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体内充盈着火热的魔法能量,放射出强光,几乎无法承受。我不能呼吸,感觉自己的肺紧贴在肋骨上,我的心脏几乎无力跳动。我看不到,战斗仍在我身后某处进行,但只是遥远的扰攘声:有呼喊,有树人古怪的语言,有刀剑空洞的撞击声。它们越来越近。我感觉到卡茜亚的后背贴着我的后背,她在让自己成为最后一道护盾。火焰之心在她手中的瓶子里欢歌,充满饥渴,盼望着被释放的时刻,盼望着吞噬我们所有人,这想法几乎让我欣慰。
我把魔力约束到自己能克制的最长时间,直到龙君的声音中断,然后我再次睁眼。树皮漫过他的脖子,涌上他的脸颊。它已经封住他的嘴。它正在涌向他的眼睛。他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把魔力整个灌入他的身体,灌入半成形的通道中,冲向那棵正企图把他吞噬的巨树。
他身体绷直,眼睛瞪大却一无所见。他的手在静默的痛苦中紧握我的手。然后,他嘴上的树皮枯萎消失,像巨蛇蜕去的旧皮一样剥落,而他也终于叫出了声。我双手握住他的手,咬住嘴唇忍受被他握紧的痛苦,那棵树在他周围熏黑,炭化,我们头顶的树叶噼啪响着起火燃烧。它们在纷纷掉落,死灰伴随着恶臭,邪恶之果被烤熟,烧化,释放出极其难闻的味道。汁水沿枝条流下来,树液从枝干上滚烫瘤块中迸发,飞溅。
树根也像充分晒干的木柴一样迅速起火,我们从中吸走了太多水分。树皮从主干剥离,大片大片落下。卡茜亚抓住龙君的胳膊,把他软塌塌的身体从树干里拽出来,他一身水疱和烧伤。我帮她把龙君拖到一旁,远离积聚起来的浓烟,她转身又冲进烟雾里。恍惚中我看到她扒开一大片树皮,把厚厚一片东西丢在旁边,她用剑砍树,撬开缝隙,让更多部分暴露出来。我把龙君放下,跌跌撞撞过去帮她:树干热到无法触碰,但我还是把两只手硬贴上去,摸索片刻之后念道,“伊莫延!”出来,出来,就像我是亚嘎女巫,正在哄一只兔子从窝里出来做我的晚餐。
卡茜亚又在砍树皮,树干“啪”的一声裂开,我透过裂缝看到一个女人的脸,空洞,一双直勾勾的蓝眼睛。卡茜亚把手伸进裂缝里,扒开更多树皮,让裂口扩大,突然间,王后就开始从里面向外倒,她的整个身体向前倾斜,脱离树干中的凹洞,在里面留下一个女性人体形状的空位,腐烂的衣服碎片从她身上掉落,甚至在她跌出缺口的过程中就已经着火。她停住,悬在半空,头无法脱离,被网一样的金发扯住,那头发长到不可思议,被夹在了她身体周围的树干里,卡茜亚挥剑斩落,削断云团一样的密集金发,王后这才脱身,倒进我们的怀抱里。
她很重,像块木头似的一动不动。烟火在我们周围环绕,头顶传来树枝的呻吟和扭曲声:整棵树变成了一根火柱。火焰之心在瓶里躁动不安,我感觉像是听到了它的叫声,它盼望着冲出来,加入烈火的盛宴。
我们蹒跚向前,卡茜亚几乎是独自拖着我们三个人走:我、汉娜王后,还有龙君。我们终于从树下逃开,来到那片空地上,那群战士中,只有鹰爵和马雷克王子还活着,仍背靠背发挥出惊人的战斗力。马雷克的剑上也燃起跟鹰爵一样的魔火。最后四只树人一拥而上,它们突然加速逼近,鹰爵用火鞭回击,逼它们退后,马雷克选中一名对手,跳过火焰向它出击:他戴着铁甲手套的重拳掐住对方颈部,用双腿夹紧其身体,脚踏在它一根前肢以下。他把长剑径直刺入它后颈,贯穿其身体,然后用力拧转剑柄,完全像是折断一根鲜活树枝的用力方式,那只树人的狭窄脑袋就此裂开。
王子任由它的身体倒地抽搐,然后跳回渐渐低迷的火圈里,以免被其他树人围攻。另外还有四只树人倒在一旁,完全是同样的死法:看来他找到了杀死这种怪物的窍门。但刚才,幸存的树人也险些把他包围,他已经累到脚底打晃,他的头盔早已弃置一旁。现在他低下头,用袍角揩了一下额头的汗,气喘吁吁。他身边的鹰爵也是勉强支撑。尽管他的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手边的银白火焰却已然低迷,白袍被丢在旁边的泥地里,冒着烟,被燃烧的落叶渐渐埋没。三只树人蓄势待发,准备下一轮冲击,鹰爵挺直身体。
“涅什卡。”卡茜亚叫我,把我从迟钝的旁观中惊醒过来,我摇摇晃晃上前,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被烟熏得特别粗哑。我挣扎着回过一口气,设法说了一声,“弗梅代斯,”或者至少是足够接近的声音吧,足以让我的魔法成形,与此同时,我向前栽倒,两只手扶地。大地从我面前开始裂开,在树人脚下张开巨口。就在它们挣扎着掉落的同时,鹰爵把火焰丢入裂缝,而那裂缝随即关闭。
马雷克转身,在我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同时,突然向我跑过来。他在泥地上滑倒,脚跟冲前,把我的腿从身下踢开。原来是那只银色螳螂从燃烧的林心树烟雾里冲出,翅膀伸开,噼里啪啦燃烧着,试图达成最后的复仇。我抬头看它金色的非人双眼,它可怕的利爪向后挥出,准备再发出致命一击。马雷克躺在它腹部之下的地面上。他用剑对准那怪物甲壳上的空隙,然后猛踹它的支撑腿,踢中三根残肢中的一根。它摔倒,被剑刺穿,他推开怪物起身:螳螂疯狂挣扎,翻倒,而王子最后一脚把它从剑尖上踢开,任它翻到燃烧的林心树火焰里。它不再动弹。
马雷克转身把我扶起来。我两条腿发抖,整个身体都哆嗦个不停,我无法直立。我一直都对战斗故事怀有疑心,也不信关于战斗的歌谣:村子里孩子们在广场上打架,结果无非是一身泥巴,鼻血长流,或者搔出几条血印,鼻涕眼泪,没有任何优雅或光荣之处,我不明白在这些事上添加刀剑和死亡又能有多大区别。但我绝对想不到会是现在这样。
鹰爵蹒跚而行,走到泥土里蜷缩的一个人面前。他腰间有一瓶药剂:给这人喝了一口,扶他起来。两人又去了第三个人那里,他只剩下一只胳膊:伤口被火灼伤封闭,昏沉沉躺在地上,呆望天空。三十个人,仅有两人幸存。
马雷克王子看上去并没有受伤。他不经意地用手臂擦了下额头,抹了自己一脸烟灰。他几乎可以正常呼吸,胸腔起伏,但并不吃力,不是我被他拉起来时那种痛彻全身的喘息,我们一起离开火焰之地,来到空地边缘的树荫里。他没跟我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认得我,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卡茜亚来到我们旁边,肩上扛着龙君。在他的体重的压迫下,她还是轻松到近乎诡异。
马雷克又眨了几次眼睛,看鹰爵把两名士兵带回我们身边,然后他好像才发现那棵树上的熊熊烈火,还有熏黑的纷纷掉落的树枝。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臂,捏得特别痛,铁护手都嵌到我肌肉里了,而我试图扳开它们。他转身看我,摇晃我的身体,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愤怒和恐惧。“你干了什么?”他对我吼,火冒三丈,又突然安静下来。
王后站在我俩面前,一动不动,皮肤在燃烧的大树火光里变作金黄。她像一尊雕像,站在卡茜亚扶她立定的地方,手臂无力地垂在身边。她被截短的头发跟马雷克王子的一样金黄,在她头部周围,像云团一样飘浮。他盯着她,脸像饥饿的小鸟嘴一样充满渴望。他放开我,伸出一只手。
“不要碰她!”鹰爵厉声制止,嗓子已被烟熏哑,“把铁链拿来。”
马雷克愣住。他的眼睛还盯着王后。有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听,他转身,走过纷乱的战场,到自己马儿的尸体旁边。鹰爵检验期间曾经用来锁卡茜亚的铁链,用布包着放在他马鞍后侧的袋子里。马雷克把它们取下,带回来交给我们,鹰爵把枷锁连同布囊一起接过,小心地向王后走近,就像靠近一条疯狗。
但她完全没动,两只眼睛一下没眨,就像她根本看不到鹰爵。即便这样,鹰爵还是十分小心,又给自己施放了一次护身咒,然后才用流畅的动作一下子给王后上了枷锁,马上退开。她还是没动。他再次出手,还用布隔着,给她的手腕扣上手铐,然后才把那一大片布披在她肩上。
身后传来可怕的巨大断裂声。我们都像兔子一样跳起来。那棵林心树沿着树干开裂,几乎有一半向侧面倒下。它轰然倒地,压断了空地边缘上百年树龄的多棵老橡树。云团一样的橙色火星从树干中央腾起,另一半突然整体起火,火焰呼啸着吞没一切,树枝乱挥了最后一次,不再动弹。
王后的身体突然战栗,紧张地活动了一下。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像金属的哀鸣,她摇摇晃晃远离我们,两只手伸在面前。布片从肩头滑落,她也没有察觉。她在摸自己的脸,用弯曲的、过长的手指甲,挠自己的脸,并发出间断的、低低的呻吟声。
马雷克跳上前去,抓住她戴手铐的手腕。王后本能地把他甩开,力量也大到异乎寻常。她停下来,死死盯着他。王子踉跄后退,勉强恢复平衡,挺直身体。他浑身都是血迹、汗水和污泥,但看上去还是个勇猛的武士、有为的王子。他胸前的绿色徽记依然可见,仍能看出戴王冠的许德拉。她看了看它,又看他的脸。她没说话,但眼睛也没有离开他。
王子快速地深吸一口气,叫道:“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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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表示液量时,1达姆=1/8盎司(0.0037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