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2 / 2)

但如果我不愿变身,如果我继续做人,孤独、凄楚,我的痛苦就会毒害她的林心树,就像那些长在这片林地之外的可怕大树一样,就算我的力量能让它们活下去。

“那你就不能放我走吗?”我绝望地问,“她把我塞进了你的树——”

她的脸拉长,很难过的样子。我这才明白,眼前的幻境,就是她唯一能帮我的办法。她本人已经死了。树里存活的那个她,深沉,怪异,反应迟钝。那棵树找到了这些回忆,这些瞬间,这样她就能向我展示一条出路——她选择过的出路。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这是她给自己和全体族人找到的,仅有的一条路。

我咽下口水,后退。我把手从她胳膊上拿开。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喝下那杯水。站在水潭边的她开始生根,暗色的树根不断延展,银色枝条张开,爬升,越来越高,高得就像是心里那潭无底湖水的深度。她上升,成长,继续成长,花儿开在白色藤枝上,梣木的银色树皮下、树干上有无数年轮涌现。

再一次,树林里只剩我一个人。但现在,鸟鸣声也安静下来。透过树干,我看见几只小鹿匆匆逃走,很害怕的样子,白尾巴一闪,就不见踪影。树叶从枝头飘下,干燥、枯黄,在脚下沙沙作响,边缘沾上寒霜。太阳正在落山。我双臂抱紧身体,又冷又怕,我的呼吸伴着白色寒气,光脚在冰冻的大地上畏缩。黑森林包围着我,而且我无路可逃。

但这时,一道光芒在我背后闪现,强烈、耀眼,又熟悉:召唤咒之光。我突然有了希望,转身跑进一片现在满是积雪的树林:时间又在继续推移,静默的树全都光秃秃的。召唤咒之光像单独一缕月光倾泻下来。水潭映出一片水银光,某人正从水中走出。

那是黑森林王后。她吃力地爬上岸来,在她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带黑土。她倒在岸边,还穿着那件丧服。她躺着,蜷起身体,平复呼吸,然后睁开眼睛。她慢慢用颤抖的双臂撑起身体,环顾这片林地,看到所有那些林心树站在周围,她的脸被恐惧占据。她挣扎着站起来,裙子上全都是泥水,已经开始在她身上结冰。她站在土丘上面,环顾树园。慢慢地,她又回头,仰面看那棵笼罩在头顶的大树。

她犹豫着迈出几步,踏雪走过土丘,两只手放在林心树宽大的银色树干上。她站在那里,身体不住地颤抖,她靠上去,慢慢把脸颊贴在树皮上。她没有哭。她圆睁双眼,没有表情,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不知道萨坎是怎样一个人成功施放了召唤咒,或者我看到的这个到底该算是什么,但我站在那里,紧张地等待,希望这幻景能给我提示一条脱身之路。我们周围下着雪,在强光下看得分明。它们没有落在我身上,却很快覆盖了她的来路,把地面重铺成一片银白。黑森林王后没有动。

林心树轻轻晃动枝条,一条较低的树枝向她慢慢弯下来。虽然是严冬时节,那里却挂着一朵花苞。它绽放开来,花瓣落下,一颗小小的绿色果实迅速膨胀,变为成熟的金黄色。这果子挂在枝头,靠近她,像一份温柔的邀请。

黑森林王后摘下了那颗果子。她双手捧着它,在寂静的树园里,突然从河面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把斧子砍进树干里。

黑森林王后停了下来,果实快要送到唇边。我们两个都愣住,紧张地倾听。那砍树声再次传来,她双手下垂,果实掉落在地,消失在积雪中。她从脚边撩起乱糟糟的裙子,跑下土丘,进入河水里。

我跟在她身后奔跑,我的心在狂跳,跟有规律的斧劈声同步。那声音带我们来到林地边缘。那棵小树已经长成粗壮的高树,它的枝叶覆盖很大范围。有一条雕刻精美的木船系在岸边,两个人正在砍伐另一棵林心树。他们兴致很高地协同工作,用巨斧一人一下轮流砍,每一下都深入树干。银灰色的木屑飞向空中。

黑森林王后发出恐怖的尖啸,那声音在林间回荡。伐木人大吃一惊停下来,抱着斧子茫然四顾。她扑到两人面前,用长手指掐住两人的喉咙,把他们远远丢开,扔进河水里。他们剧烈咳嗽,挣扎着浮出水面。她双膝跪倒在即将倒下的树旁,用所有手指按住斧劈的伤口,就像她还能让它愈合一样。这棵树伤得太重,已经没救了。它严重向水面倾斜,再过一小时,至多一天,就会折断。

王后站起来,她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愤怒,大地都跟她一起战栗。在她脚边,一道裂口突然出现,沿着这片树林边缘向两边分开。她跨过不断拓宽的裂缝,我勉强跟上。那艘船翻进了裂缝里,渐渐消失,河水开始狂啸,从缺口流下形成瀑布。而树园在新出现的断崖边下坠,隐没在水雾里。其中一个伐木人滑进水中,从瀑布跌落,另一个人大叫着,想要抓住同伴的手,为时已晚。

河对岸的幼树跟树园一起沉降。那棵被砍坏的树跟我们一起升高。第二个伐木人挣扎着爬上河岸,努力在震颤的地面上站稳。黑森林王后向他逼近时,他用斧子去砍她。斧头砍在她身上,却被弹开,斧刃铿然作响,从他手中滑落。她并不在意,她的脸空洞,迷茫。她抓住那个伐木人,带他到受伤的林心树下。他在她的掌控下挣扎,但没用。黑森林王后把这人推到树木上,藤蔓从地底涌出,把他捆绑在那里。

伐木人身体弓起,脸上满是恐惧。黑森林王后退开来。那人的脚和脚踝就靠在斧头砍开的缺口上,那些部位开始变形,嫁接到了树干上,靴子裂开,脱落,那人的脚趾伸长,成了新的根。他挣扎的胳膊硬化成树杈,手指头一根根粘连。他痛苦地瞪大的眼睛消失在一层银色树皮下面。我跑向他,出于怜悯和恐惧。我的两只手无法抓住树皮,而在这个地方,我也无法使用魔力,但我还是受不了袖手旁观。

他设法探身向前,轻声说:“阿格涅什卡。”那是萨坎的声音,然后他就消失了。他的脸消失在树干上一道大而且黑的空洞裂口后面。我把住边缘,让自己跟在他身后钻进去,进入黑暗。树根密集,新被转化的土壤散发出湿热的臭气,让我难以呼吸,此外还有残留的烟火味。我想要重新回到外面去。我不想待在这里,但我知道,回头的路是错的。我曾经在这里,这棵树的内部。我推,我挤,我继续向前,克制住一切本能和恐惧。我迫使自己伸出手,感觉到周围被电击,被烧焦木头的碎木尖刺穿透我的皮肤,黏稠的树液堵塞我的眼睛和鼻孔,让我无法呼吸。

我鼻端满是焦木、腐蚀和火焰的气味。“阿拉麦。”我哑着嗓子轻声说,这是穿墙咒,我冲过树皮,穿过烧焦的木头,回到了林心树丛冒烟的残骸旁边。

我走出树干,站在土丘上,衣服上沾满树汁,背后是那棵开裂的树。召唤咒的强光仍在潭水对面闪耀,最后残留的潭水映着它,像一轮新月刚刚升起,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否则会眼睛发疼。萨坎在水潭对面,双膝跪地。他的嘴巴是湿的,手也在滴水,这是他身上没有被灰垢、泥土和烟弄黑的部分:他双手捧着喝过水。喝斯宾多河的水,这水里蕴藏着魔力,他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独自施放召唤咒。

但现在,黑森林王后站在他身后,长长的手指紧紧掐住他的脖子:在他极力挣脱掌控的同时,银色树皮正从河岸上生出,漫过他的膝盖和腿。王后看到我脱身出来,放开他,怒吼着转身面向我,但太晚了。我的头顶传来漫长的呻吟声,那断掉的枝条咔嚓响着从树干上脱离,终于掉落下来,声如巨雷,留下一条巨大的可怕伤口。

我从土丘上下来,迎着她走上湿漉漉的石头地面,她正怒气冲冲向我快步走来。“阿格涅什卡,”萨坎哑着嗓子叫我,伸出一只胳膊,一半扎根在地面上,极力挣扎。但当黑森林王后来到我面前时,她减慢速度,停了下来。召唤咒的光芒从背后照亮了她:她体内有可怕的邪魔侵蚀,长期绝望带来的可怕黑雾。但它也照在我身上,照见了我,穿透了我,我知道在我脸上,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正在看着她。

我可以从她身上看出,她从树园离开后,又做过些什么:她如何追杀那些人类,所有那些石塔种族的后裔——巫师、农夫、樵夫,一个都不放过。她如何在深入自己根系的痛苦中,一棵接一棵栽种邪恶的林心树,散布更多的痛苦。混杂着自己的恐惧,我感觉到莉娜亚的怜悯在我体内运行,深厚又迟缓:怜悯、痛苦,还有遗憾。黑森林王后也看到了那些,而这让她停在了我面前,浑身战栗。

“我阻止了他们。”她说,她的声音就像是大风天的深夜里,有树枝刮到了窗户,你会怀疑窗外有什么邪恶的力量,正准备拉开窗户闯进来。“我必须阻止他们。”

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她的目光穿透了我,深入她姐姐的面庞所在的地方。“他们焚毁树木。”她说,在请求一个很久以前的逝者的理解,“他们砍倒树木,他们会一直砍树。他们来了又去,像四季轮回,像不考虑来年春日的冬天。”

她的姐姐已经没有声音可以回答,但林心树的树液还沾在我身上,它的根在我脚下深入地底。“我们本来就注定要离开。”我轻声说,为我们两个人回答,“我们本来就不会永远存在。”

黑森林王后终于开始看着我,而不是看透我。“我不能离开。”她说,我知道她尝试过。她杀死了石塔之王和他的战士们,她给所有的土地新栽上树木,她双手沾满鲜血回到这里,想要跟自己的同胞一起长眠,但她本人始终无法生根。她记住了错误的东西,也忘掉了太多不该忘记的。她记住了如何杀戮,如何愤恨,而忘记了如何成长。最终她能做的,就是躺在姐姐身旁:不完全是在做梦,不完全算是死亡。

我伸出手,从那棵断裂的树上,从垂下来的那根粗枝上,摘下了唯一那颗等待着的果实,它光彩照人,果皮金黄。我把果子递给黑森林王后。“我愿意帮你,”我告诉她,“如果你想要救她,你还能做到。”

她抬头,看那棵开裂的、垂死的树。泥巴一样的泪珠夺眶而出,在她的脸颊上留下深棕色的泪痕,尘土、灰烬和水混杂在一起。她双手缓缓抬起,从我手里接过那颗果实,她长而指节突出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着它。那些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我俩对视。有一会儿,透过我们之间的烟雾看去,我简直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女儿,那个站在石塔人和森林人中间的孩子。她本可以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向导,就像亚嘎女巫的书,一直指点我走上该走的路。我们本可以永不为敌。

我弯下腰,用一片卷起的叶子,舀了一点儿水给她,来自水潭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儿清水。我们一起踏上土丘。她把果实放到嘴边咬开,果汁形成了浅金色的小道,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闭上眼睛站在那里。我把手放在她身上,感觉到仇恨和痛苦,像用作绞索的长藤一样盘踞在她内心深处。我把另一只手伸向她的姐妹树,伸向后者内心的深井,汲取那份宁静和恬淡。被雷电击中也未曾改变她,那份恬淡还在,即便整棵树都在倒下,即使年华摧残着它,要把它深埋地下。

黑森林王后靠在大树裂开的伤口上,双臂抱住烧黑的树干。我给了她水潭的最后几滴水,把它们倒入她的嘴里,我碰了一下她的皮肤,轻柔地、简单地说了一个词儿:“瓦纳勒姆。”

然后,她就开始变。最后一片白色衣裙被吹走,烧黑的表面皮肤大片剥落,新鲜树皮从她周围的地面盘旋而起,像一条宽大的银色长裙,接触到老树开裂的树干,并且跟它合而为一。她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看我,突然露出释然的表情,然后就消失了,她在生长,她的双脚在旧根的旁边扎下新根。

我向后退开,等到她的根深入土壤,我才转身,踩过空水潭里的泥浆跑到萨坎身旁。树皮已经不在他身体周围生长。我们一起把他解放出来,把树皮从他身上扒开,直到他的两条腿重获自由。我把他从残株上拉起来,我们一起坐下,瘫倒在小溪边的岸上。

我累到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皱眉看着自己的双手,几乎是很反感的表情。突然间,他向前猛跑,俯身在河床边,挖那些软泥。我一脸懵懂地看了他半天,才意识到他是想恢复河水流向。我吃力地站起来,伸手帮忙。我一开始参与就能感觉到,他也很不情愿地跟我有同感:我们就该这样做。这条河想要流到这里来,想要注入这片水潭。

其实只要挖掉几把泥,河流就流过我们的手指,自己冲出了剩余的路径。潭里的水再次开始上涨。我们又一次坐下来,更累。在我身边,萨坎试图弄掉手上的水和泥巴,在他全毁的衬衣边角上用力擦,在草地上蹭,在裤子上蹭,但主要的成果,只是把泥巴涂得均匀了一些,他的指甲下面全都有半圆形的泥垢。他终于悲催地长叹一声,任由两只手落在大腿上,他太累,无力使用魔法。

我倚在他身体侧面,很诡异地觉得,他这样发火还挺好玩。过了一会儿,他气呼呼地伸过一只胳膊揽住我。深深的寂静几乎重返了这座土丘周围,就像我们带来的所有火焰和怒气,都只能短暂地破坏这里的宁静。灰烬沉入潭底的烂泥里,被吞没。树木纷纷任由烧坏的叶子掉落在水中,苔藓悄悄爬上被翻开的地面,新生的草叶渐渐舒展。在水潭边上,一棵新生的林心树跟老树缠绕在一起,把它扶住,封严了雷电形的伤口。两棵树都在绽放小小的白花,像点点繁星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