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2 / 2)

“杀死她!杀死她!”他隔着穹顶屏障指着我,“开枪!打死她!”

子弹揳进了玻璃穹顶,火花四射,爆裂开来,但那屏障把它们牢牢陷住了。这原本是保护银血族的,可它是电力的,是闪电的,是我的。现在,这屏障保护的是我。

观众们统统噤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的伤口里流出的是红色的血,我的皮肤之下却蹿动着闪电。这一幕向所有人宣告了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头顶上的视频屏幕黑掉了,但人们已经看到了,他们也无法阻止已经发生的事。

罗翰波茨颤抖着向后退,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而我不会给他机会再喘第二口气。

既是红血族,也是银血族,而且比二者更强大。

我的闪电直射向他,煮开了他的血液,炸熟了他的神经,直到他的尸身抽搐着倒地,就像一堆烂肉。

下一个倒下的是奥萨诺,我的火花碾压而过,他的水球立刻四散流淌。卡尔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一边剧烈狂咳一边往外吐水。

带着锯齿的锋利钉子从地底竖了起来,意在刺中我,但我左躲右闪、翻转腾挪、全速冲刺。这是他们教会我的。这是他们自己的错,是他们往自己的坟墓里撒了一把土。

伊万杰琳扬起手,朝着我的脑袋甩过来一条钢梁。我沉下身子从它下面躲过,膝盖掠过地面扑向伊万杰琳,同时手上就聚起了锐利的闪电。

她把那些飞旋的金属匕首拧成一把剑,锻出了剑锋。我的闪电劈中钢铁贯穿而过,但她仍然硬撑着,将金属变化、分裂、撒向我周围,伺机进攻。就算她的铁蜘蛛曾返身抓住我,却仍不足以取胜。她不足以取胜。

另一道闪电劈掉了她手里的刀剑,也把她震倒在地。她爬着往后蹭,想逃开我的震怒。她逃不了。

“不是花招儿,”她喘息着,惊异不已,一边后退一边打量着我的两只手,仓皇地用那些钢铁碎片拼成一道盾牌挡在自己前面。“不是谎言。”

我的嘴边流着血,那红色的鲜血苦涩且有股金属味,但尝起来出奇地棒。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它吐了。在头顶之上,玻璃屏障外的天空由蓝转暗,乌云集聚,沉甸甸地满蕴着雨水。暴风雨就要来了。

“你曾说过,如果我挡你的道,你会让我生不如死。”用她自己的话扇她一巴掌,这感觉真是太好了。“现在你有机会试试看了。”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一呼一吸又沉又重。她已精疲力竭,浑身重伤,眼睛里的锋芒也已消散,只剩下恐惧。

她猛地一冲,我立即反应要防备她的进攻——可是根本没有进攻。她逃跑了。她逃开我,朝着离她最近的大门狂冲过去。我甩开步子紧随其后,要追上她来个了结。但这时卡尔挫败的吼声让我停了下来。

奥萨诺站了起来,恢复集聚起新的能量继续作战。托勒密则在周围蹦来跳去,寻找着他能切入参战的机会。卡尔不善于抵御水泉人,用火行不通。我记起了好久以前,梅温在训练里是如何被轻取的。

我抓住了奥萨诺的手腕,让电流击穿他的皮肤,好迫使他转而针对我发力。水流像个铁锤似的,一下把我击倒在沙地上。水奔流翻滚,冲个不停,让我几乎没法儿呼吸。从踏上这座角斗场的第一刻开始,冰冷的恐惧就攫住了我的心,但现在我们有了赢的机会,有了活命的机会,我反而更害怕失败。我的肺呼求着空气,不禁大张开嘴巴,但水冲了进来,呛得要命。这和被火烧没什么两样,和死差不多。

身体里最微小的火花已经够用,它击穿水流直中奥萨诺,让他大叫起来,后退几步,足以让我从水中脱身,而那些水浸入了湿乎乎的沙地。空气重新灌满了我的肺,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现在可没时间享受这些。奥萨诺又扑过来了,这次他直接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旋涡的中心使劲摁。

但我早有防备。这傻瓜可真够蠢的,竟然敢碰到我,竟然敢用他的皮肤碰到我。当我放出闪电的时候,电流击穿血肉和水花,他就像个烧开水的壶似的,号叫着向后倒了下去。水流退去,被沙地吞噬掉了,我知道他是死透了。

当我浑身湿透地站起来,因肾上腺素、恐惧和力量而颤抖的时候,我看向了卡尔。他鼻青脸肿,浑身是血,但他的双手仍然擎着耀目的火焰。托勒密匍匐在他脚边,举手投降,乞求着留他一条小命。

“杀了他!”我怒吼着,想看到他血流遍地。在我们头顶上,穹顶屏障又震颤起来,脉冲随着我的愤怒一波波涌动。“他想要杀了我们,快杀死他!”

卡尔一动也不动,牙缝里挤出深深吸气的声音。他看起来体无完肤,心痛欲裂,复仇的欲望已经被角斗的紧张消耗削弱,他也渐渐恢复成原来那个冷静、深思的模样。只是,他无法再做那个卡尔了。

但是,一个人的本性是难以轻易改变的,他退后几步,收回了烈焰。

“不。”

死寂沉沉压了下来。不多久前观众们不是还在叫着、嘲弄着,等着看我们死吗?当我抬眼向上看的时候,我发现他们没在看。他们没看见卡尔的仁慈和我的异能,他们根本不在场。硕大的角斗场空荡荡的,没人见证我们的胜利。国王把人们赶走了,掩盖了我们所做的一切,这样他就能用别的谎言自圆其说了。

在国王的包厢里,梅温站起来鼓掌。“干得好!”他叫道。

他走到角斗场边,隔着玻璃屏障凝视我们,旁边站着他的老妈。

这声音比任何刀锋利器都让我痛苦,让我畏缩,它回荡在空空如也的角斗场中,直到脚步声、靴子踏在石头和沙子上的声音淹没了它。

警卫、禁卫军、士兵,从每一扇门外拥了进来,他们有几百几千人,多得无法抵抗,也无法逃脱。我们赢了角斗,却输了这场战争。

托勒密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士兵队伍中,无懈可击的包围圈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这不公平。我们赢了,我们展示给他们看了。这不公平。我想大喊大叫,想发出闪电复仇、战斗,但是子弹会先击中我。愤怒的热泪洇湿了我的双眼,但我不会哭的,就算在这穷途末路的最后一刻。

“对不起,连累了你。”我低声对卡尔说。不论我如何看待他的信仰,他此刻都是个真真正正的失败者。我对那些冒险而为的事心知肚明,他却只是颗棋子,只是个人质,被那些玩弄着隐形阴谋的人所撕扯。

他绷紧了下巴,扭头转身四下打量,搜寻着能逃出生天的路。但是,没有。我不期望他能原谅我,因为我也不配。但他的手还是拉着我,紧紧抓住他身边留下的最后一人。

慢慢地,他哼起一首曲子,我听出那旋律里的无尽悲伤,那正是在洒满月光的屋子里,我们亲吻时的乐曲。

浓云之中雷声积聚震颤,仿佛时刻就要爆发。雨滴纷纷坠落,砸在我们头上的穹顶。带电的屏障遇水发出咝咝的响声,但大雨仍然瓢泼而下。就连天空都为我们的失败而流泪。

梅温倚在包厢边,向下看着我们,玻璃屏障扭曲了他的脸,看起来就像他真实的魔鬼面目。他没留意有雨滴落在他的鼻子上,但他的老妈在耳畔对他说了些什么,让他一惊之下回到了现实。

“再见,闪电女孩。”

当他抬起手的时候,我想他大概是要挥别。

我就像个小女孩那样,紧紧闭上眼睛,等着数百发子弹把自己打烂的剧痛袭来。我的思绪转向了内心,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想到了奇隆、老爸老妈、哥哥们,还有小妹妹吉萨。不久就会再见到他们吧?我的心告诉我,是的。他们正等着我,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就像在迷旋花园里的那次一样,当我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时,反而感到了一种冰冷的接纳。我就要死了,生命正在流逝,而我任由它去。

头顶的风雨之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雷,撼动了四周的空气。脚下的地面颤动起来,尽管闭着眼,我还是能感知到炫目的闪电。紫色白色交缠,强大摄人,这是我所感受过的最强大的东西。我虚弱地想象着,要是这闪电击中了我会怎么样?一样死掉,还是会活下来?它是否会如锻造宝剑那样,把我炼成更可怕,更锋利,全新的什么东西?

我想不出来。

一道巨大耀目的闪电从天空中直劈下来,卡尔抓住我的肩膀一起躲开了。闪电击中玻璃屏障,四散开来,紫色的碎片纷纷飘落就像下雪似的。它们落在我的皮肤上,咝咝作响,一阵欢欣,一股振奋的能量脉冲唤醒了我,仿佛重获新生。

四周的狙击手退缩着,四散闪躲或抱头鼠窜,想逃离这电闪雷鸣的风暴。卡尔使劲地拽着我,但我几乎感觉不到他了。我的感官和这风暴彼此和鸣,感受着它在我头顶翻转腾挪。它是我的。

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击中了沙地,警卫四散,奔向大门。但禁卫军和士兵们没那么容易被吓到,很快就回过神来。虽然卡尔把我往后拉,想两个人都能得救,但他们还是步步紧逼——无路可逃。

风雷暴雨的感觉虽好,可我的能量已经抽空了,要控制雷雨已非我能力所及。我的两膝哆哆嗦嗦,心跳如同打鼓,快得简直要跳出来了。再一道闪电,再一道。我们也许还有机会。

我踉跄着后退,脚跟已经退到了奥萨诺的空水坑。我知道结束了,没有路可以逃了。

卡尔紧紧地拉着我,把我从坠落深坑的边缘拽回来。那下面幽深黑暗,空无一物,只有水流搅动的回声,只有管道和纵横的水暖设施。而面前,是训练有素、冷酷无情的士兵。他们呆呆地瞄准,齐刷刷地举起了枪。

玻璃屏障碎裂,狂风暴雨减弱,我们败局已定。梅温在包厢里都能闻到我的挫败,他咧开嘴巴,挤出一个骇人的微笑。尽管离他这么远,我仍然能看见王冠上闪光的尖角。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但他眨也不眨一下。他可不想错过我死去的样子。

枪举起来了,这时候他们也不必再等梅温的命令了。

射击声轰然响起,像我所拥有的暴风雨那样,响彻空旷的角斗场。然而我什么也没感觉到。第一排狙击手倒下了,他们胸前筛子般地布满了弹孔,我完全不知所以然。

我看向自己的脚下,在那深坑的边缘,竖起了一排奇异的枪。每一支枪筒都冒着烟,跳动着,射击着,打死了我们面前的所有士兵。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拉住我的衣服,把我拽进了深坑,坠向黑暗。我们落在极深之下的水面,但拉着我的那双手仍然没有松开。

水漫了上来,黑暗将我淹没。