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报告,说有人袭击你。他们骑马从东方来,装成我的亲戚阿特沃派遣的士兵。我也接到报告,说有个红发带贵族口音的女孩进入瑟沃尼,然后就神秘失踪了。我觉得这事有亲自出马的必要。”
她打了个呵欠。
“还有,我最近的消遣实在少得可怕。几百年没一个有趣的人来见我,我也不特别想接受伊斯冷眼下的宫廷。”她歪头思索着,“不过我听说俞尔节期间,那儿有过一场相当有趣的音乐表演。”
“你有宫廷来的最新消息?”尼尔急切地问道,期待她能有更多有用的信息。
“蠢话,”艾黎宛回答,“我当然知道。”
尼尔等待着,可这些显然就是女公爵打算告诉他的全部了。
“去幽峡庄的路很长,艾黎宛姑妈,”安妮终于开口道,“你可以把知道的全告诉他。”
“可亲爱的,我之前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艾黎宛抱怨道,“你该不会打算让别人觉得我喜欢唠叨吧?”
“我可以再听一遍,”安妮回答,“我现在清醒多了。”
“你是说酒劲过去了吧。”
“是啊,说到这个,”尼尔说,“那个叫威斯特的家伙,他怎样了?”
“还用说吗?我们砍了他的头。”女公爵欢快地说。
“噢,”尼尔回答,“我想,你已经审问过他了?”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女公爵问。
“她又在耍你呢,尼尔爵士,”安妮说,“他就在那边,被押送着——看到了吗?”
尼尔转过头,只见一个脸色阴沉的家伙骑在一匹暗褐色的母马上,两旁有士兵在看守。
“啊。”尼尔说。
“好了,现在我能跟你说说宫廷状况了吧?”艾黎琬问。
“劳驾了,大人。”
她叹口气。
“噢,他们说眼下黑色正流行。表面上是因为宫廷正在哀悼期间,但奇怪的是,直到罗伯特亲王再次现身——他从前可是他们哀悼的对象之一!——之前,都没有出现这种状况。不,说真的,我觉得这是因为亲王总穿黑色。不过我猜我现在该叫他皇帝了。”
“叫‘篡位者’就好。”安妮说。
“玛蕊莉王后呢?”尼尔努力维持正常的语调:他害怕知道答案,“她怎样了?你有没有关于王后的消息?”
“玛蕊莉?”艾黎宛说,“噢,她被锁在一座高塔里,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那个洋葱女孩。”
尼尔觉得心跳慢了下来。“可她还活着?”
艾黎宛拍拍他的手臂。“我得到的报告比最新状况差了几天,不过最近没有执行死刑,连预计要执行的都没有。罗伯特这招可不高明。不,我能肯定他有别的打算。”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王后怎么会失势的?”
“噢,她要怎么才能不失势?”艾黎宛说,“皇帝遇刺后,玛蕊莉就没几个能依靠的盟友了。查尔斯还在位,这倒没错,那男孩是很可爱没错,不过整个王国都知道他,呃,受过圣抚。”
尼尔点点头。王位的真正继承者拥有成人的身体,却只具备孩童的心智。
“在国王过世后,玛蕊莉成了最有权位的人。但还有许多人对王位虎视眈眈:赫斯匹罗护法,朝议会的所有贵族成员,寒沙的王子们,莱芮人,还有维吉尼亚人。而且还有葛兰女士,她手里也有王位的继承人。”
“我的半个兄弟。”安妮咕哝道。
“庶出,但无疑流着戴尔家的血,”艾黎宛回答,“无论如何,玛蕊莉都有把查尔斯留在王位上的可能,可她犯的错实在多了点。她用莱芮的士兵代替了原先的护卫,那些人是她的莱芮男爵叔叔的手下。”
“我认识费尔爵士,”尼尔说,“他是我的恩人。”
“我听说,他简直就像你父亲,”艾黎宛说,“你肯定很想知道吧,他也活着——而且很安全。”
尼尔只觉又有几块肌肉放松下来。“多谢。”他说不出地想念费尔爵士。他从没像过去几个月那样迫切地想要这位老人的建议。
“总之,”艾黎宛续道,“这就像是个讯号,让人觉得她决定把王位交给海那边的莱芮亲戚。接着她的手下袭击了在葛兰女士府邸举行的一场舞会。与会者大都是乡民,并非贵族,可——”
“乡民?”尼尔问。
女公爵对他眨眨眼。“怎么?他们怎么了?”
“我,呃,不太清楚他们是谁。”
“啊,我亲爱的,”艾黎宛说,“贵族的统治世代沿袭:国王统治王国,亲王统治属国,公爵和女公爵管理公爵领,等等。在大多数王国,还有克洛史尼的大多数地方都是这样。
“但在新壤地区,也就是伊斯冷的所在地,情况有些不同。要知道,那儿的地势低于海面。抽水用的眉棱塔必须保持不断运作,堤坝必须修缮良好。许多世纪以来,王家都曾把土地赐给那些最善于处理此类事务的人。那些人就是乡民。很多人都比贵族更富有,他们手下有部队,而且在他们领地上居住和工作的人通常对他们忠心耿耿。简而言之,他们是一股不容低估的力量。但在超过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宫廷都对他们漠不关心。葛兰女士对他们大献殷勤,试图说服他们支持她的儿子登基,所以玛蕊莉攻击葛兰的聚会时就惹怒了他们。
“然后我可怜的已故兄弟罗伯特就出现了——没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死透了。这次玛蕊莉除了她的莱芮护卫之外,没有任何可信的朋友:贵族们全都支持罗伯特而非查尔斯,教会也一样。仅存的继承人就是安妮,可我们没人知道她在哪。玛蕊莉对这点秘而不宣。我想法丝缇娅应该知道。”
她的表情软化了,尼尔猜是因为自己脸上浮现的神情。
“我很抱歉,亲爱的,”艾黎宛说,只有这次,她的同情显得格外真诚,“我不该提起她的。”
“为什么?”安妮突然问。
尼尔突然感到一阵焦躁,他移开目光,试图从乱麻般的思绪里理出些许可说的话题。
“我不该提起这事的,”艾黎宛说,“不该提起那些早已逝去的人。”
“不,别介意。我想我明白了。”安妮说。她语气平淡,至于她有没有生气,尼尔可说不上来。
“总之,”女公爵续道,“玛蕊莉看透了局势,把查尔斯、费尔爵士和她的莱芮守卫一并遣走,还有御前护卫们,尽管她对后者并不好,可看起来他们仍旧忠贞不贰。费尔爵士带查尔斯去了莱芮,眼下他在那里是安全的。”
“那些御前护卫呢?”尼尔问道。
艾黎宛扬起右眼的眉毛。“哎呀,瞧瞧你身边,尼尔爵士。”
尼尔照办了。他早先在艾黎琬的部下里看到了几张略显熟悉的面孔,可他以为这是他见过她的卫兵的缘故。现在他才意识到,其中几个的确是他在伊斯冷见过的。
“他们没穿制服。”他评论道。
“他们是逃犯,”艾黎宛说,“在奋斗的目标和引领他们的人出现之前,让他们成为靶子还嫌太早。”
尼尔点点头。他自己在维特里安旅行时就没佩戴纹章。
“那王后就没人保护了。”
“的确如此。她肯定知道自己没法和政变者对抗,所以她把手下送到最能让他们派上用场的地方:城墙之外。不管怎么说,现在罗伯特把她关进了塔里。他时不时把她拖出来在街上转一圈,表示她还活着。”
“如果王后变得这么不受欢迎,他何必关心民众知不知道她的死活?”
艾黎宛露出微笑。“因为发生了一件非常奇特的事。那场什么音乐舞台剧——我先前提过的。”
“不知怎么,它让许多乡民转向了玛蕊莉和她的子女们一边。部分是因为某个乡民的女儿也参与了演出,被罗伯特以叛逆的名义逮捕。护法判了她的刑,说她信奉异教和使用黠阴巫术。一同获罪的还有曲子的谱写者,已经成为新壤的英雄的某个人。恐怕罗伯特行事更多是出于冲动,而非理性。现在他终于发现,乡民们并不真的把他当回事。”
“那我们就还有机会,”尼尔说,“那些乡民手下有多少部队?”
“我听说,他们民兵部队的总人数接近八千,”艾黎宛说,“罗伯特能从仍旧忠实于他的贵族那里召集到大约一万二千人。东部和森林边缘的贵族都在忙着跟史林德——还有更怪异的东西——作战,没有闲置的部队去帮助罗伯特或是他的对手。”
“那火籁和弥登呢?”
“我想安妮也许有办法招募到一支足够和伊斯冷守军对抗的军队,”艾黎宛说,“他们的态度很快就会见分晓。”
“噢,”尼尔陷入了深思。“那我们就有一战的实力了。”
“你们得动作够快才行。”艾黎宛回答。
“为什么?”
“因为玛蕊莉就要嫁给寒沙的继承人,贝瑞蒙德王子了。这事已经街知巷闻了。一旦联姻成功,寒沙就不用考虑教会的意见,可以直接派遣部队入境。事实上,罗伯特已经允许艾滨国在伊斯冷部署五十名教会骑士——还有他们的护卫——以实施教皇大人下达的任何命令。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你们没法同时对抗罗伯特、寒沙和教会。”
“那您呢,女公爵大人?您会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尼尔问道,“作为一个保持中立的人,您对这场冲突的细节似乎太清楚了点。”
艾黎宛吃吃笑了起来。那声音十分怪异,既像孩童般温软,又带着整个世界的沧桑。
“我从没说过自己保持中立,我的小鸽子,”她回答,“我只是觉得对谁效忠之类的问题很无聊,就跟效忠这事本身一样。战争不太适合我。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最想要的是一个人待着,做我想做的事。我兄弟向我保证,只要我听从他的指示,他就允许我这么干。”
终于,尼尔听到了自己脑海里警钟的鸣响。
“那些指示的内容是……?”他问。
“内容相当明确,”她说,“假如安妮自投罗网,我就要保证她迅速而且永远地消失,连同她的所有伙伴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