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2 / 2)

“但我们让你用的,并不是单一种类的魔法,”他噘起嘴巴,很不开心地说,“我们考过你各种魔法门类,从治疗法术到刻画字符,涉及各种元素,兼顾各种用途。没有任何类别,可以覆盖今天所有的这些魔法。”

“但它们都是你们惯用的那类魔法,不是——不是亚嘎女巫的。”我说,选了一个他们肯定听说过的例子。

巴洛神父更加怀疑地看着我。“亚嘎女巫?萨坎到底在教你什么啊?亚嘎女巫只是民间故事里的人物,”我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生平事迹,来自好几位真实世界的魔法师,被杂糅在一起,加了一些幻想成分,经多年流传,夸大,才有了这个家喻户晓的虚构人物。”

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他是唯一对我有点儿礼貌的考官,现在,他却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亚嘎甚至不是真实人物。

“好了,今天一直在浪费时间。”雷戈斯托克说。其实他才最没有资格抱怨:他始终都在做自己的事儿,到现在,他的红宝石高顶金冠已经成形,只是中央还有个空位,等着镶嵌更大的宝石。金冠里面微微有声音,暗藏着魔力。“有几手雕虫小技,并不足以让她有资格列入皇家巫师名册,现在不行,以后也不行。阿廖沙从一开始就是对的,在对萨坎情况的分析方面。”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看上去没什么来由。但是,个人喜好嘛,本来就没道理可讲。”

我又是害怕,又是生气,而担心程度超过了生气:据我所知,审判可能明天就开始。我克服紧身胸衣上鲸骨的压力,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向后一推,站了起来,在裙底用力踏地,说了一句,“弗米亚”。我的脚跟重重踩在石板地面上,这一击震荡着我的全身,也向四面八方送出一波魔法能量。我们周围,整座城堡像沉睡中的巨人打了个寒战,震荡足以让我们头顶上的灯上悬挂的宝石轻轻彼此碰撞,书本纷纷从书架上跌落。

雷戈斯托克一下子跳起来,椅子翻倒,金冠也脱了手,掉落在桌子上。巴洛神父看过所有的屋角,震惊地眨着眼睛一脸困惑,最后才把惊异的表情投向我,就好像这事一定要有其他原因似的。我站在那里喘息,两手握拳垂在身边,从头到脚还在震荡不止,然后我说:“这种魔法够不够让我进入名册?或者你们还需要再看更多?”

他们都瞪着我,房间里一片寂静;我听到外面庭院里传来喊叫声,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卫兵手扶剑柄向内张望,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摇动了国王的城堡,在王城里这么干之后,还对全国最高级的巫师们大喊大叫。

他们最终还是把我列入了名册。国王要求大家对地震做出解释,有人告诉他这是我的错;这之后,他们就不好说我的巫术不值一提了。但这帮人并不开心,雷戈斯托克看上去相当恼火,足以对我怀恨在心,我觉得他这样不讲道理:明明是他先贬低我的。阿廖沙看我的眼神更加怀疑,就像我此前都在故意隐藏实力,居心叵测一样,而巴洛神父不甘心让我入籍的原因,就是他无法理解我的魔力。他倒不是坏人,但他跟萨坎一样喜欢寻根究底,又没有萨坎那样的变通能力。如果巴洛在书里找不到,现实中就不该有,如果他在三本书中读到过,那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只有鹰爵在对我微笑,带着那份烦人的暗讽意味,如果抹掉他的笑,我会感觉好得多。

第二天上午,我又得在图书馆面对这帮人,这次是命名仪式。四个人围着我,让我感觉比刚到龙君石塔时还要孤独,尽管那时也举目无亲。比独自一人更糟糕的,是感觉周围的人都对自己怀有反感,完全没有任何善意可言。如果我当场被雷电劈死,他们会觉得少了一份负担,至少也不会难过。但我下定决心不在乎他们:现在唯一重要的,是有资格为卡茜亚辩护。我已经知道,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为她花费哪怕一点点时间:她无关紧要。

命名仪式不像仪式,更像是另外一场考试。他们让我坐在一张写字桌前,上面放了一碗水,然后是三小碟粉末,红黄蓝三色,外加一根蜡烛,一只刻金字的铁铃铛。巴洛神父在我面前的一张羊皮纸上写出了命名咒全文:咒语是九句绕口令一样的话,下面有脚注,详细说明了每个音节该怎么念,以及重音该放在哪些词儿上。

我自己默念一遍咒语,想要找出重要的音节,但它们给我的感觉是毫无活力:根本就没有什么音节可以区分出来。“怎么了?”雷戈斯托克不耐烦地问。

我笨拙地念完那段绕口令,开始把粉末加到水里,这里捏一点儿,那边加一点儿。整个魔咒进展缓慢,死气沉沉。我把水弄成了棕色泥汤,三种药粉全都撒到过裙子上,最后已经放弃了保持格调的想法。我点燃药粉,眯起眼睛穿过烟云,用手摸索铃铛。

我启动魔咒,手中铃铛响起:这么小一只,声音却低沉悠远,听起来简直像是大教堂的巨钟每天早上提醒全城晨祷的声音,这声音充斥整个房间。金属在我手指间轰响,我把它放下,很期待地左顾右盼。但名字并没有自动写在羊皮纸上,或者用熊熊燃烧的字母拼出来——它根本就没出现。

巫师们都显得比较尴尬,尽管这次惹祸的似乎不是我。巴洛神父不满地对阿廖沙说:“你确定不是在耍我们?”

阿廖沙也在皱眉。她伸手取过铃铛,翻过来一看,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铃舌。所有人都朝小铃铛里面看,我在一边看他们。“名字要从哪里出现呢?”我问。

“本来应该是铃铛说出来。”阿廖沙没好气地回答。她把铃铛放下,它又一次发出轻响,跟刚才的声音差不多风格,只是小了些,阿廖沙狠狠瞪着它。

这之后,没有人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别人都无语,尴尬对视,只有巴洛神父嘟嘟囔囔,说今天所有事情都不正常。鹰爵——他好像打定了主意,觉得一切跟我有关的事情都会很好玩——云淡风轻地说:“也许我们的新巫师应该自己选定名字。”

雷戈斯托克说:“我觉得,还是我们大家给她选个名字更好。”

我可不想让他来给我起名:结果肯定是小笨猪、烂蚯蚓之类。但的确,整个命名过程一直让我觉得不对劲,我完成了必需的繁杂步骤,但我突然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想改名,得到一个带有魔法意味的新称呼,正如我不想穿这件华丽的长裙,用裙摆在走廊里拖灰一样。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现在的名字,就没什么不好。”

所以,我就以“德文尼克村的阿格涅什卡”这个名字被记入王室名册。

觐见时招来的反感,多少让我有些遗憾。雷戈斯托克跟我说过一些情况,我觉得他就是为了让我难受的。他说这种仪式通常都是走过场,国王能抽出来参加常规仪式的时间有限。看起来,新巫师入籍的常规时间是春秋两季,跟新骑士们一起。如果他的话属实,我倒是宁愿躲进那样的人堆里,而不是独自站在巨大的王座室,面对长长的一条红毯,像怪兽的长舌头一样伸到我面前,两边是无数衣着光鲜的贵族,盯着我一个人,用宽袍大袖遮住嘴巴交头接耳。

我觉得一点儿都不自在。我当时甚至恨不得有另外一个名字,就像一层伪装,适合我笨重、蓬松的裙装。我咬紧牙关,艰难地穿过长长的大殿,直至踏上平台,跪在国王脚边。他看上去还是很疲惫,跟我们到达当天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一样。幽暗的金冠箍在他的额头上,那一定相当沉重,但又不是单纯的劳累。他棕灰色胡须后面的那张脸,布满克丽丝塔娜那样的细纹,那是朝不保夕、常年愁苦的人才有的样子。

他伸出双手捧住我的手,我艰难地背诵效忠誓言,中间还打过磕巴。他回应得倒是很轻松,长年重复,早就熟练了,然后他收回双手,点头示意我退下。

王座边的一名侍从开始向我偷偷摆手,我这才意识到,眼前是我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向国王提出任何请求。

“陛下,请听我说,”我开了口,极力无视周围那些能看到的人的怒气冲冲的模样,“我不知您是否看过萨坎的信——”

王座旁一名高大健壮的随从几乎马上就抓住了我的胳膊,一边保持笑容向国王躬身行礼,一边试图把我拖走。我两脚生根,念了一点点亚嘎女巫的土系咒语,无视了那人。“眼下我们有真正难得的机会摧毁黑森林,”我说,“但他没有任何士兵,而且——是的,我待会儿会走的!”我压低声音对那名随从说,他已经抓住我的两只胳膊,想把我从平台上摇下来。“我只是需要说清楚——”

“好了,巴尔托什,别再跟她较劲儿,”国王说,“我们可以给新晋女巫一点儿时间。”他现在真的在打量我,这是第一次,听起来,他隐约觉得有趣,“我们实际上已经读过那封信。它要是更长点儿就好了,尤其应该多介绍一下你本人。”我咬了下嘴唇。“你对国王有什么要求呢?”

我的嘴唇在颤抖,想说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放卡茜亚走!我想要大声喊出来,但我不能这样做。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太自私:那是我自己的渴望,是我真心想要的,但不是为了波尼亚王国。我不能对国王提出那样的要求,他甚至没让自己的王后免受审判。

我垂下视线,不再看他的脸,而是看着他的靴子尖儿,金色装饰,只是王袍皮革边缘下的卷曲线条。“我要士兵来跟黑森林作战,”我小声说,“您能派出的最大数量,陛下。”

“我们无法轻易派出一兵一卒。”他说,我吸气的同时,他举起一只手,“但是,我们会考虑能做到的事。斯彼科大人,请你来处置这件事。或许能派出一支小部队。”站在王座附近的一名男子躬身受命。

我小步走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名随从凶巴巴地看我走过他面前——然后走出平台后面的一道门。门后是较小的朝房,这里有一位王室秘书官——面容严肃的老绅士,一脸特别瞧不上我的表情,冷冷地要求我拼一下自己的名字。我觉得,他应该是听说了我在外面惹的一些麻烦。

他把我的名字写到一本巨大的皮装厚册里,在一页的最上端。我看得很仔细,确保他没有拼错,无视他的反感,我太开心,太感激,才不会在乎这点冷遇:国王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昏庸。他一定能在审判时赦免卡茜亚。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跟士兵们一起跨马出征,到扎托切克跟萨坎会合,一起开始征伐黑森林的战斗呢。

“那么审判将在哪天呢?”等他写完我的名字,我问秘书官。

他只是难以置信地扫了我一眼,暂停了他正准备写的下个字母。“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他说,然后把视线从我身上狠狠转向出去的门,这暗示像干草叉一样扎人。

“但是否应该有——一定很快就开始吧?”我试着追问。

他低头看他的字母了,这次抬头的速度更慢,就像无法相信我还没走。“审判,”他说,发音精准到让人难受,“会在国王指定的任何时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