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看见她赤裸的身体了?”
“呃,好吧,只看到一点。”
斯蒂芬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开始欣赏你了,剑士。”
“我不太明白。”
“我大概也会和你做出同样的事。但无论你是否知道她的身份,都无关紧要。卡佐,你看见的是一位公主的赤裸身躯,如果我们完成使命,这位公主就会成为克洛史尼的女王。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没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
“任何看见公主裸体的男人——任何男人,除了她神圣的夫君之外——要么被戳瞎双眼,要么被处死。这条法律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什么?你在开玩笑。”
可斯蒂芬却皱起了眉头。“我的朋友,”他说,“我从没这么严肃过。”
“可安妮提都没提过。”
“我也觉得她不会提。她或许以为自己能为你求情,可这条法律非常特别,即使作为女王,她也无权宽恕你。该法律由朝议会负责执行。”
“这太荒唐了,”卡佐抗议道,“我只看到了她的肩膀而已。或许还有一丁点——”
“这事没别人知道,”斯蒂芬说,“要是你想溜走……”
“你真是越来越滑稽了,”卡佐说着,只觉颈后汗毛直竖,“我多次救过安妮和奥丝姹的命。我发过誓要保护她们,而且有荣誉感的人绝不会因为畏惧如此荒谬的惩罚就背弃这份誓言。特别是现在,她都落入了——”
他停了口,紧紧盯着斯蒂芬。
“根本没有这条法律,对么?”他问道。
“噢,的确有,”斯蒂芬说着,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来,“正如我所说的,它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只不过有五百多年没有执行过。噢,我想你不会有事的,老伙计。”
卡佐怒瞪着斯蒂芬。“要不是你是个祭司……”
“可我不是,”斯蒂芬说,“我当过见习生,而且完成了圣德克曼巡礼。但我跟教会之间有些分歧。”
“和教会本身?你觉得整个教会都是邪恶的?”
斯蒂芬沉默半晌。“我不知道。恐怕事实就是这样。”
“可你说护法他……”
“赫斯匹罗。对,赫斯匹罗护法派埃斯帕、薇娜和我去进行一项任务,不过我们没有执行到底。我们发现腐化早已深入教会的根源,甚至能追溯到艾滨国和教皇本人。”
“这不可能。”卡佐断言道。
“为什么不可能?”斯蒂芬说,“教士们也是人,和其他人一样会被权力和金钱所腐化。”
“可领主和女士们——”
“王国语里管他们叫圣者。”斯蒂芬说。
“不管叫什么,他们都不会允许教会被如此玷污。”
斯蒂芬笑了,这笑容令卡佐很不安。
“圣者有很多位,”斯蒂芬说,“并非每个都纯净无瑕。”他突然显得心烦意乱。“稍等。”他喃喃道。
“什么?”
“我听见有动静,”他说,“前面又有人来了。还有些别的什么。”
“你有圣者赐予的听力,对么?可先前那次伏击你怎么没听见?”
斯蒂芬耸耸肩。“我真的不知道。可你得原谅我,或许那些隐形绑架犯拥有的某种‘圣者赠礼’阻碍了我的听力。现在我要去告诉埃斯帕……还有尼尔。”
“好吧,”卡佐说,“我会准备好武器。”
“好的。劳驾了。”
卡佐看着斯蒂芬驱赶他的坐骑“天使”往其余人身边跑去,接着,伴随着些许忧郁的情绪,他拔出卡斯帕剑,抚摸着剑身处一道深深的凹口,那是被尼尔爵士如今佩带的那把发光的咒文剑砍出来的。
这条凹口是卡斯帕剑的致命伤。除非重铸整把剑刃,否则根本无法修理这样的损伤,但在重铸之后,它也将不再是“卡斯帕”,而是另一把截然不同的武器。况且在北方,即便是重铸剑身也非常困难,这儿的人更喜欢硕大的屠刀,他们对于细剑,对于德斯拉塔的灵魂不屑一顾。如果没有合适的武器,他根本就使不出德斯拉塔剑术,可除了返回维特里安之外,他到哪儿才能找到另一把称手的武器?
他真的想念查卡托。同时又开始觉得,自己要是跟着从前的剑术老师回维特里安去了该有多好。
他刚开始这场远征的时候,一心渴望着冒险。尽管有几次痛苦的经历,自从离开维特里安之后,他所见证的奇迹已超过了过去见闻的总和。但那时只有他们四个人:安妮、奥丝姹、查卡托,还有他自己。
如今安妮有一位持有魔法剑的骑士,一名能从六里外射穿鸽子的护林人,还有个能把方圆十二里格之内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的祭司。就他看来,薇娜没什么奇妙的能力,可要是她突然唤来野兽,要求它们为她而战,他也不会觉得多意外。
而他又是什么?一个被人从鼻子底下掳走女王和她贴身女仆的家伙,一个连王国的语言都不会说的家伙,一个只要佩剑折断就一无是处的家伙。
最奇怪的是,这些并不让他特别烦恼。噢,他的确觉得烦恼,可那跟一年前的状况不同。他确实觉得能力不足,可这本身不是什么问题。也不是因为他感到尊严有损:真正让他烦恼的,是他无法尽责为安妮效命的事实。
还有奥丝姹落入某些邪徒之手的事实。
卡佐努力用种种自私的想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不去细想那个真正令人万念俱灰的可能——他的朋友们或许已经死了。
他看到斯蒂芬在前方向他挥手示意,又把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他敦促马儿前行,同时想象着这场战斗的情形。
等那群人到来之时,情况变得复杂起来。斯蒂芬听到的那群人是盟友——四个来自邓莫哥的骑士——他们就蹲伏在附近山丘顶端的一堆乱石后头。他们之所以滞留在那儿,是因为前方的山脊处有敌军把守。
“他们可真是计划周详,”尼尔对埃斯帕说,“用大规模袭击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被施了魔法的骑手掳走女孩儿们,还有一系列殿后部队来拖慢我们的脚步,方便他们逃跑。可他们干吗不倾巢而出,把我们一举消灭?”
埃斯帕耸耸肩。“没准他们听说我们比他们兵力更多。你多半是搞错了。没准他们的计划不如看起来这么顺利。我想他们确实打算一举消灭咱们,你仔细想想,他们差点就办到了。我们离开邓莫哥的时候差不多有四十个人,可现在只剩下九个。在雪地里,我们又被冲散了,他们肯定跟我们一样闹不清状况。
“就我所知,现在我们人数占优。山脊那边多半只剩最后三个了,女孩们没准就在他们身边。这我说不清,天开始变暗了。”
“那儿有六个人,”斯蒂芬说,“而且我的确听到了女孩子的声音,不过不能肯定她是不是我们的人。”
“肯定是。”尼尔说。
“没错,”埃斯帕赞同道,“所以我们赶紧出发去解决他们吧。”他的目光懒洋洋地穿透树林,望向下方的小山谷,又望向对面的山脊。
“埃斯帕……”斯蒂芬喃喃道。
“啥?”
“那边有什么东西——别的什么东西。可我说不准那是什么。”
“跟那些人在一起?”
斯蒂芬摇摇头。“不。它似乎在很远的地方。”
“还是先抓牢一根树枝,再伸手抓下一根吧,”埃斯帕说,“可要是你又听出些什么——”
“到时我会告诉你的。”斯蒂芬承诺道。
尼尔仍然在研究地形。“在靠近他们以前,他们会毫无顾忌地朝我们射击。”
“对,”埃斯帕说,“这就是为啥我们不该穿过山谷向他们冲锋。”
“还有别的路?”
“路可多着呢。他们占领了最高处,可我们这座山脊的左边和他们的相连。”
“你很熟悉这地方?”
埃斯帕皱起眉头。“不。可下边那条小溪很窄,瞧见没?而且我能闻到水源的味道。还有,假使你仔细瞧瞧穿透树林的光线——噢,相信我,那边地势很高。唯一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往那边走,他们没准会逃跑。
“假使他们顺着山脊向前,就会走进巫河前面的沼泽地带,我们就能在那赶上他们。可假使他们往北走下山脊,他们会发现自己突然离开森林,来到了大草原上,然后他们就会面临选择:过河后取道梅格霍恩平原,或者往东面前进。
“不管走哪边,我们都得重新追上去——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但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在哪儿。”
“可他们为什么等在这儿?”尼尔问。
“我猜他们迷路了,”埃斯帕说,“他们现在待的地方看不见开阔地。可要是再走个几百王国码,情况就不同了。到时候我们就有麻烦了。”
“你有什么打算?找个人偷偷摸上高地去?”
“对。”埃斯帕承认。
“我猜你说的就是你自己。”
作为回答,御林看守猛地拉开弓,射出一箭。惊恐的呼喊声从溪谷那头传来。
“不,”御林看守说道,“我得留在这儿,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待在这边山脊上。你跟卡佐过去。等斯蒂芬听到你们靠近的时候,我们就跑到溪谷下面,再爬上另一侧山脊。你们只要让他们忙活一阵就够了。”
尼尔思索片刻,接着点点头,“值得一试。”他说。
“你能把脚步放轻么?”
“在森林里?我可以脱掉盔甲。可还是……”
“我可不觉得他们是护林人,”埃斯帕说,“我们这边会努力装得更像一点的。”
尼尔的目光扫过卡佐。“斯蒂芬,”他说,“你能跟卡佐解释一下我们刚才的话吗?”
斯蒂芬照做了,等他讲完,剑士咧开嘴,点了点头。尼尔留下棉制的软甲护身,拿起飓流剑,片刻之后,他们就开始绕向山脊的东面,一面留神细听每一声弓弦响动,一面期盼埃斯帕的猜测没有问题。
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山脊恰好在御林看守估计的地方转弯,在下方造出一片山坳。峰峦转折之处,山势下沉,随即再度上升,一路通向敌人所在的制高点。
尼尔时不时地听到埃斯帕、薇娜、斯蒂芬和前方的几人此起彼伏的高喊声。他松了口气:这让他对前进的方向更加确定了。
尼尔发觉自己屏住了气。他恼火地强迫自己正常呼吸。他从前也参与过奇袭:在群岛的河岸与高大的牧草之间,他参加过多次夜袭,打得敌人措手不及。可岛屿上只有沙子和石头,苔藓和石楠。像埃斯帕那样在这些变化莫测的山岭与林地间轻巧无声地前进可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
他瞥了眼卡佐,发现维特里安人也跟他一样紧张得要命。
高处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尼尔将身体蹲得更低,伸手拔剑。
埃斯帕听到斯蒂芬喘息的声音,便转过身来。
“怎么?”
“他们把我们包围了,”斯蒂芬说,“从四面八方。”
“还有人?一群伏兵?”
“不,不,”斯蒂芬说,“他们比从前更安静了,安静得多,就像林间拂过的轻风。他的力量在增长,他们的也一样。”
“史林德。”薇娜倒吸一口凉气。
“史林德。”斯蒂芬说。
“见鬼。”埃斯帕咕哝道。
卡佐在染满秋色的林间瞥见了一点亮色,他停下脚步。林中灌木浓密,布满野生蓝莓、匍匐浪花和十字花的藤蔓。
他看到右侧的尼尔·梅柯文也停下了脚步。
这片灌木丛既是优势又是麻烦。直到他们踏进空地之前,敌人的射手都难以瞄准目标。然而,这也会减缓卡佐和尼尔前进的速度。
他错了。尼尔爵士突然发起冲锋,朝身前挥舞那把怪诞的屠刀,像园丁挥舞着镰刀,而那些灌木并不比血肉和盔甲抵挡得更久。
他一边后悔没多了解一下计划的内容,一边紧跟在后。兴奋在他体内盘绕,就像弩炮投臂上收紧的绳索。
转眼间,尼尔冲入了空地,卡佐在他身边左闪右避,堪堪迎上一杆飞来的黑羽箭。它从他的腹部擦过,留下一道灼痛的划痕。他不知自己是肚破肠流,还是仅仅擦破了皮,也的确没有时间去检查伤口,因为某个手持阔剑,丑陋如猪的凶徒正抽着鼻子朝他飞扑而来。
卡佐将卡斯帕剑笔直刺出:这把细剑足有他对手那把挥砍的武器的两倍长。那家伙聪明地意识到这一点,因而将武器猛地拍向细剑,想将它击偏。可他没聪明到及时停止冲锋。显然他确信自己的疯狂攻击必然奏效。
卡佐灵巧地转动手腕,避开劈来的长剑,攻势却依然不变,而对手善解人意地径直撞上了剑尖。
“Cadolada。”卡佐开了口,习惯性地向敌人解释刚刚刺伤他的是哪一招德斯拉塔剑技。可他没能说完,因为——不管有没有被刺穿——那头猪又对准卡佐的脑袋凶狠地砍来一剑。他俯身蹲下,避开这一击,受伤的腹部传来一阵灼痛。
剑刃落空,可挥击之力让那人持剑的手臂撞上了卡佐的肩膀。卡佐用左手稳住那条手臂,扭动卡斯帕,把剑刃从那人的肺间拔出。一瞬间那双海绿色的双眼充斥于卡佐的视野,伴随着一阵颤抖,他明白自己看到的眼神并非憎恨、愤怒,或是沸腾的战意,而是恐惧和绝望。
“不要……”那人喘息着说。
卡佐把他推开,只觉一阵作呕。没什么“不要”可言了。这人已经死了,他只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他究竟在做什么?卡佐从十二岁起就是个决斗家,可他很少拼死搏杀。很简单,因为没有必要。
可现在有了,他阴沉地想着,一面斩断某个蹲伏在地的射手的弓弦,让这人没法朝他的面孔射上一箭。继而凶狠地一踢,正中那家伙的下巴,使敌人的身体撞上了浓密的荆棘和灌木丛。
他正准备转过身对付另一名敌人的时候,森林猛然炸裂开来。
他突然感觉到了黑暗的涌动,闻到了肮脏身体发出的汗臭,还有些别的什么:仿佛在藤蔓上腐烂的葡萄散发出的酒味甜香,以及泥土的气息。接着仿佛有上百条肢体抓住了卡佐的身体,将他紧紧攥住,而他随即陷入了无尽的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