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我愣愣地看着他。“别那么傻看着我,”他说,“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他向窗外示意。“那只可不是我派出的唯一探子。还有一只找到了曾经囚禁那个女孩的林心树。它特别惹眼。”他干巴巴地补充说,“因为它已经死了。当你把污染从女孩体内烧掉的时候,你也烧死了那棵树的本体。”

即便这时,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严肃,他越往下说,我就越糊涂。“树人把它推倒,重新栽种了一棵小苗,但如果现在不是春天,而是冬天,如果那片空地更接近森林边缘——如果我们早有准备,我们或许就能带上一队伐木工,清除并烧毁大片的黑森林,直到那片空地。”

“我们能不能——”我震惊之下打断了他,但没有胆子说出自己的想法。

“再做一次?”他说,“是的。而这意味着黑森林一定会找出应对之策,而且必须要快。”

我终于开始明白他焦虑的原因,这就像他对罗斯亚国的担心一样。我突然明白过来:我们跟黑森林之间也在进行一场战争,而我们的敌人现在知道,我们有了一件可以对付它们的新武器。龙君以为黑森林一定会反击,并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自保。

“在我们有希望重复上次的举动之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他又说,指了下桌子,上面的纸片规模进一步壮大。我认真看着它们,才意识到那是上次施法的记录——我们一起施法的记录。其中有张简图:我们两个都被简化成无面目的人形,在召唤秘典两侧,隔开了最大可能的距离,我们对面的卡茜亚被简化成一个圆圈,加了个标签叫“渠道”,有一条线从圆圈向后连,末端画了一棵惟妙惟肖的林心树。他敲敲那条线。

“这个渠道,实际上是最难得到的前提。我们不可能指望每次都有从林心树里面扒出来的受害者。不过,活捉的树人或许能替代,甚至是轻度侵蚀的受害者——”

“泽西,”我突然说,“我们能不能在泽西身上试试?”

龙君停顿了一下,嘴唇紧闭,很烦的样子。“或许吧。”他说。

“不过,首先,”他继续说,“我们必须总结出施放这种咒语的基本步骤,而你也要对每一个要素勤于练习。我相信,这个应该属于五级魔法,召唤咒提供了施法的整体框架,侵蚀对象提供了施法渠道,而净化魔法提供了推动力——是不是我以前教过你的东西,你一点儿都没记住?”他看到我在咬嘴唇,就问。

的确,我根本就懒得记太多他一再强调的法术等级之类的课程,那些东西的主要用处,是用来解释某些魔法为什么会比其他魔法更难。在我看来,这事本身特别简单:如果你能用两个步骤组成一个新魔法,通常都比其中任何一种法术更难;但除此之外,我觉得这套理论就不十分有用了。如果你用三种法术合并,难度还是会超过其中任何一个,但至少在我尝试的过程中,觉得它未必会比两种魔法协作更难:一切都取决于你具体想做什么,按何种顺序实现。而且,他的规则,跟下面实际发生的状况,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并不想说当时的情况,我知道他也不想说。但我想到了卡茜亚,在黑森林的折磨下痛苦地向我爬行,我想到了黑森林边的扎托切克,只要一次袭击,就会被吞没。我说:“那些都不重要,而且你也知道。”

他握着那些纸的手开始用力,好几页纸都被捏坏了,有一会儿,我以为他会开始大叫,但他只是低头看那些笔记,没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我找出自己的魔法书,查到我们曾经一起用过的幻影魔法。那次是冬天,像是很久以前了,在卡茜亚之前。

我把那堆字纸推开,给我们留出足够的空间,把那本书放在我俩面前。过了一会儿,他默然走到一旁,从书架上拿来另一本书:一本窄窄的小黑书,封面被他触到时微微发光。他翻到一条跨越两页的魔法,咒语字体清晰明朗,配有一幅插图,是一朵精致的花儿,而且注明了每个细部如何对应咒语中的特定音符。“很好。”他说,“我们开始吧。”他隔着桌子,把手伸给我。

这次握手的难度较大,我要自己做出决定,而并非事出无奈。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强悍的力量,细长手指优雅的线条,微有些老茧的指尖触到我手腕的感觉。我的指尖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还有他皮肤的热度。我低头看自己的书,竭力搞清楚那些字句的含义,两颊发热,他开始施放自己的魔法,声音简短清晰。他的幻象已经开始成形,又一朵完全真实可信的花儿,馨香、美丽,完全不透明,花柄上几乎布满了尖刺。

我开始念咒语时声音很小。我极力不去想,也不去感觉贴在我肌肤上的他的魔力。我念完什么效果都没有,他也什么都没对我说:眼睛坚决地盯着我头上某点。我停下来,暗自让自己提起精神,然后我闭上眼睛,感觉他魔法的形态:这魔法也像他制造的幻象一样,满是尖刺,高度戒备。我开始低声吟诵我的咒语,但发觉自己想到的并不是玫瑰,而是水,还有焦渴的土地,我开始在他的魔法基础之上施法,而不是尝试复制他的成果。我听见他猛吸一口气,而他魔法的严密边界也极不情愿地放我进入。那朵在我俩之间开放的玫瑰生出长长的根,布满桌子周围,新的枝条开始生发出来。

这次不像我们第一次共同施法那样,长出一片杂乱的丛林:他在保留自己的魔力,我也一样,我们两个都只投入一线魔力在这次召唤里。但那丛玫瑰有了一种不同以往的真实感。我无法断言它还是幻象,那长绳一样的根扭结在一起,将细丝样的须根伸入桌子的裂缝中去,还盘住了桌腿。那花也不再只是玫瑰的图像,它们看上去完全成了森林里的真实花朵,一半含苞未放,还有不少已经开始凋零,边缘的花瓣飘落或者干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味,特别香甜。就在我们维持幻象期间,一只蜜蜂从窗户飞进来,爬到一朵花里面,认真地寻找花蜜。当它找不到花蜜时,就去尝试另外一朵,然后又一朵,小腿儿蹬在花瓣上,而它们也表现出正在承受蜜蜂重量的样子。

“你在这里什么都采不到哦。”我对那只悬空的蜜蜂说,对它吹气,但它还在尝试。

龙君不再看我头顶,在他对魔法的热情面前,一切尴尬都不复存在:他带着面对最高级魔法的极端专注,开始研究我俩魔力之间的互动,魔法之光在他脸上、眼睛里闪亮,他真的像饥饿的人寻求食物一样求知。“你能自己维持这个吗?”他问。

“我觉得可以。”我说,于是他慢慢把手从我的手边拿开,让我一个人维持那丛茂盛的玫瑰。少了他魔法的坚实框架,这幻象有些要崩塌的趋势,就像离开棚架的藤条,但我发现自己能维持他的魔法:只是一具空壳,但足以当作支柱来用,我把自己的魔法注入其中,让它继续发挥作用。

他自己把那本书向后翻了几页,找到另外一种魔法,这种是用来制造昆虫幻影的,跟刚才的花朵幻术一样也有插图。他念得很快,咒语从他口里一出来,就有六只昆虫出现,并被他放入玫瑰丛,这让我们的第一位真正的蜜蜂客人更加困惑。龙君每制造出一只蜜蜂,就托管给我,用一种轻微的推送动作,我设法接住它们,把它们连接到玫瑰魔法中。然后他说:“我现在想做的,是给它们附加监视魔法,原有哨兵携带的那种。”

我一边集中精力维持幻象,一边点头赞许:在森林里,还有什么能比一只蜜蜂更不引人注意呢?他翻到那本书的很多页之后,那页有一条他自己笔迹的魔法。在他开始施法时,这条咒语的威力沉重地压在蜜蜂幻象和我本人身上。我挣扎着继续控制它们,感觉到我的魔法流失太快,难以为继,直到我设法发出无法承受的无言信号,他才从咒语上抬头,伸手给我。

我伸出手去迎接他,同样有些走神,手和魔力一起探了出去,他同时也在向我送出魔力。他急促喘息,我们的魔咒撞到一起,全都注入了幻象里。玫瑰丛再次开始生长,根爬向桌子周围,枝叶伸到了窗外。蜜蜂成了花丛中嗡嗡作响的一大群,每一只都有特别明亮的眼睛,四下飞走。要是我用手抓住一只细细察看,我会从它眼里看到它曾触碰过的所有花朵的影像。但我脑袋里已经容不下蜜蜂,或玫瑰,或间谍行为,没有空间容纳任何东西,除了魔法,魔力的原始洪流,而他的手就是我仅有的磐石,只不过,这块磐石是被我拖着跑的。

我听到他震惊的警告声。出于本能我拖着他跟我一起跑向魔力正在减弱的地方,就像我真的就在一条水位上涨的河里,正向岸边走去。我们一起设法爬出水流。玫瑰丛一点点缩小成单独一朵花,假蜜蜂钻进随即消失的花朵里,或者就直接消失在半空中。最后一朵玫瑰也自行闭合,消失,我们两个都疲惫地坐在地上,两只手还扭结在一起。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其实之前他也经常握我的手,因为怕我施放某些魔法时力量不够,但之前从未提到过魔力太多的风险。当我转头问他答案时,他头倚在书架上,眼睛和我一样警觉,我才意识到,对刚才发生的事,他也跟我一样毫无头绪。

“好吧,”我过了一会儿,才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我看这个办法的确能用。”他看着我,开始准备发火,而我却笑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想笑,几乎是在狂笑:其实,我被魔力和惊慌冲昏了头脑。

“你这个疯子,真让人受不了。”他凶巴巴地对我喊,双手捧住我的脸,吻了我。

我甚至直到回吻他的时候,都没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狂笑泻到他嘴里,让我的吻时断时续。我跟他纠缠在一起,我们的魔力扯成一团还没有分开。我不知该把那种亲密过程跟什么事情类比,但我曾想过,这就像是跟一个陌生人赤祼相对。我没有把这个跟性联系在一起,性是歌谣里诗一样的存在,是我妈妈务实的指导,是在高塔中跟马雷克王子共处的尴尬时刻,从王子的角度讲,我跟一个布偶差不多。

但现在,是我把龙君推倒,双手紧抓他的肩。我们倒地时,他的两条腿被夹在我两腿间,隔着我的裙子,我在突然的战栗中,开始有了一份全新的对性事的感觉。他在呻吟,他的声音低沉,双手滑入我的头发里,解开我肩膀上松弛的衣带。我紧贴住他,用我的双手和魔法,一半惊奇,一半欢喜。他瘦削而坚实的躯体,做工精美的天鹅绒、丝绸和皮革衣饰,都在我的迷醉中被揉捏得纷乱不堪,这些突然有了全新的意味。我坐在他的大腿上,骑在他腰部之上,他滚烫的身体紧贴着我的,他的两只手隔着裙子捏着我的双腿,几乎捏到发痛。

我俯身压住他,再度亲吻他,在那种极为美妙的、欲念勃发的迷醉里,我的魔力,他的魔力,合而为一。他的两只手沿着我的腿部向上,伸进我的裙摆里,他灵巧熟练的拇指在我两腿间轻轻抚摩一次。不由自主的光芒在我的双手中点亮,也掠过他的身体,像奔流河水上的阳光,而他上衣前襟上所有那些不必要存在的纽扣全部自动解开,滑到一边,他衬衣上的花边也已经敞开。

直到这时,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两只手为什么在抚摩他赤裸的胸膛。或者,我只容许自己做足够的预想,足以实现自己想要的目的而已,而我脑子里还没有任何对应的概念。但我现在无法回避,必须认清事实,毕竟他被我脱成这样子压在下面。甚至连他的裤带都松开:我感觉到它松松地垂在我的大腿边。他只要把我的裙子掀到一边,就——

我两颊火热,极度紧张。我想要他,我又想站起来逃走,而我最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更想要哪样。我怔住,看着他,瞪大眼睛,而他也在愣愣地回看我,前所未有地毫无防备,脸也是通红,头发乱作一团,衣服扯开在两边,跟我一样震惊,几乎有点儿气急败坏。然后他说,几乎是没有出声地说:“我这是在干什么?”他把我的手从他身上推开,把我们两个都拉了起来。

我踉跄后退,扶着桌子站定,感到释然,同时又觉得好遗憾。他转身背对我,把他的衣服扣严实,后背挺成僵硬的直线。我混乱的魔力正纷纷缩回自己的身体,而他的魔力也已经远离我。我双手按住自己发热的脸颊。“我并没有打算——”我冒失地开始说,然后停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没有打算什么。

“是啊,这当然极其明显。”他头也不回,冷冷地说,他正手动扣外衣纽扣。“出去。”

我逃了。

在我的房间,卡茜亚坐在桌子上,正态度坚决地跟我的缝补篮搏斗:桌子上已经有三根断掉的针,而她只是在一块破布上尝试着随便缝几针而已。

我跑进来时,她抬头看我:我还是满脸通红,衣衫不整,喘得跟刚比赛完跑步一样。“涅什卡!”她说着,丢下针线站了起来。她上前一步,想握我的手,但是犹豫了:她开始学会留心自己的神力。“你是不是——他有没有——”

“没有!”我说,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现在体内仅剩自己的魔力,我不开心地重重坐到床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