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月亮高挂在空中,圆满又美丽,周围雪地上泛着蓝光。我们飞驰的路上,我打开亚嘎女巫的书,找到一个加快脚力的魔法。我轻轻把它唱给马儿听,它们竖起耳朵听人念诵,我们耳畔的风声渐渐变得模糊、粗重,紧紧压在我的脸颊上,让我视线模糊。完全结冰的斯宾多河像一条与我们平行的银色长路,一片阴影在我们东面渐渐膨大,越来越大,那些马儿感到不安,自己减速并慢慢停下,尽管没有人下令或者扯动缰绳。整个世界不再移动。我们停在一片小小的松林下。黑森林就在前方,一大片连续的雪地后面。
每年冰雪消融的时节,龙君都会带上所有十五岁以上的未婚男子来到黑森林边缘。他把一条开阔地烧得寸草不留,乌黑一片,其他人跟在他的火焰后面,给地上撒盐,以便让周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生长或者扎根。在所有村子里,都能看到这边有烟腾起。我们也能看到罗斯亚那边的烟,知道他们在做同样的事。但火焰蔓延到黑森林边缘的阴影下面时,总是会熄灭。
我从雪橇上爬下来。鲍里斯低头看着我,他的脸色紧张,有些害怕。但他还是说:“我会等你。”尽管我知道他不能等:等多久?等什么?在这里,在黑森林的阴影下等人?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的父亲在这里等玛莎,假如我跟她换位的话。我摇头。如果我能把卡茜亚带回来,我觉得应该就有能力带她回石塔。我希望龙君的魔法能容许我们进入。“你回家吧。”我说,突然有了好奇心,就问他,“玛莎还好吗?”
鲍里斯微微点头。“她已经结婚了,”他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很快就会生宝宝。”
我想起选侍女时的她,五个月之前:她的红裙子,她美丽的黑辫子,她惊恐又苍白的脸。现在,简直感觉我们不可能曾经并肩站在一起,像当时那样:先是她,然后是我,然后是卡茜亚,排成一排。这让我呼吸困难,心里有些痛,想到她坐在自家壁炉前,成为年轻的女主人,等着孩子降生。
“我为她高兴。”我说,这话说得有些吃力,我尽可能不马上闭嘴,以免暴露我的嫉妒。我并没有那么想要丈夫和孩子:或许在将来,很遥远的未来可以有,我从来不愿设想太多细节。但他们意味着生活:她在继续生活,而我没有。即便我有办法活着走出黑森林,我也不会拥有她已经得到的东西,而卡茜亚——卡茜亚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但我不能带着对别人的怨念步入黑森林。我用力深呼吸,迫使自己说:“我祝愿她生产顺利,能有个健康强壮的孩子。”我甚至让自己真心实意这样说:尽管生小孩的事情较为常见,但也足够可怕了。“谢谢您。”我又说,转身穿过那片荒野,到高墙一样的黑色树林中去。我听见挽具上的铃铛在身后响起,鲍里斯掉转马头,小跑着离去,但那声音有些模糊,很快就消失了。我没有回头看,一步一步向前,直到我停在第一条树枝下面。
当时下着一点儿小雪,轻柔又安静。温莎的金盒在我手心里,很凉。我把它打开,亚嘎女巫有十几种不同的寻物咒语,每个都简短又容易——看来她一定经常乱放东西。“洛伊塔勒,”我轻声对卡茜亚的那一小绺头发说:能从一个部分,找到它属于的整体,这条咒语的手写说明是这样说的。我的呼吸变成一小团灰白的云朵,从我面前飘走,引导着我进入树木之间。我在两根树桩之间跨过,跟在它后面闯入黑森林。
我预期的状况,要比当时的实际经历更可怕一些。但一开始,那儿看上去就像是一片很古老很古老的树林。这里的树,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厅堂里高耸的柱子,远离彼此,它们扭曲多结的根隐藏在暗绿色的苔藓下面,小小的羽毛状蕨叶在夜间轻轻卷起。高大苍白的蘑菇一团团地生长,像正在行军的玩具兵。雪没能落到大树下的地面上,甚至在深冬也做不到。薄薄的一层寒霜附着在叶子和细枝上。我小心翼翼地越林行进的途中,听见一只猫头鹰在远方的某处叫。
月亮还在头顶,清亮的白色光辉从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我跟随自己那一团浅淡的气息,想象自己是一只躲避猫头鹰的小老鼠:这只小老鼠只想找一枚橡果,一枚隐藏的坚果。我以前到森林采摘的时候,常常会做白日梦。我会迷失在荫凉的绿树下,迷失在鸟儿和青蛙的合唱中,迷失在小溪流过岩石的细语里。我现在试图用同样的方式忘掉自己,努力成为森林的一个组成部分,完全不值得留意。
但当时确实有某种东西看着我。我进入黑森林的距离越深,就越强烈地感觉到它的存在,那是一份沉重的负担,像一副铁轭,重重地压在我肩上。我进来的时候,几乎预期会在每条树枝上看到一具悬挂着的尸体,狼群从阴影里向我扑来。很快,我反倒在盼望有狼群出现。这里有比狼更恐怖的东西。那种怪物,我曾在泽西的眼神里感觉到过,现在又是同样的感觉,它是某种活物,而我就像是在一个没有空气的房间里,跟它一起被囚禁,被它逼到一个小角落里。这片森林里也有一首歌,却是很狂野的歌,轻声诉说着疯狂、撕咬和怒火。我继续潜行,收紧肩膀,让自己更不起眼一些。
我跌跌撞撞地来到一条小溪旁,它几乎可以算一条小河了,两岸都结了厚厚的冰霜,黑沉沉的河水还在中央流淌,月光从河面上空的树冠间隙照射下来。河对岸有一只树人,它奇特的窄枝条脑袋俯到河边喝水,嘴巴就像是木柴脸部上的一道裂缝。它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还在滴水。它的眼睛是木料中的斑痕,圆圆的黑色凹洞,以前可能有某种小动物住过。一条腿上还挂了一块绿色羊毛布,卡在它膝盖那里的一截断枝上。
我们在细细的河流两岸对视。“弗梅代斯。”我说,我的声音在颤抖,树人脚下的地面开裂,把它的两条后腿吞没。它用其他几条长长的肢体扒裂缝边缘,无声地挣扎,扑起几道水花,但地面已经在它腰部重新合拢,它无法挣脱大地的掌控。
但我也弯下腰,强忍着没有呼痛。那感觉,就像有人在我的后背用棍子猛抽了一下似的:黑森林感觉到了我的魔法,我完全确信。现在,黑森林在寻找我的行踪。它在看,很快就能发现我。我必须赶紧行动。我跳过溪流,继续追着咒语影响下的气团猛跑,它还是飘浮在我前面。绕过那只树人身旁时,它想用干树枝样子的手指抓住我,但我安全通过了。我穿过一大圈粗壮的树干,发现自己来到一块较小的树周围的空地上,这里的地面上有厚厚的积雪。
这里有棵倒下的树,横跨整个空地。它很巨大,躺倒的树干直径超过我的身高。它倒下的时候砸出了这片空地,而在空地中央,一棵新生的树长起来,像是要取代它的位置。但不是同一个品种。我在林子里看见的其他树,都是平常的种类,尽管它们树干上有些污点,树枝扭曲的方向也不自然:橡树和黑桦树,还有高大的松树。但这棵新生的树,不是我见过的任何种类。
它的树干粗到我无法环抱,尽管这棵巨树倒下的时间一定不长。它有平整的灰色树皮,树干有奇怪的节瘤,长长的树枝在主干周围排成规则的圆形。像落叶松一样,它的树枝在较高处才开始出现。虽然是冬天,它的树枝也不是光秃秃的,而是挂着些银色枯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这声音像是从别处传来,就像有人在视线之外轻声低语。
我的残息消失在空中。俯视深雪,我能看到树人的腿留下的印迹,还有它的腹部拖出的线条,全都指向那棵新树。我小心地在雪地上跨出一步,靠近它,然后又一步,停住。卡茜亚就被绑在那棵树上,背靠树干,胳膊被动地向后扯出,也绕在树干上。
我一开始没能看到她,因为树皮已经漫过她的身体。
她的脸被迫向上抬起一些,透过外层树皮,我可以看出她嘴巴张开,在被树皮裹进去的时候应该在喊叫。我感到无助,强压住呼叫声,摇摇晃晃向前走,伸出双手触摸她。我手指碰到的树皮已经硬化,那灰色表面坚硬平滑,就像她被整个吞到了树干里,她整个儿身体都成了这棵树的一部分,成了黑森林的一部分。
尽管我疯狂地用力抓挠,还是找不到地方把树皮扒开。但我最终还是在她脸颊那里扯掉了一小片,感觉到了她柔软的皮肤——还有温度,她还活着。就在我指尖触到她脸颊的同时,树皮迅速再次闭合,我不得不缩手,否则自己也会被卡住。我用手捂住嘴巴,感到越来越绝望。我还只知道那么一点点:现在想不起任何能用的魔法,没有能把卡茜亚救出来的办法,甚至没有办法变出一把斧头、一把小刀到自己手里,即便还有足够的时间救她。
黑森林知道了我的存在:甚至现在,它的怪物们都在向我逼近,轻捷的脚步穿行于林间,树人、野狼,还有更可怕的其他生物。我突然确信,还有些强大的怪物,从来都没有走出过黑森林,可怕到没有任何活人见过,而它们已经在路上。赤脚踏在泥土里的弗米亚魔法,若你有十倍的信念,它就足以撼动大地的根源,如果你的力量也够强大。亚嘎女巫的书曾这样告诉我,而龙君也足够相信它的威力,到了禁止我在石塔周围练习这种法术的地步。我感觉到的其实只有怀疑,而不是信念:我一直都不信自己会有任何理由摇动大地之根。但现在,我伏倒在地,挖开积雪、落叶、腐土和苔藓,直至到达冰冻的泥土。我拿起一块大石头,开始猛砸地面,一次又一次,我砸开冻土,吹气让它变软,我敲打手边融化的积雪,擦掉自己眼中流下的热泪。卡茜亚还在我身边的高处站立,头被迫仰起,张开的嘴巴发出无声的喊叫,就像教堂里的雕像。
“弗米亚,”我说,十指深入泥土,把手指间坚硬的冻土块捏碎。“弗米亚,弗米亚。”我一遍又一遍念诵,断裂的指尖流着血,我感觉到大地听到了我的呼唤,心神不安。就连这里的大地也遭到了侵蚀,中了毒,但我还是向泥土里吐口水,同时大喊“弗米亚”,想象我的咒语像水一样渗入地底,寻找裂缝和薄弱之处,在我双手之下扩展它的威力,在我湿漉漉的膝盖下面延展,大地在战栗,辗转反侧。轻微的颤动在我的两只手插入地面的地方开始,它跟着我开始拉扯那棵树的根须。根系周围的泥土全都开始微微开裂,那颤抖一波接一波,像海浪一样连绵不绝。
我头顶的树枝开始疯狂抖动,像是感到了恐惧,树叶的低语声变成了含糊的吼叫。我双膝跪地挺直身体。“放她出来!”我对那棵树喊叫:用沾满泥土的双拳击打树干。“放她出来,否则我就把你放倒!弗米亚!”我愤怒地吼叫,又一次俯身地面,我的拳头击中地面的地方,大地像痛苦的河流一样起伏不定。魔力从我体内不断涌出,成为一道洪流:龙君给过我的所有忠告都被忘记,丢在一边不予理睬。就为了把那棵臭树扳倒,我真的宁愿耗尽所有魔力,死在当场:我无法想象活在那样一个世界,把这一切都丢在身后,卡茜亚的生命和心灵成了这棵邪恶生物的营养来源。我宁愿死,被自己召唤出的地震挤瘪,跟它同归于尽。我用力拉扯地面,准备撕出一个足够宽的裂缝,把我们全都吞没。
然后,随着春天冰面破裂一样的声音,那树干突然裂开,沿着卡茜亚身体的方向,裂缝上下延展。我马上从泥土里跳起来,双手伸进裂缝里,把边缘拉宽,伸手进去抓住她。我握住她的手腕,她的胳膊又软又重,我用力拉。她像个玩具娃娃一样,从那可怕的黑色裂缝中出来了,向前栽倒。我向后退,把毫无知觉的她拖回到雪地上,两只手拉着她的一侧手腕。她的皮肤像鱼一样苍白、病态,像所有的日光滋养都被从她体内吸除。春雨味道的树汁流遍她全身,像好多条绿色溪流,而她一动不动。
我跪倒在她身边。“卡茜亚,”我哭着叫她,“卡茜亚。”树干已经自行愈合,像拉链一样封闭了她刚才所在的地方。我用又湿又脏的双手拿起卡茜亚的两只手,把它们放在我的脸颊上,放在我的嘴唇边。它们很凉,但我自己的手更凉:这说明她还有一息尚存。我弯下腰,把她背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