色石料砌成,有黑色窗框和屋顶的两层建筑——的高大正墙。

他们走进广场时,安妮的注意力更多地被拉向了这栋建筑本身,而非周边的景致。一大群人聚集在广场中央的一座讲台周围,许多打扮古怪的人似乎在被士兵们保护着。那些士兵戴着方形的帽子和黑色外套,上面绣有教会的徽记。

他们的头顶上——和字面意思一样,坐在一张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高脚木椅上——有个男人打扮得像是个正在主持某种审判的法官。他的身后赫然耸立着一座绞架。

安妮从来没见过类似的景象。

“这儿是怎么回事?”她问克莱蒙爵士。

“教会把城市广场用做了公开法庭,”骑士答道,“异教徒在城里本来就常见,看起来复圣仪式又找出了更多。”

“他们看起来像是戏子,”奥丝姹评论道,“街头艺人。”

克莱蒙点点头。“我们发现戏子最容易受到某些异端分子和黠阴巫法的诱惑。”

“是吗?”安妮问。她驱策马匹,朝人群奔去。

“等等!”克莱蒙惊恐地喊道。

“我记得我叔叔说过,你是受我指挥的,”她转过头,答道,“莫非你听到的话不一样?”

“当然一样,可——”

“说‘遵命,殿下’。”安妮冷冰冰地说。她发现卡佐正策马赶来,以便在需要的时候挡在她和罗伯特的这位骑士之间。

“遵命……殿下。”克莱蒙咬着牙回答。

那法官把目光转向了他们。

“那边怎么了?”他喊道。

安妮坐直身子。“你认识我吗,法官大人?”她问。

他眯起眼睛,然后瞪得浑圆。

“安妮公主。”他回答。

“根据朝议会的法律,还是本城的统治者,”安妮补充道,“至少在我弟弟不在的期间。”

“这还有争议,殿下。”法官道。他紧张地将目光转向克莱蒙。

“我叔叔给了我进入城市的许可,”安妮告诉他,“因此,他在某种程度上也认可了我的继承权。”

“是这样吗?”法官问克莱蒙。

克莱蒙耸耸肩。“看起来是这样。”

“不管怎么说,”那教士说,“我现在执行的是教会的使命,和皇家无关。在处理这些事务期间,谁坐在王位上都无关紧要。”

“噢,我向你保证,不是这么回事,”安妮回答,“现在,请告诉我这些受指控者都是什么人。”

“异教徒和黠阴巫师。”

安妮俯视着那群人。

“你们的首领是谁?”她问他们。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朝她鞠躬行礼。“我就是,陛下。潘顿·梅普·瓦克莱姆。”

“你们为什么受到指控?”

“我们演了一出戏,陛下,就这样——一幕歌唱剧。”

“我母亲的宫廷作曲家,里奥维吉德·埃肯扎尔编的那出戏?”

“对,就是那出。陛下,我们尽了全力。”

“这出戏已被裁决为最肮脏的黠阴巫术,”法官的怒气爆发了,“光是这项罪名就够让他们戴上圣窝石的项链了。”

安妮扬起眉毛,看着那法官,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个旁观者的面孔。

“我听说过那出戏,”她抬高嗓音说道,“我听说它非常流行,”她在马鞍上坐得更直了。“我是安妮,威廉和玛蕊莉之女。我是来取回我父亲的王位的。我的第一条法案就是宽恕这些可怜的演员,因为我父亲绝对无法容忍这样不公的行径。你们怎么看呢,伊斯冷的人民?”

震惊的人群回以片刻的沉默。

“你们瞧,是她,”她听到人群里有人在高喊,“我以前见过她。”

“放了他们!”另一个人大叫道,转眼间,除士兵和教士外的所有人都开始高声大呼,要求给剧团的人以自由。

“你们可以走了,”安妮告诉那些戏子,“我的人会护送你们从法庭离开。”

“够了,”克莱蒙喊道,“别再胡说八道了!”

“安妮!”卡佐道。

可她已经看到了他们,正如她隐约预料到的:身着罗伯特服色的士兵自四面八方拥入了广场,从愤怒的人群身边挤过来。

安妮点点头,“很好,”她说,“总比等到进了狼皮塔才知道要好,你觉得呢?”

“我们现在怎么办?”卡佐问。

“哎呀,当然是作战啦。”她回答。

“薇娜的状况不大好。”易霍克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