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站起来,退开了足有半个房间的距离,喘息了半晌才控制住自己。我瞪他,但他没有向我道歉。“等到黑森林做这种事,”他说,“你不会有上钩的感觉。再试一遍。”
我花了一小时才理出一条可用的咒语。它们没有一条是直接能用的,不能按照纸面的样子照搬。我必须把它们念出来,放在舌尖上体会,用多种方式尝试不同发音,渐渐才发觉,有些字母的发音不是我最初认定的样子。我试着改变它们的读音,直到碰见自己感觉正确的读法,再试下一个词儿,再下一个词儿,直到能把一句话连起来说。他又让我一遍遍演练了足足四小时。我吸入松烟,念出咒语,他就用一种令人不快的新奇诅咒来攻击我。
到了正午,他终于准许我停下来稍作休息。我倒在椅子上,像只豪猪一样奓了毛,而且完全累倒,我的魔法屏障倒是能坚持住了,但我感觉很像被人用尖棍棒戳了一上午。我低头看那份皮纸文书,那样仔细地被收藏起来,带着那些怪里怪气的字体,我想知道它已经有多少年的历史。
“非常古老。”他说,“比波尼亚王国还要古老:它甚至可能比黑森林都更古老。”
我吃惊地看着他,以前我从来没想过,黑森林并不是一直都在,也不是一直都这副样子。
他耸耸肩。“据我们所知,它一直都在。它当然比波尼亚和罗斯亚这两个王国更古老:早在这条山谷有我们两国人民定居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他用手指敲打玻璃中间的那张羊皮纸,“这些文字,来自最早定居此地的那些人,我们只知道他们生活在数千年前。他们的魔法师兼国王把魔法带到西方,在这条山谷中扎根;更早期,其祖先生活在罗斯亚王国遥远东方的荒芜地带。黑森林吞没了他们,摧毁了他们的城池,把他们的田地化为废墟。现在,已经很少有他们文明的遗迹了。”
“但是,”我说,“如果他们最早在山谷定居时还没有黑森林,黑森林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龙君耸耸肩:“如果你去国都,会见到好多游吟诗人,乐于为你演唱各种版本的黑森林起源传说。这是他们中间的热门主题,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听众比他们更无知:这给了他们巨大的幻想空间。我觉得,或许他们中的某人会碰巧讲出真相。点火,我们继续吧。”
直到那天傍晚天色渐暗,他才对我的练习成果表示满意。他试着打发我去睡觉,但我坚决不听。温莎的话还在我脑子里回荡,折磨着我,搅扰着我,而且我还怀疑,他是蓄意让我这样劳累,以便再拖延一天。我想要亲眼看到卡茜亚,我想要知道自己需要面对什么,了解这种我必须战胜的魔力侵蚀。“不行。”我说,“绝对不行。你答应过了,我能自保的时候就可以去看她。”
他摊开双手。“好吧,”他说,“跟我来。”
他带我来到楼梯底端,到厨房后面的地下室。我记得自己曾在绝望中搜索过所有这些墙,在我怀疑他吸取我生命力的日子里。我曾用手摸过每一面墙,手指插到每一条裂缝里,拖拽过每一块松动的砖头,想找出一条逃走的路。但他直接把我带到一面很平整的墙前面,这里有一大块灰白色巨石,中间没有任何泥灰。他用一只手的手指尖按在石板表面,像蜘蛛爬行一样在上面轻点,我感觉到他的魔法起效时的轻微响动。整块石板缩进墙面,露出用同样的灰白石料砌成的阶梯,台阶上有微光闪耀,陡直地深入地下。
我跟着他走下这条通道。这里跟石塔内的其他区域不同:更古老,也更怪异。阶梯两端坚硬规整,中间较为松软,两面墙根那里都刻了长串的字母,这种文字不是我们的,也并非来自罗斯亚国:倒是更像防护魔法皮纸上的字形。我们看上去往下走了很长一段,我越来越感觉到周围石料的沉重压力,还有那份可怕的寂静。这里感觉就像一座坟墓。
“这本来就是坟墓。”他说。我们到达阶梯尽头,进入一个小小的圆形房间。这里的空气显得更为湿重。文字从阶梯一侧延续下来,环绕圆室一周,连伸到对面,然后折而向上,在墙面上勾出一座拱门形状,又回到地面,延伸并接回楼梯另一侧。拱门中有一块颜色较浅的石块,靠近底端——就像这座墙的其他部分先建成,这道门最后才被密封一样。那块石头,看上去正好够一个人钻出来。
“那么,现在这里还埋葬着某个人吗?”我怯生生地问,声音很小。
“是的,”龙君说,“即便是国王,一旦死了,也就不再反对跟别人共享。现在听我说,”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不会教你穿过这道墙的法术。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带你穿过去。但如果你试图触碰她,如果你容许她接近到你一臂范围以内,我会马上把你带出来。现在,如果你坚持要继续的话,就施放你的保护魔法吧。”
我在地板上点燃那一小把松针,念完咒语,把脸伸到松烟里,让他握住我的手,带我穿墙而过。
他已经让我担心最可怕的情况:卡茜亚像泽西一样备受折磨,口吐白沫,抓挠自己的身体;卡茜亚浑身都是那种蠕动着的侵蚀阴影,吞噬她体内的一切。我准备好应对一切,我很紧张。但当他带我穿过墙,她只是蜷缩在房间一角的薄草垫上,双手抱膝。身边地板上有一盘食物和饮水,而且她显然吃喝过;她还洗过脸,仔细梳过头发。她看上去有些累,有些害怕,但并未特别慌乱,她挣扎着站起来,伸出双手走向我。“涅什卡,”她说,“涅什卡,你找到了我。”
“别再靠近,”龙君面无表情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瓦拉、波尔齐斯。”一条炙热的火焰分隔线出现在我俩之间:我情不自禁,已经向她的方向伸出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把双手垂在身边,把它们握成拳——卡茜亚也后退开,留在火焰内侧。她顺从地朝龙君点头。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她,感到无助,心里又充满一厢情愿的希望。“你是不是——”我开口说,后半句却卡在了喉咙里。
“我不知道。”卡茜亚说,她声音颤抖,“我也——不记得。它们把我带到黑森林里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它们把我带进黑森林,然后它们——它们——”她停住,微微张开嘴。她眼里透着恐惧,那是我在树里发现她时,她被深埋在树干里的那种恐惧。
我必须强制自己不向她伸出手。我自己也像是回到了黑森林中,看到她盲目又震惊的面容,哀求一样伸出的双手。“别再说那些了。”我说,声音粗重又伤心。我感到一阵盛怒,针对龙君,不满他把我阻挡这么久。我已经在我脑子里制订出计划:要用亚嘎女巫的魔法找出卡茜亚体内魔法侵蚀的根源,然后我会让龙君教我用来给我解毒的魔法。我会在亚嘎女巫的书里找出类似的办法,把邪魔从她体内清除。“现在先不要想那些,只要告诉我,你现在有什么感觉?你有没有觉得——恶心,或者身体发冷——”
我终于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本身。墙面也是那种骨白色的大理石,房间里有一个深深的壁龛,其中有一口厚重的石盒,长度超过人的身高,顶盖上刻着同样的文字,侧面还有其他浮雕装饰:高大的花树,彼此牵绊的藤条。它的上方有一团孤零零的蓝火在燃烧,空气从墙面上的一道细缝中流入。这是个美丽的房间,但特别冷;不适合任何活物停留。“我们不能把她关在这里,”我激动地对龙君说,尽管他只是摇头。“她需要阳光,还有新鲜空气——我们可以把她锁在我的房间里——”
“这里总比黑森林更好!”卡茜亚说,“涅什卡,请你告诉我,我妈妈还好吗?她试图追踪那些树人——我担心它们把她也抓去。”
“还好。”我说着,抹了下脸,深呼吸。“她没事。她为你担心——特别担心。我会告诉她你平安无事——”
“我能给她写信吗?”卡茜亚问。
“不能。”龙君说,我转身瞪着他。
“我们可以给她一支铅笔头和一点儿纸!”我生气地说,“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的表情有些哀伤。“就算是你,也没有那么蠢。”他对我说,“你真以为她在林心树里被活埋一天一夜,出来之后还能淡定地跟你正常聊天吗?”
我停住,沉默,害怕。亚嘎女巫的侵蚀寻找咒语就在舌尖打转。我张口想要念诵——但这可是卡茜亚。我亲如姐妹的卡茜亚,我对她的了解,超过世界上任何其他人。我看她,她也看我,不开心,而且害怕,但还是拒绝哭泣,拒绝屈服。这就是她。“它们把她放进那棵树里,”我说,“它们把她特意留给了那棵树,但我抢在它得手之前——”
“不对。”他淡然否定。我瞪他一眼,继续回头看卡茜亚。她还是对我微笑了,一个挣扎着的、勇敢的微笑。
“没关系的,涅什卡。”她说,“只要我妈妈安然无恙就好。那么——”她哽了一下,“我会怎样?”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我会想出办法来净化你。”我说,几乎是绝望的,也没有看龙君。“我会找到一种魔法,来确认你没事——”但这些只是空话。我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让龙君相信卡茜亚没事。他显然不准备相信这样的论断。而如果我没办法说服他,如有必要,他会让卡茜亚有生之年一直被关在这里,跟一位古代国王的尸体做伴,得不到一丝阳光——永远见不到她爱的人,永远都无法继续生活。对卡茜亚来说,他是跟黑森林一样严酷的威胁——他根本就不想让我救她出来。
而即便是在更早的时候,我突然带着幽怨想到,他还曾想把她从我生活中抢走——他想占有她的意愿,跟黑森林一样强烈,都想用自己的方式吞噬她。此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连根拔起,打断她的生活,把她变成高塔中的囚徒,只伺候他一个人——现在他又为什么要关心,有什么动机冒险让她获得自由?
他当时就站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后面,离火焰和卡茜亚更远一点点。他的脸看起来高深莫测,没有显露任何情感。他的薄嘴唇紧闭。我看向别处,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平静,隐藏内心的想法。如果我能找到一种魔法穿透这堵墙,我就只需要躲过他的注意力就好。我会试着向他施放昏睡咒,或者在他吃饭时,给杯子里下药:苦艾草加紫杉浆果酿汁,再烧成糊状,加三滴血,念一段咒语,就能提取出一种速效药物,无味无——
我鼻端突然闻到刺鼻的辛辣松烟味,刚才的想法陡然增加了些苦涩味道,让其邪恶之处显露无遗。我被它吓到,愣了一下,从火线前后退一步,身体开始发抖。在另一侧,卡茜亚正在等我开口:她的脸看似果敢,眼神清亮,满是信心、爱和感激——还有一丝恐惧和担心,但也只是常见的人类情感。我看她,她也紧张地看我,还是她平常的样子。但我已经说不出话。那松烟味还在我嘴里,刺激着我的双眼。
“涅什卡?”卡茜亚说,她的声音有些打战,像是越来越害怕。我还是没说什么。她在火线对面直视我,烟雾后面她的脸,开始看上去像是在微笑,然后就不高兴了,嘴巴颤抖着,不断改换形状,在尝试——尝试不同的表情组合。我又退回一步,情况显得更糟糕。她侧头,眼睛盯着我的脸,瞪大了一些。她改换重心,采用另一种站姿。“涅什卡,”她说,现在不是怯生生的语气,而是自信又热情,“没事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
龙君在我旁边,什么都不说。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说话,觉得喉咙发紧。最终我勉强小声念了一句:“艾斯麦。”
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泛进辛辣又苦涩的味道。“求你,”卡茜亚对我说,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哽咽,就像演员,从一幕戏和情绪切换到了下一幕。她向我抬起双手,向火苗方向踏出一步,身体前倾。她有些过于靠近。那气味变得更强,像是绿树枝着了火,好多树液。“涅什卡——”
“住口!”我叫道,“别这样。”
她停住。有一会儿,站在那里的还是卡茜亚。它让她的双臂垂在身边,表情变得空洞。一波腐木气味冲过整个房间。
龙君抬起一只手,“库尔奇亚斯、维兹奇亚斯、海希麦。”他念道,一道强光从他手中射出,打在卡茜亚的皮肤上。光芒照射之处,我看到浓重的绿色阴影,颜色斑驳不均,就像层层叠叠的树叶。某种东西通过她的眼睛看着我,它的脸平静,怪异,非人类。我认出了它:现在看我的,就是我在黑森林里感觉到正在找我的东西。卡茜亚本人,已经消失得全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