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 2)

“遵命,殿下。”雅诺斯说着,向副手甩头示意。

能离开现场,士兵和马儿们一样开心。他们也带走了我们的坐骑,忙不迭地离开,有几个人侧头朝牛棚里看,我看见米夏回头看过几次,原本红润的脸色有些泛白。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真的了解黑森林。他们都不是山谷子弟——像我之前说过的,龙君并不需要征集士兵加入国王的军队——也不是附近地区的人。他们盾牌上的徽记是乘马的骑士,所以他们都来自塔拉凯周边的北部省区,汉娜王后的家乡。他们理解的魔法,就是抛到战场上的闪电,致命,干脆。他们并不了解自己现在跨马征伐的对手。

“等一下,”雅诺斯掉转马头离开之前,龙君对他说,“你们到村子里的时候,买两大袋盐巴,分装成小包,让每个士兵带一包;找些围巾,让他们每个人都裹住口鼻,买下所有能买到的斧头。”他看了下王子,“我们不会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如果这办法能成功,我们也只有极短时间的机会——一天,最多两天,黑森林就会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马雷克王子向雅诺斯点头,确认龙君的命令有效。“让所有人都尽可能休息,假如还有时间的话,”他说,“我们这边事情一完,马上就动身去黑森林。”

“然后,祈祷王后没在密林深处。”龙君干巴巴地说。雅诺斯快速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看王子,但王子只是拍了下雅诺斯的马屁股,就转身看向别处,让他退下的意思。雅诺斯于是跟在士兵后面,沿着小路跑出了视线之外。

只留下我们五个人,站在牛棚入口那里。阳光里有微尘在飞舞,空气中充斥着清新的干草味,但也混着微弱的落叶腐臭味。我可以看到墙壁侧面有一个边缘凹凸不平的破洞:那是野狼钻入的地方,它们不是来吃掉奶牛,而是要侵蚀它们,让它们发疯。我打起精神。天快要黑了:我们天不亮就出发,一路快马赶到德文尼克村,沿途只让马儿歇过几次脚。风从门口吹到我的后颈上,有点儿凉。橙色阳光照在泽西的脸上,照在他圆睁的石化眼睛里。我想起自己石化时那种寒冷又死寂的感觉:我不知道泽西怔怔的眼睛是否还有视觉,还是黑森林把他困在了彻底的黑暗里。

龙君看了下鹰爵,讽刺而夸张地朝泽西挥了一下手:“或许您愿意帮个忙?”

鹰爵皮笑肉不笑,略微颔首,高举双手站在石像旁边。解除石化的咒语由他朗朗念出,语调优美,旋律迷人,在他念诵的过程中,泽西的手指颤抖着握紧,石化状态渐渐消退。他的双手还像鸡爪一样僵硬,伸开在身体两侧,而他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铁链,早就被固定在墙上。他开始动弹,链条就开始碰响。鹰爵后退一点儿,还是面带笑容,石化渐渐从泽西头部消除,他的眼珠开始转动,左右扫视。随着他的嘴巴重获自由,声调尖厉,但仍显虚弱的狂笑声从他嘴里发出。他的肺不再石化,随着他的狂笑越来越嘈杂刺耳,鹰爵渐渐笑不出来了。

卡茜亚有点儿笨拙地移动到我旁边,我握住她的一只手。她站在我身边,自己也像一尊雕像,很是紧张,想起了此前的遭遇。泽西号叫、狂笑、嘶吼,一遍又一遍,就像要把这段时间郁积的怪声都补上。他号叫到自己喘不上气,然后抬起头,露出他变黑腐烂的牙齿对我们怪笑,他的皮肤还是布满绿斑。马雷克王子盯着他,一只手握住剑柄,鹰爵已经退到他身边。

“你好,小王子。”泽西用唱歌似的调子,阴险地对他说,“你想妈妈吗?你要不要也听听她的惨叫声啊?马雷克!”泽西突然开始尖叫,声音像女人,刺耳又绝望,“马里切克,救我!”

马雷克王子身体剧烈震颤,像是被人在腹部重击了一拳,他把宝剑拔出三英寸,才控制住自己。“住口!”他怒吼,“你们让它闭嘴!”

鹰爵抬起手说:“埃瑞卡杜特!”泽西还是瞪大眼睛,一脸恓惶,他张大嘴巴发出的狂笑声却含混不清,像被困入了厚墙壁的房间里。只有遥远模糊的叫声还能传过来,“马里切克,马里切克”。

鹰爵转身面对我们:“你们不可能要净化这个东西吧——”

“啊,事到如今,你反而开始敏感了?”龙君说,态度冷淡,相当伤人自尊。

“看看他!”鹰爵说着转回头,“雷勒亚斯,佩勒斯!”然后单手揸开五指,自上而下在空中一抹,就像擦干净玻璃上的寒气。我后退了一步,卡茜亚握得我手生疼。我们都惊恐地凝视着。泽西的皮肤变得透明,像一层薄薄的浅绿色圆葱皮,下面别无其他,全都是浓黑的侵蚀物,翻涌,沸腾。其实质跟我在自己皮肤下看到的一个样,但是已经长得过于肥厚,完全吞噬了他体内其他的一切,甚至都在他的脸下面游走,他污浊的黄色眼珠,也仅仅能从怪异的翻涌云团后露出一点点而已。

“然而,你们却打算欢快地闯到黑森林里。”龙君说着转过身。马雷克王子正盯着泽西,脸灰得像镜面一样。他的嘴巴抿成没有血色的一条细线。龙君对他说,“请听我说,这个?”他向泽西示意,“这个真的算不上什么。他受到的侵蚀可以算是负三级,由于石化咒的抑制,发展周期仅有三天。如果是负四级,我用常规的咒语就能轻易清除。而王后,她在林心树中被困二十年。就算我们能找到她,就算我们能把她带出黑森林,就算我们能净化她——请注意,前面这几个步骤没有一个是有把握的,即便能成功,她还是在黑森林能做到的最严酷折磨下生活了二十年。她不会拥抱你,她甚至不会认得你。”

“其实这是个削弱黑森林的真正时机。”他继续说,“如果我们成功净化了这个人,如果我们在此过程中又摧毁一棵林心树,我们不应该冒着满盘皆输的风险,愚蠢地利用这个缺口闯到黑森林的核心地带。我们应该做的,是从最近处的边疆入手,利用日出到日落的时间,砍伐出一条尽可能深入丛林的通道来。然后在撤回之前,对背后的树林抛洒火焰之心。我们可以为山谷夺回二十英里领地,并让黑森林在三代人的时间里持续低迷。”

“那要是我妈妈也会被烧死呢?”马雷克王子猛然转身,质问他。

龙君向泽西方向点头示意:“你会愿意这样活着吗?”

“那要是她没被烧死呢?”马雷克说,“不行。”他长出一口气,就像有铁箍锁紧他的胸膛。“不行。”

龙君绷紧嘴唇:“要是我们能给黑森林这样的重创,我们找到她的机会——”

“不,”马雷克说着,猛挥手打断他的话,“我们要把我妈妈救出来,路上尽可能铲平黑森林。然后,龙君,你要净化她,并烧毁囚困她的那棵林心树,我发誓你会得到我父亲能提供的一切人力和斧头,我们将不只烧毁二十英里的黑森林,我们要把它一直烧到罗斯亚边境,把它斩草除根。”

他一边说,一边挺直身体,肩膀向后张开,站得更稳。我咬住嘴唇,我一点儿都不相信这个马雷克王子,他永远只会自我陶醉,但我又情不自禁觉得他说得有理。我们把黑森林砍掉二十英里,或许算是场大胜,但只是暂时的。我也想让它整个烧光。

我一直恨黑森林,这是当然,但以前都只是模糊的感觉。从前的它,可能是收获前的一场冰雹,或者农田里的大群蝗虫;有时比这些还可怕,更像是噩梦里出现的情形,但毕竟还是依照它的本性行动。现在,它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特意使出浑身解数来跟我个人作对,伤害我,伤害我所爱的每一个人。威胁我们整个村庄,要把它像波罗斯纳一样吞没。我没有梦想自己成为了不起的女英雄,像龙君指责的那样,但我的确想要带着火焰和利斧闯入黑森林。我想要把王后从它的魔掌中夺回,召唤两国军队,将森林夷为平地。

过了一会儿,龙君摇摇头,但没说什么。他没有再争辩。相反地,这次是鹰爵表示了反对。他不像马雷克王子那样立场坚定。他的双眼还在泽西身上流连,用白袍的一角捂住口鼻,就像看到了我们未曾注意的东西,害怕吸入某种祸害。“我希望您能原谅我的疑虑:也许我只是在这类问题上严重缺乏经验。”他说,白袍并没有遮住他语调里的讽刺色彩,“但我个人认为,眼前这个已经是非常严重的邪恶魔法侵蚀。这样的人,用火烧之前斩首都不安全。也许我们还是要先确认一下,你们真的能够还他自由,然后才可以选择那些宏伟蓝图,毕竟,现在还没有一种方案能启动。”

“你答应过的!”马雷克王子生气地说,转过身激动地瞪着他。

“我曾同意值得冒险,但前提是萨坎真的找到清除邪魔侵蚀的方法。”鹰爵对他说,“但这个——”他又看了一眼泽西,“除非我亲眼看他做到,即便那时也要细细查考。在我看来,那个女孩甚至可能根本就没被侵蚀过,他传播这种流言,只是为了给自己的盛名再添加一些光彩。”

龙君轻蔑地哼了一声,没理他。他转身,从那些正在腐坏的草捆里拽出一把干草茎,一边把它们折起,一边开始念咒语。马雷克王子抓住鹰爵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嘴里生气地嘟囔着什么。

泽西还在静音咒的后面对自己喊叫,但他开始带着锁链摇摆,向前跑到铁链能容许的最大距离,胳膊被扯在身后,拉得僵直,他向前猛扑,嘴巴在空气中乱咬。他舌头伸长歪在一边——那舌头肿大、发黑,就像是鼻涕虫钻进了他嘴里。他对我们甩舌头,翻白眼。

龙君不理他。在他手中,那团干草变粗变重,成了一张小桌子,腿儿弯曲,仅有一尺来宽,他把随身的皮袋打开,小心地取出召唤秘典,夕阳让上面的金字像火一样闪耀光芒。他把秘典放在小桌上。“好了,”他对我说,“我们开始吧。”

这之前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在王子和鹰爵旁观的情况下,我还要跟龙君手拉手,让我们的魔法合而为一。我觉得肚子像梅子干一样收缩起来。我快速地偷看龙君一眼,他的表情故意装成满不在乎,就像对我们要做的一切都没有太多兴趣似的。

我不情愿地站到他身边。鹰爵的眼睛盯住了我。我确信他目光里一定有某种魔力,猛禽一样富有穿透力。我痛恨袒露在他面前的感觉,还有马雷克王子。我甚至更不愿意让卡茜亚在场,因为我们两个过于熟悉。我并没有跟她说过太多那天晚上的事,关于我和龙君最近那次尝试共同施法的情形。我没办法用语言描述,我甚至都不愿想太多,但我又无法拒绝,泽西还在他的锁链上挣扎,像很久以前我爸给我做的玩具,那种树枝小人儿,会在两根棍子之间跳高翻筋斗的。

我咽下口水,把手放在召唤秘典的封面上。我打开书,龙君和我开始一起阅读。

我们坐在一起,两人都僵硬又尴尬,我们的魔力却像是有了天然的亲和倾向,无须我们过于用力。我的肩膀渐渐放松,头抬起来,开心地深吸一口气。我情不自禁,就算是全世界都在看,也不再在乎,召唤咒在我们周围流淌,顺畅得就像一条河:他的声音波动如洪流,而我负责给他添加瀑布跟跳跃的小鱼,在我们周围,强光像初升的太阳一样诞生,光彩夺目。

而在泽西脸上,黑森林在向外张望,带着无声的愤怒对我们低吼。

“进展顺利吗?”在我们背后,马雷克王子问鹰爵,我没听到他的回答。泽西也迷失在森林里,跟之前的卡茜亚一样,但他已经放弃了:他软塌塌地倚着一根树干坐着,流血的双脚伸展在面前,下巴上肌肉松弛,眼神空洞地低头看自己大腿上的双手。我叫他时,他也没动弹。“泽西!”我又叫。他迟钝地抬起头,无神地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看到了——这里的确有条通道。”鹰爵说。我看他时,发现他已经又戴上了眼罩。那只奇怪的鹰眼正从他额头上向前看,黑色眼仁瞪得好大。“那是魔法侵蚀从黑森林里传导出来的渠道,萨坎,要是我现在通过他抛出净化火焰的话——”

“不行!”我赶紧抗议,“那样泽西会死的。”鹰爵不快地瞥了我一眼。他才懒得管泽西的死活,这是当然。但卡茜亚转身快步跑出牛棚,跑下小路,很快就带回了一脸警惕的克丽丝塔娜,她怀里抱着小婴儿。克丽丝塔娜害怕那魔法,也害怕泽西的怪相,但卡茜亚一直在小声对她说话。克丽丝塔娜抱紧婴儿,慢慢上前一步,又一步,直到她正对泽西的脸。她自己的脸色也变了。

“泽西!”她喊道,“泽西!”她向丈夫伸出手。卡茜亚拉住她,不让她触及泽西的脸,但在密林深处,我看到泽西再次抬头,然后,慢慢站起来。召唤咒的强光对他也毫不留情。这次我的感觉有些遥远,没那么直接触及内心,但他还是完全袒露在我们面前,满心悲愤:所有那些夭亡幼子的小坟墓,还有克丽丝塔娜默默忍受的脸;腹内饥饿的煎熬,还有他对那些好心赠送物品的反感,他极力无视屋角别人送来的小篮子,明知道她又去求邻居帮忙;还有简单直接的绝望,眼看母牛感染变异,他脱离贫穷的最后希望被剥夺。他甚至有些希望那些野兽杀死自己了事。

在克丽丝塔娜的脸上,也写满了她自己长久以来的绝望,无可救药的烦恼:她妈妈曾一再劝阻,不让她嫁给这个穷小子;她在莱多姆斯科的姐姐有四个孩子,丈夫以织布为生。姐姐的孩子们都活了下来,也从来不会遭受冻馁之灾。

泽西感到羞耻,撇着嘴,身体发抖,牙齿打战,但克丽丝塔娜哭了一会儿,又把手伸向他,孩子醒了,哭闹起来。这声音本来很烦人,跟成人的想法相比,却让人感觉极好,那么平淡直接,只是简单的需求,别无其他。泽西迈出了一步。

然后,一切突然变得简单很多。龙君是对的:他受到的侵蚀要比卡茜亚弱一大截,尽管乍看上去很惊人。泽西并未像卡茜亚一样进入黑森林腹地。一旦他开始走动,他很快就向我们跌跌撞撞地靠近,而那些枝干虽然也试图阻拦他,却只是细枝而已。他两只手伸到面前,开始向我们奔跑,推开挡路的枝条。

“接管咒语。”我们接近最后时,龙君对我说,我咬紧牙关,尽全力独自撑住召唤咒,他把魔力慢慢收回。“现在,”他对鹰爵说,“等泽西脱身就动手。”就在泽西开始进入自己身体的同时,他们一起抬手,同时喊道:“乌洛齐斯托斯、索文金塔!”

泽西惨叫着冲过净化之火,但他还是撑了过来:几滴柏油状的腥臭液体从他眼角和鼻孔滴落,掉在地上,冒着烟,而他的身体瘫软在铁链上。

卡茜亚踢了些土盖住液体,龙君上前抓住泽西的下巴,抬起他的头,我就在这时终于读完了召唤咒。“现在看清楚。”他对鹰爵说。

鹰爵把双手放在泽西脸的两侧,开始念咒语,这段咒语像一支箭。它在召唤咒最后的强光里从他身上射出,在铁链中间的墙面上,泽西头部以上,鹰爵的魔法开出了一个窗口,有一个瞬间,我们都看到一棵老林心树,有困住卡茜亚的那棵两倍那么大。它的枝干在噼啪作响的烈火中疯狂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