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然后她甚至因为我被选走而痛恨我。她到底还是没有被选上。我看到她事后坐在宴会桌旁,显得格格不入,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在那里,被丢在一个小村子里,回一个从没打算等她回去的家。她下定决心付出那份代价,并且勇敢承受;但现在已经无须勇敢面对任何事,再没有闪亮的未来。年龄比她大的同村男孩对她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的自信。宴会期间,有六个家伙跟她说话:这些男孩之前一句话都不会跟她说,或者只敢在远处偷偷看她,像是完全不敢触碰她;现在却随随便便就走上前来,态度熟稔地搭讪,就像她这辈子都无事可做,只能坐在那里,等着被其他人挑选。而我还满身丝绸跟天鹅绒的返回村子,双手充满魔力,有能力为所欲为,而她心里的想法就是:那个人应该是我,这本应该是属于我的生活。就好像我是一个贼,偷走了本属于她的东西。
这些都让人难以承受,我也看到她在此类阴暗之物面前畏缩。但无论如何,我们只能承受它。“卡茜亚!”我对她喊,哽咽着,两只手捧着那团亮光,让她看见。我看到她站在原地,又犹豫了片刻,然后她跌跌撞撞向我的方向走来,两只手在身前摸索。不过,黑森林还在沿途阻挠,树枝拉扯、藤条牵绊她的双腿,而我却做不了什么。我只能站在那里,捧着那束光,看她跌倒,再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倒,脸上越来越害怕。
“卡茜亚!”我呼喊。她已经在爬,但还在靠近。她咬紧牙关,很坚强的样子,在身后的落叶和深色苔藓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抓住一条树根,继续向前爬,任凭树枝在她背后抽打,但她还在很远的距离之外。
我又看到她的肉身,被黑森林控制的那张脸,它在向我微笑。她逃不了的。黑森林是故意让她尝试,摄取她的勇气,我的希望。它有能力随时把她拖回去。它会让她接近到足以看见我,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自己脸上的气息,然后藤条就会突然出现,绑紧她,风暴一样的落叶就会将她包围,黑森林会再次将她囚困。我呻吟着抗议,几乎失去了继续完成魔法的线索。这时龙君在我背后说话,他的声音奇怪又遥远,就像从很远的距离之外传来:“阿格涅什卡,净化咒,乌洛齐斯托斯,试试它。我可以自己完成召唤。”
我小心翼翼地把魔力从召唤咒中撤回,特别特别小心,就像头顶着一个瓶子,不能让它落地那样。那光持续,而我低声说:“乌洛齐斯托斯。”这是龙君的咒语之一,不是那种我可以轻易掌握的类型。我不记得他曾对我念诵的其他词句,但我让那个词儿滚过自己的舌头,小心地做完口型,记起它给我留下的感觉——我血脉里火焰奔流的热力,我舌头上可怕的甜味。“乌洛齐斯托斯,”我又说了一遍,故意拖起长腔,“乌洛齐斯托斯。”这次我让每个音节化作一颗掉落在火绒上的火星,一丝魔力迸发。而在黑森林中,我看到一条浅淡的烟痕,从卡茜亚身旁的灌木丛中涌起。我对那里轻念“乌洛齐斯托斯”,又一道烟在她前方腾起,而在我第三次尝试时,一团小小的火苗挣扎着在她胳膊前方燃烧起来。
“乌洛齐斯托斯,”我又对它念,给它注入一点点魔力,像给冰冷壁炉里的脆弱火苗添加一点儿细柴火。那火苗变得更强,所到之处,藤条畏缩着后退。“乌洛齐斯托斯,乌洛齐斯托斯。”我继续念诵,增强它,让火势蔓延。随着火焰升腾,我折下着火的枝条,让黑森林的其他地方同样起火燃烧。
卡茜亚摇摇晃晃站起来,胳膊避开冒烟的藤条,她自己的皮肤表面已被火焰烤到发红。但现在她能跑得更快一些了,她突破烟雾向我靠近,穿过噼啪作响的叶子,在燃起的树木之间狂奔。一根焦枯的树木在她身旁倒下,她的头发被引燃,然后是她破烂的衣服,她浑身被烧红,起了水疱,泪水滚下脸颊。她在我面前的肉体在钢铐中战栗,愤怒地尖叫,扭动身体,我一边哭一边再次大喊,“乌洛齐斯托斯!”火势仍在增强,我知道,就像龙君上次给我清毒时险些杀死我一样,卡茜亚也可能会死在这里,可能会被我亲手烧死。
我现在很感激之前那几个月的努力,我极力搜寻任何魔法的那段时期。我现在感谢所有那些失败,感谢我在这座墓室中被黑森林嘲笑的每一分钟。它们给了我力量,让现在的我能继续维持魔法运行。我身后的龙君语调平稳,像一副坚定的钢锚,他念到了召唤咒的尾声。卡茜亚越来越近,她周围的黑森林仍在燃烧。我现在只能看到很少的树林,她已经如此接近,可以透过她自己的眼睛来看,这时也有火焰炙烤她的皮肤,呼啸着,炸响着,燃烧着。她的身体弓起,靠着石墙,鞭打一样猛撞。她的手指僵硬,揸开到最大,突然,她双臂的血管变成了亮绿色。
大量的树液从她的眼睛和鼻孔里流出,汇集成细流,像眼泪一样顺着脸颊滑落,那份新鲜又清甜的气味极其不对劲。她的嘴巴张开,像在无声地呐喊,有小小的白色须根从她指尖下面冒出来,像是一夜之间长出的橡树根那样。它们突然间急速生长,爬满钢铐表面,一边生长,一边老化成灰色硬木,就像夏天冰块的碎裂声,链条突然崩断。
我什么都没做,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应对:事情发生的速度,快到让我几乎看不清。上一个瞬间卡茜亚还被锁着,然后她就向我猛扑过来。她强壮到不可思议,一下就把我掀翻在地。我抓住她的肩膀,尖叫着想把她推开。树液还在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弄脏了她的衣裙,它们也落在我身上,像雨点一样噼啪作响。它们爬上我的皮肤,在我的保护咒表面聚合成小水珠。她的嘴从牙齿前咧开,发出号叫。她的两只手像钳子一样扼住我的咽喉;热,火一样炙热,而那些四处延伸的幼根也开始爬到我身上。龙君念诵速度加快,正在读出最后一段语句,快速奔向召唤咒的终点。
我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乌洛齐斯托斯!”抬头面对黑森林,也看着卡茜亚的脸,它被扭曲着,一半愤怒,一半痛苦,而她的双手开始用力收紧。她直勾勾地低头看我。召唤咒的光芒在变强,充斥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无法回避,我们完全看清了对方的一切,每一丝隐秘、琐碎的反感和嫉妒都暴露无遗,泪水跟她脸上的树液混合起来。我也在哭,即便在被她扼到近乎窒息、两只眼睛开始发黑时,泪水仍在肆意流淌。
她说,气息紧促地说:“涅什卡。”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战栗着,但极坚定,她一根接一根地迫使自己的手指张开,离开我的咽喉。我的视线恢复,看着她的脸,看到那份羞耻渐渐褪去。她看我的眼睛里充满炙热的爱和勇气。
我又抽泣了一声。树液渐干,火焰在吞噬她。那些幼根已经枯干,化为灰烬。再有一次净化咒,就会杀死她。我知道,我能看出来。卡茜亚对我微笑,因为她无力再次开口说话,她缓缓点了一下头。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在崩溃,变得丑陋又可怜,我又念道:“乌洛齐斯托斯。”
我仰面去看卡茜亚的脸,盼望最后再看她一眼,但黑森林透过她的眼睛注视着我:炽烈的愤怒,满是烟火,燃烧着,根深蒂固,难以拔起。卡茜亚还是让她的手指远离了我的咽喉。
然后突然——黑森林消失了。
卡茜亚扑倒在我身上。我幸福地尖声大叫,张开双臂抱紧她,而她哆嗦着倒在我身上,不停哭泣。她还是浑身发热,不停颤抖,抱着我的同时已经吐到了地上,虚弱地哭泣着。她的手弄痛了我:它们还是热到发烫,而且特别硬,她抱我太用力,我的肋骨都在身体里呻吟了,但这真的是她。龙君重重地扣上大书的封底,房间里满是闪耀的光芒:黑森林无处藏身。这是卡茜亚,而且只有卡茜亚。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