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 / 2)

我在来回反复吟唱短小的幻象咒,持续给它输入一条银线样子的魔力,情况却不像前一天林心树的样子。我当时看到过他的脸,他皱眉的样子,他的黑眼睛不高兴地看着我,但那并不是真正的他。我需要的并不只是他的幻象,不只是他的样子、他的气味,或他的声音,我已经明白。这些并不是王座室里那棵林心树真正存活过的原因。它来自我的内心,来自恐惧、回忆和内心深处翻涌的那份惊骇。

那朵玫瑰被我捧在手里。我看看花瓣另一侧的萨坎,让自己感觉到他的手环绕在我手的周围,他的手指将将触到我皮肤的地方,还有我掌根搭在他掌根上的地方。我让自己想起他嘴唇里惊人的热力,他身穿的丝绸和缎带在我们身体之间被挤压的感觉,他全身跟我紧贴的那一刻。我也让自己想到自己的愤怒,想到我学到的一切,想到他的秘密和他隐藏的一切东西。我放开那朵玫瑰,抓住他的袍角摇晃他的身体,对他喊叫,亲吻他——

他眨眨眼睛,看着我,他身后的某处有火光闪耀。他的脸颊脏兮兮的沾有烟垢,成片的灰在头发里,眼圈发红;壁炉里的火发出爆裂声,就等同于远处树丛里传来的火焰声。“怎么了?”他问,哑着嗓子,有点儿烦,绝对是他本人,“我们不能做这个太长时间,不管你是在搞什么。我现在不能分心。”

我两只手抓紧他的衣服:我感觉到那里的针脚变散乱,手里有烫手的火星,鼻子里有烟灰味,嘴里也有:“出了什么事?”

“黑森林正在试图夺占扎托切克。”他说,“我们每天都在烧它,让它后退,它已经被迫退后一英里。弗拉基米尔从黄沼泽派来了他能省出的士兵,但还不够。国王打算派人来帮忙吗?”

“不是。”我说,“他正在——是他们正在准备对罗斯亚国开战。王后说,罗斯亚的瓦西里王子把她献给了黑森林。”

“王后居然开口说话了?”他尖刻地问,我感觉到刚才那种鼓点似的紧张感,又渐渐涌进了喉咙里。

“鹰爵在她身上用过洞察咒,”我说,既是在试图说服萨坎,也是为了让自己确信,“他们还用圣查威加的面纱检验过她。她体内没有任何东西,一点儿迹象都没有,他们谁都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黑森林可不是只会用魔法侵蚀这招而已。”萨坎说,“普通形式的折磨也可以打垮一个人。它或许就是故意放她回来,她被折磨到效忠黑森林,在任何洞察魔法面前,却毫无破绽。或者就是在她体内播种了某种东西,或者留了触发线索在她附近。一颗果实,或者一粒种子——”

他停下来,转头到旁边,看到某种我看不到的东西。他突然急切地说了一句“放手吧!”,就把他的魔力收回;我从壁炉上仰面跌落,掉到地板上,后背摔得好疼。玫瑰丛在壁炉上化为灰烬消失,他也一样消失。

卡茜亚跳起来,想接住我,但我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一颗果实,或者一粒种子。他的话点燃了我内心的恐惧。“《怪兽图鉴》。”我说,“巴洛会试图净化它——”我还是头昏脑涨,但我转身跑出了房间,心里越来越着急。巴洛本来就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国王的。卡茜亚在我身边跑,在我一开始左摇右摆时扶我稳住。

我们才跑下第一段狭窄的仆役用楼梯,就听到尖叫声传来。太晚了,太晚了,我的双脚告诉我,它们继续啪嗒、啪嗒拍打着石板路面。我判断不出尖叫声来自哪里:它们来自远处,在城堡走廊里有很奇怪的回声效果。我反正是跑向巫师圣殿方向,经过两名瞪大眼睛的侍女面前,她们都赶紧靠在墙面上,把怀里叠好的亚麻布挤得乱糟糟的。卡茜亚和我转着圈跑下第二段楼梯,到达地面层,正好有一道白亮的火花在下面闪现,把清晰的影子投射到墙面上。

炫目的强光消失,然后我看到索利亚飞过楼梯口,重重撞在一面墙上,发出湿布袋一样的声音。我们下到最底层,看见他瘫在对面墙上,一动不动,眼睛傻愣愣地瞪着,血顺着鼻孔和嘴角流下,胸口还有血淋淋的伤口,长但是不深。

那只从通往巫师圣殿的走廊里爬出来的怪物,几乎填满了从地板到房顶的空间。它不像是任何一种野兽,更像是不同动物器官的组合:头部像一条大狗,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额头正中,长嘴里有长而错落的牙齿,其实更像是两排尖刀。身体臃肿庞大,有六条肌肉发达的腿,末端长着狮子一样的利爪;全身覆盖着蛇一样的鳞片。它吼叫着,向我们猛冲过来,快得让我几乎来不及想到逃命。卡茜亚抓住我,又把我拖回楼梯上端。那东西弯下腰,把头沿着楼梯斜坡伸上来,猛扑猛咬,还不住口地嚎叫,嘴里喷着绿色口沫。我喊了一声“波吉特!”,用脚踹它的头,它尖叫,缩头退回走廊里,一大波火焰从楼梯上端喷下,烧到了它的长嘴。

两支粗大的弩箭射入它身体侧面,发出肉体被深深穿刺的钝响,它扭转身体嚎叫。在它身后,马雷克丢开十字弩,一个张开大嘴吓傻了的王室侍从站在王子身边,为王子从墙边拿来一根长矛,现在他正握着长矛,呆呆看着那只怪兽。马雷克把长矛一把抓过来时,侍从甚至没想到该放手。“去把卫兵叫醒!”王子对那侍从喊,侍从失魂落魄地跑开。马雷克用长矛猛刺怪兽的头。

在他身后,一间朝房的门被严重破坏,完全敞开,黑白两色的地板上洒满鲜血,有三人倒地身亡,全都是衣衫被扯烂的贵族。一位老人苍白的脸从桌子底下探出来向外看:王室秘书官。两名宫殿卫兵死在走廊更远处,就像这只怪物是从城堡深处跳出来,破坏了门,特地去攻击房间里的人一样。

或者就是攻击某一个人,他才是重点:怪兽撕咬戳过来的矛尖,但随后就离开马雷克;它把大头扭转,露出尖牙,目标明确地靠近索利亚。鹰爵还在呆呆看着房顶,两眼无神,手指在身边的石板地上抓挠,就像努力在找到什么东西抓紧,这样才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就在这东西扑上去之前,卡茜亚从我身边猛冲过去,一大步跳下楼梯,她打个趔趄,重重撞在墙上,恢复平衡的同时,从墙边抓起另外一根长矛,刺向怪兽面部。那只怪狗样子的家伙张嘴去咬矛杆,然后惨叫:马雷克把长矛刺进它的身体侧面。随后有脚步声、喊叫声传来,更多卫兵跑来,大教堂的钟声响起,发出警报;刚才的侍从顺利送出了消息。

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事后也可以说它们真的发生过,但在当时,我感觉不到它们的进展。我只闻到怪兽热臭的呼吸声从楼梯下飘上来,还有血腥味,我的心狂跳。我知道自己必须做点儿什么。怪兽狂吼,又转头面对卡茜亚和索利亚,而我还站在楼梯高处。钟声不断敲响。我听见它从头顶传来,透过高处的一扇窗户,透过它,能看见外面的一线天空,珍珠灰色的云,夏日的多云天气。

我伸出一只手大叫:“卡莫兹!”外面的雨云聚集,形成海绵状的乌黑一团,这片密集云团带来了降水,雨点跳跃着泼洒在我身上,一道闪电从窗户里跳将起来,像一条嘶鸣的闪亮银蛇落在我手中。我两只手抓住它,眼睛被炫得什么都看不到,白色光芒和响亮的咝咝声包围了我,让我无法呼吸,我把它丢下楼梯,丢向那只怪兽。雷声在身边炸响,我的身体被向后抛出,四肢乱舞痛苦地摔在楼梯间,我嗅到烟味和另一种更苦涩的焦臭味。

我平躺在地上,浑身发抖,两只眼睛不停流泪。我的双手刺痛,青烟像早晨的雾一样从上面腾起。我什么也听不到。等我能看清,就看到那两名侍女弯腰看着我,很害怕的样子,嘴巴无声地翕动。她们的双手更好地表达了立场,温柔地扶我起来。我摇摇晃晃站直。楼梯下端,马雷克和三名卫兵围着怪物头部,用矛尖小心试探。它趴在地上冒着烟,不再动弹,被熏黑的痕迹在身体周围的墙面形成爆炸形图案。“用矛刺穿它眼睛,以保万全。”马雷克说,一名卫兵把自己的长矛刺入了怪兽那只唯一的圆圆的眼睛,它开始变得混浊。怪兽的身体并没有扭动。

我单手扶墙,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哆嗦着坐在高于怪兽头部的梯级上。卡茜亚正扶索利亚站起来。他用手背去抹嘴边乱糟糟的血迹,喘息着,低头看那只怪兽。

“这该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马雷克问。它死了之后,看起来更不自然:不对称的四肢朝各个怪异的角度伸展,就像是某位疯狂的女裁缝把不同玩偶的部件缝到了一起。

我从上面俯视它,那狗嘴的形状,那胡乱伸展的腿,壮实的巨蛇身躯,记忆慢慢开始涌现,这是我昨天看过的一幅插图,用眼角扫到的,我在努力不去看它。“是一只肖格拉夫。”我说。我再次站起来,速度过快,不得不用手扶墙。“这是一只肖格拉夫。”

“什么,”索利亚问,一边抬头看我,“到底什么是——”

“它是《怪兽图鉴》里来的!”我说,“我们必须找到巴洛神父——”我停住,看了一眼那只怪兽,那唯一一只混浊的、直勾勾的眼睛,我突然意识到,大家不可能再找到他了。“我们必须找到那本书。”我小声说。

我身体摇晃,感到恶心。我走到大厅时步伐凌乱,险些被那怪兽的尸体绊倒。马雷克抓住我的胳膊,扶住了没让我倒下,卫兵们紧握长矛,我们一起去了巫师圣殿。巨大的木门斜挂在门框上,破碎,染血。马雷克把我扶到墙边靠住,像放下一把不牢靠的梯子。然后对一名卫兵甩了一下头:两人抬起一扇厚重的门,把它移开。

图书馆一塌糊涂,灯打坏了,桌子翻倒、破碎,只有几盏残余的灯还在发出微光。书架翻倒在曾经摆放的书堆上,像被开膛破肚。房间正中,那张巨大石桌从中间向两端开裂,塌倒。《怪兽图鉴》还打开着放在正中间,一堆石头碴和废料上方,有最后一盏灯照射在齐整的书页上。周围地面上散落着三具尸体。肢体破碎,被丢在一旁。大部分都在暗处,但我身边的马雷克,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一动不动,定在了原处。

他向前跳出,大声叫嚷:“叫柳巫来!叫——”他滑倒,双膝跪地,守在最远处的尸体旁边。他把尸体翻过来,灯光打在那个人的脸上:打在国王脸上,他不再呼喊。

国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